第二日晨起，明珠早早便來給蕭如燕請安，並且提及了明月說的事情。蕭如燕聽後小口喝著茶，輕勾著嘴角，“你怎麽看？”

“孩兒以為，放長線才能釣大魚，她病急，且不管是良醫還是庸醫，只要開得出方子，只怕她都肯吃。”明珠說的是事實，不論以前明月如何，現在只要她舍不下榮華富貴，就註定會上鉤。

蕭如燕聽罷，擡眼看明珠一眼，“真看不出來你竟如此狠心。”

明珠垂眸，“孩兒不敢忘了孩兒姓蘇。”

“記得就好。”蕭如燕把茶杯放下，對外喚了一聲，立刻進來一個家丁，蕭如燕看那家丁一眼，“去賬房把蘇先生叫來。”

那家丁應下，不多時便引來一個儒生，那儒生已是不惑之年，可那雙眸子卻透著駭人的精明。他進門後先環視了一下屋子，然後才朝蕭如燕行禮，“夫人。”

蕭如燕頷首，接著便起身，明珠一眼便看出她對那蘇先生極為重視。思慮間，蕭如燕指著明珠道：“這位是大少爺蘇明瑯。”言罷指著蘇先生，“這是賬房的大先生蘇明。”

“久聞先生大名，今日終於得見。”明珠起身拱手，對蘇明亦表現的極為尊敬。蘇明是在明珠回蘇府後才來的賬房先生，她之前聽老夫人提起過蘇明，老夫人對蘇明才華極為推崇，只是對蘇明的人品不敢茍同，可無奈蕭如燕把控了蘇家，她對蘇明的才能極為看好，再加上蕭如燕論起管家實在是沒什麽才能，老夫人便將這件事擱置下來。

蘇明聽著明珠奉承，冷笑一聲，“不知道大少爺怎麽個久仰法？”

明珠微微一笑，“老夫人和母親對先生極為推崇，明瑯聽聞，一心想要拜先生為師，只是明瑯資質愚鈍，不知是否入得了先生法眼？”

“想要拜我為師？”蘇明恃才傲物，說話毫不客氣，“好啊，你向我磕三個響頭，我便收你為徒。”

蘇明話音剛落，明珠已撩起衣擺結結實實跪了下去，她朝著蘇明磕了三個響頭，仰頭喚道：“師父！”

明珠這一下來的太突然，待蘇明和蕭如燕反應過來明珠那三個頭已經磕完，正笑盈盈的看著蘇明。蘇明眼睛恨不得長腦袋頂上，哪裏會願意收人為徒？本欲為難明珠，哪知明珠竟不受虛禮所限。

明珠看蘇明面露難色，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師父若不想收我為徒，倒是也可以。”明珠輕勾嘴角，“只消把那三個響頭還回來便可！”

蕭如燕見明珠拜蘇明為師，心中打了個突，雖說引薦了蘇明，她又豈會真心待明珠？明珠那三個響頭磕完，蕭如燕只道已是定局，哪知明珠又冒出這麽句話，當即打蛇隨棍上，呵斥道：“明瑯！簡直是胡鬧！”言罷笑對著蘇明，“小孩子說笑，先生不必當真。”

蘇明冷哼兩聲，指著明珠，“我倒要看看你有什麽能耐！”言罷拂袖而去。

明珠看著蘇明的背影，不待勾起嘴角，已被蕭如燕狠狠甩了一個巴掌。

“母親？”明珠捂著臉，詫異的看著蕭如燕。

蕭如燕恨恨瞪著明珠，“蘇先生曾任蘇州商會會長，無論從管家還是做賬俱是個中能手，你若把他氣走，這麽大個蘇家該當如何？”

明珠咽下氣，討好的笑道：“母親重視的人，孩兒怎敢氣走？孩兒是在幫母親留人啊！”

“留人？有你這等留人法？”蕭如燕雖掌管蘇家，卻到底只有害人心和為己心，論起識人，實在是不如老夫人，虧著有蕭相端著，不然僅憑她一人，又怎有能耐把控蘇家？

明珠笑道：“留常人自然不能這般，但蘇先生又豈是常人？”

蕭如燕挑著眼角看明珠，明珠接著道：“蘇先生心氣兒高，收了我這麽個愚鈍的學生自然要費心教導，否則豈不汙了先生名聲？這一費心，怎麽也要三年五載，母親還擔心留不住人嗎？”明珠說著走到蕭如燕跟前，語氣含了幾分委屈，“母親是蘇家的當家，孩兒實在看不得那蘇先生在母親這裏還不肯放下身段來。”

蕭如燕聽明珠如是說，盯著明珠看了半晌。說實話，明珠這幾句話堪堪說進了她心坎，她確實看不慣蘇明那副高傲嘴臉，可無奈蘇家此時要仰仗他，蕭如燕便是再不愉又如何？現在明珠說到了她心坎，蕭如燕感動之餘，帶了幾分警惕，她上下把明珠打量了一遍，如何也不相信明珠會這般好心，可面上卻也不好表露，“倒是難為你有這般孝心了。”

“母親何必跟孩兒這般生分？”明珠說著蹲在蕭如燕面前，“孩兒真心拿母親當親生母親看待，母親總與孩兒生分，倒真真傷了孩兒的心。孩兒知道母親一心把蘇家交給蘇錦表哥打理，孩兒自問不如表哥聰慧，可孩兒到底是蘇家的長子長孫，母親便是看在爹爹的份上還不該對孩兒多幾分真心？何況……”明珠擡眼看著蕭如燕，見蕭如燕聽得入神，嘴角不覺勾起，“表哥和二姐感情不和，表哥雖入了蘇家族譜，卻到底是記事之後的事，母親真確定表哥是一心向著蘇家？”

“閉嘴！”蕭如燕深吸了口氣，盯著明珠，“誰告訴你影兒和蘇錦感情不和？下人們嚼舌根也就罷了，你也來添亂！”

明珠委屈的看著蕭如燕，喏喏道：“孩兒多嘴了，還望母親莫要見怪。”

蕭如燕擺擺手，嘆了口氣，“罷了，你下去吧。”說罷疲累的扶著額，她嘴上雖呵斥明珠，其實心中已經動搖，也許真的該培養明珠？這樣想著，心中又立刻否決，他是明玉的孩子，自己那樣害明玉，她的孩子怎麽可能真心拿自己當母親？

明珠沒有應下蕭如燕的話，依舊立在當地，待蕭如燕睜開眼，見明珠還未走，眉頭蹙起，“還有事？”

明珠頷首，“母親還未告訴孩兒該如何向姨母回話。”

蕭如燕這才想起叫蘇明來的目的，她看著明珠，心思九轉，細算來明瑯的身份與蘇錦相較，他才是蘇家正牌的長孫，蘇錦與自己那二女兒感情不和她一直都知道，再加上蘇月影因為明玉的事情與自己極為不親近，若明瑯當真如他所言拿自己當親母，倒真是可以好好培養培養。這樣想著，蕭如燕已經在心中開始籌劃起來，她便先試試明瑯真心，若他真無欺瞞，那他便是蘇家未來的繼承人，到時候再娶了自己娘家小侄女，倒真是可以放心了。

打定這樣的主意，蕭如燕便認真對待，她直起身子看著明珠，“城外三裏有戶姓趙的竈戶咱們還沒談妥，我便把他交由你負責，談成了，你便搭著這條線給明月，談不成便自己想辦法。”

“孩兒明白了。”明珠見蕭如燕松動，嘴角不覺露出笑來，她已經計劃好和那趙姓的竈戶談好價，再以高價說給明月，到時中間差價盡皆入囊，然後再低價從明月那裏買入，打著蘇家的旗號賣出，其中又可大賺一筆，心中小九九打的正響，絲毫未見蕭如燕瞇了眼。

蕭如燕見明珠如此，心中有了計較，她輕咳一聲道：“你不在的這段時日我都不見雲竹的影子，外人畢竟是靠不住的，日後還是讓梓月服侍你我放心些。”

明珠聽蕭如燕這麽說，知道她是遣梓月監視自己，只得放棄心中的小九九，乖乖應下。

離開蕭如燕的院子明珠也沒有回如意居，索性跑去山莊監工。第一批梅花已經運來，去的時候工人正按著林子祥的指揮栽樹，龍丘玉坐在一旁喝酒暖身。明珠剛剛在蕭如燕那裏吃了癟，見了龍丘玉立刻毫不遲疑的撒了出來，她過去踢了龍丘玉一腳，龍丘玉吃痛跳了起來，他氣鼓鼓的瞪著明珠，“有你這樣的待客之道嗎？”

明珠在龍丘玉一旁坐下，雙手托著腮，郁郁道：“你哪裏像是客人了？”

龍丘玉撇了撇嘴，倒了杯酒遞給明珠，“怎麽了？一大早就這麽大的火氣。”

明珠仰頭喝下，重重嘆了口氣，“哎！到手的銀子，飛了！”

龍丘玉蹙眉，“什麽銀子飛了。”

明珠轉身看著龍丘玉，把自己的想法說給龍丘玉，龍丘玉聽後大笑起來，他輕點著明珠的頭，“你倒是精明，自家的銀子也不放過！”

明珠搖頭，“此言差矣，我的就是蘇家的，可蘇家的卻未必是我的，蕭如燕若將蘇家交到我的手中自然是好，怕就怕到時候啊，大水沖了龍王廟，自家人打自家人。”明珠說著微微垂下頭，幾年的歷練在這一刻消散，看起來又是一副小孩的姿態。

龍丘玉揉了揉明珠的頭發，難掩寵溺，“明珠，木秀於林，風必摧之，你不過是女子，何苦為難自己？若因他護不好你，何不離開？其實亓官紹他……”

“師兄！”明珠打斷龍丘玉的話，認認真真道：“我已為人婦，大秦重視禮教，我不能不守婦道，何況，慕青他……待我很好，他只是身不由己。”

龍丘玉嘆了口氣，“也罷，往後我不會再勸你了。”

林子祥遠遠看著，微垂下眼眸，有些落寞，即便不是慕青，亦會是別人，總之她所愛的，永遠不會是自己。

蘇月儀湊到林子祥身邊，遞上一杯水。林子祥回神，朝蘇月儀笑笑，收回目光繼續看著圖紙指揮工人做活。蘇月儀看了看林子祥的背影，目光轉向樹下相聊甚歡的兩人，心中五味陳雜。就在此時，蘇月儀見龍丘玉湊到明珠耳邊說了句什麽，明珠驚詫的看他一眼，嘴巴動了動，繼而大笑起來。龍丘玉眉頭微蹙，瞪著明珠，明珠笑得越發張狂，龍丘玉上前捂著明珠的嘴，兩個人滾成一團。

蘇月儀看著扭在一起的兩個人，心中升起一股無名火，她大跨步的走到明珠跟前，厲聲喚了聲“姐姐”，這一聲把明珠和龍丘玉驚得動作停了下來，兩個人雙雙看著她。蘇月儀覺得自己有些失禮，她不自在的往後退了一步，“我有話和你說。”說罷看龍丘玉一眼，龍丘玉立刻識趣的離開。

“怎麽？”明珠笑意未斂，起身看著蘇月儀朝著林子祥的方向瞟了兩眼，打趣道：“是不是要姐姐幫忙？”

“姐姐愛慕大哥嗎？”蘇月儀冷不丁這麽一句，讓明珠楞在那裏，良久明珠失笑道：“為什麽這麽問？”

“離開慕大哥的時候，姐姐有想念慕大哥嗎？慕大哥不在身邊的時候，姐姐有惦記慕大哥嗎？慕大哥娶了別的女人的時候，姐姐有妒忌那個女人嗎？”蘇月儀眼中似含了淚，“姐姐若愛慕大哥，為何可以和別的男人這樣親昵？若不愛，可不可以……”

“月儀！”明珠有些慌亂，聲音不自覺的變大。

蘇月儀深吸一口氣，依舊說了出來，“我每天都想林大哥，即便他就在我身邊，我還是想他，還是惦記他。我知道他喜歡姐姐，很喜歡姐姐，說實話，我也有嫉妒姐姐，可我更羨慕姐姐擁有他的愛，擁有和他一起走過的我卻絕不會有機會參與的過去。姐姐……”蘇月儀歪頭看著明珠，眼淚溢出眼眶，卻強顏歡笑，“如果你不愛慕大哥，可不可以試著……去愛林大哥？”

“月儀……”

“龍丘先生固然很好，可短短兩年又怎麽抵得上數十年的情意？”蘇月儀可憐巴巴看著明珠，“姐姐？”

明珠啞然，良久輕笑一聲，“龍丘玉是我師兄，你想多了。”說完上前拭去蘇月儀的淚，“我與林大哥相識數十年，在我心中他是我大哥。月儀，我不可能對他產生其他的想法，至於慕青……”明珠歪著頭強顏歡笑，“我已經嫁給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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