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看著慕青的背影，直到慕青出了宮門，目光才轉向明珠。明珠對上皇帝的目光，忙將頭垂下。

“明珠。”皇帝瞇眼看著明珠，神態嚴肅。

明珠有些不安的攪著手指，“是。”

皇帝接著道：“母親明玉是蘇萬成的妾室，為蕭氏陷害，遁水逃往揚州。半年前因梅男子病逝，終前本欲將你許配給揚州濟生堂少東家林子祥，被你拒絕。後你經你姨母點撥前往京城。臨行前……”皇帝拖長了尾音，盯著明珠，“你廢了梅男子。”

明珠忽的擡頭，看皇帝的眼中閃過一絲驚慌。她別開眼，正想著該如何應對，皇帝已經開了腔，“你不必狡辯，穆兒要娶的人，朕怎會不查仔細？”

明珠聽皇帝如是說，索性不再遮掩，“沒錯，我確實那樣做了。”言罷朝皇帝跪下，“明珠知道犯了刑律，請皇上降罪吧。”

皇帝看著地上跪著的小人兒，不禁笑出聲來。他親手將明珠扶起，嚴肅的臉因為有了笑意，看起來和藹不少，“不錯，敢作敢當！配得起穆兒。”

明珠詫異的看著皇帝，難道皇帝不是應該重責自己嗎？皇帝看出明珠的詫異，長嘆了口氣，“有些事情是朕沒有辦法幫穆兒的，穆兒需要一個賢內助，朕不能看他孤軍奮戰。”

明珠迷茫的看著皇帝，尷尬的咧了咧嘴，“明珠不懂。”

“你覺得朝堂之上何人說話算話？”

明珠笑笑，“自然是皇上。”

皇帝負手擰眉，幾分苦澀，“那你可知朕也有不得已的苦衷？”

明珠大睜著眼看著皇帝，她想不通為何皇帝也會有苦衷。不待明珠細思，皇帝已經解答了她的疑問，“儲君之位尚懸空，可朕身體每況愈下。如今朝堂之上分為兩派，一派支持立允兒為太子，一派支持穆兒。支持允兒那一派，全系丞相一派，至於支持穆兒的，與丞相相較，力量懸殊。”

明珠聽皇帝這一番話，已明其意。她再次朝皇帝跪下，“王爺閑雲野鶴，心思不在朝堂之上，明珠只是王爺的妾室，在府裏實在說不上話。皇上若是讓明珠去勸王爺，明珠只怕要讓皇上失望了。”

“你真的不可以嗎？”皇帝瞇起的眼中透著精明，“明珠，你在穆兒心中的分量，朕清楚的很。朕不是和你商量，而是讓你去做。”

明珠抿著嘴不答話，微垂著眼眸讓人看不出她在想什麽。她雙拳緊攥，脊背僵直的挺著。她接手蘇家，終有一天會交到蘇離手中。可慕青若接手這萬裏江山，該如何自處？她不願他們的自在逍遙化作雲煙，亦不願自己的一生付與這重重宮廷。

皇帝冷笑一聲，“你是在用無聲抗議朕嗎？”

明珠依舊不語。皇帝觀察著明珠的臉色，長嘆了口氣，索性不再逼迫，反倒曉之以理，“穆兒現在已是眾矢之的，他已無路可退。”

明珠微微擡頭，終於有了反應，卻依舊倔強的不肯答應，“明珠不懂。”

“穆兒宅心仁厚，他若做儲君，待朕百年之後，必定會善待其他兄弟。允兒年幼，他若為儲君，只怕易被有心人利用。至於老四……”皇帝微瞇起眼睛，“將來他若接替朕的位置，絕不會放過穆兒和允兒！”

明珠不解，“他若接替您的位置，為何還不放過王爺和五皇子？”

皇帝扶起明珠，微瞇的眼中閃過一絲狠厲，“站在這個位置的人，絕不會允許任何人對他造成威脅。穆兒此時呼聲漸高，他若不坐這個位置，那上位的人第一個除去的就是他秦穆！”皇帝說到後面，語氣漸厲，明珠聽著身子不由輕顫。她大睜著眼看著皇帝，皇帝字字句句都恰好說到了她的心坎。

皇帝看著明珠的臉色，深吸了口氣，加大了籌碼，“若穆兒肯接下太子的位置，那麽他登基那日，你便是我秦國的皇後。”

明珠身子一震，沒想到皇帝竟會開出這樣的條件來。皇帝看明珠有了松動，放緩了語氣，“怎麽樣？”

明珠緊咬著下唇，心中思緒萬千，皇帝給的條件的確足夠誘惑，可是……她正視著皇帝，“明珠有一事相詢，還望皇上明示。”

皇帝擡手示意。明珠道：“年前冶鐵改為官營，明珠想知道，煮鹽日後是否也會改為官營？”

皇帝瞇眼看著明珠，“何意？”

明珠不知皇帝心中作何想法，但交易既然是皇帝要做，自己自然不能吃虧。既然決定奪回蘇家，她該當好好打算。打定主意，她心中無懼，“先朝歷代都有鹽鐵官營的事情。而我朝從開國以來鹽鐵便是私營。如今一招冶鐵官營，明珠想知道，鹽商的路還有多遠？”

“若不遠，你該如何？”皇帝挑眉，看面前的少女眼中多了幾分沈思。

明珠揚眉，“既然已為妾室，那正妻什麽的，明珠便不會在乎。明珠只想向皇上求一道聖旨。”明珠吞了口口水，“若有朝一日煮鹽官營，那麽鹽商總商的位置，給我。”

皇帝楞了一下，突然大笑起來，他上前拍了拍明珠的肩膀，“有志氣！有志氣！不愧是朕的兒媳。”

明珠抿嘴笑笑，探尋的看著皇帝，“那皇上的意思？”

皇帝微微一笑，“準。”

“謝皇上！”明珠俯首謝恩，未能看到皇帝眼中的精明。明珠是聰明人，卻歷經太少的人情世故。在笨人面前展露聰明才智那是威懾，而在皇帝這樣精明的老狐貍面前顯山露水，無疑是自掘墳墓。

“明珠告退。”明珠朝皇帝施禮告退，待行至門外，皇帝突然喚住明珠。

明珠回頭看著皇帝，皇帝笑道：“以後沒有外人的時候，便和穆兒一樣喚我父皇吧。”

明珠楞了一下，心中不覺一暖，她再次朝皇帝欠身，“謝……父皇。”

看著明珠和慕青離開，皇帝坐到桌前，對著屏風道：“出來吧。”話畢，從屏風後轉出一人，不是林燼是誰？他沈思的看著明珠的方向，心中幾分嘆息，再聰明也不過是個孩子。

皇帝看林燼一眼，“不該說的話，就不要多嘴。”

林燼楞了一下，身上出了一層冷汗，忙道：“微臣明白。”

皇帝點點頭，手指敲過桌面，“但願明珠能勸服穆兒。”

林燼忙道：“一定能的。”

皇帝睨著林燼，“何以見得？”

“額……”林燼撓了撓頭，一咧嘴露出一口大白牙來，“穆王爺耳根軟，明王妃磨磨一定行的。”

“哦？穆兒耳根軟？朕怎麽不知？”

林燼一聽皇上如是說，臉立刻垮了下來，忙不疊的討饒，“皇上，您只說讓臣出主意，可沒說讓臣解釋啊！”

皇帝無奈搖搖頭，“去吧。”

“誒！”林燼應了一聲，“臣告退。”

皇帝嘆了口氣，忽地想起什麽，揚聲道：“站住！”

林燼停步，又退了回來。

皇帝盯著林燼的眼睛，一字字道：“莫忘了穆兒肯留下，全因對你的那份愧疚，莫讓他發現你是龍衛的首領。”

林燼嬉皮笑臉道：“一定不會的。”

皇帝點點頭，有些疲累的支著頭，“去吧。”

“是。”林燼斂起笑，卻停在原地不動。

“怎麽？”皇帝見林燼無動於衷，疑惑的擡起頭。

林燼搖搖頭，躬身道：“臣告退。”沒走幾步，低低道：“皇上……不會傷害明王妃吧？”

皇帝瞇眼看著林燼，笑道：“自然。”

“謝皇上。”林燼舒了口氣，躬身退出書房。

皇帝看著林燼離開，捂著嘴咳了半晌才漸漸停歇。他深吸了口氣，看著手心的血跡，苦笑著搖搖頭，“但願撐得能再久一點。”

回王府的路上，明珠一路沈默不語。慕青握著明珠的手，將她帶進懷裏，“在想什麽？這麽入神？”

明珠回神看著慕青，捧起他的臉，“你知道我未了結的事是什麽嗎？”

慕青搖頭。

明珠道：“我要把蘇家奪回來。”

慕青楞了一下，“那你？”

明珠嘿嘿一笑，在慕青頭上輕敲一下，“然後把蘇家交到阿離手中。”

慕青點點頭，忽然反應過來。他瞇眼看著明珠，湊到明珠耳邊，“你想說什麽？”

明珠環著慕青的脖子，認真的看著他，“我想說，阿離年幼，也許我要用很長的時間，所以，你有足夠的時間去做你要做的事。”

慕青眉頭一擰，“父皇和你說什麽了？”

明珠嘻嘻一笑，收緊胳膊，下頜支在慕青肩上，鼻子有些發酸，“慕青，為人子女，我們也該為父母做些什麽。”

“你是認真的？”慕青扶起明珠，看到明珠眼中一閃而逝的黯然，嘆了口氣。他將明珠抱回懷中，“明珠，若如此，我必定食言。”

明珠不解，剛要離開慕青的懷抱細問。慕青卻按著明珠的頭不許她起身。

明珠嘆了口氣，埋首在慕青胸口，悶悶道：“什麽意思？”

“想要得到一些東西，總是要償付一些東西為代價。”慕青輕撫著明珠的背，“蕭宛蕓是蕭家長孫女，在蕭相心中的分量非同一般。如今朝堂上支持我的人雖占了近一半，可蕭相才是真正可以左右全局的人。我若想要得到那個位置，就必須讓蕭宛蕓一心向著我。”

明珠僵硬的直起身子，“你要和蕭宛蕓……”話哽在喉頭，有些難受。可將自己所愛親手推給別的女人，除了壓抑的心酸，連難受都顯得滑稽。

慕青緊抿著嘴不再說話。明珠從慕青身上走開，寂然坐在一旁。兩人一路無言。待到了王府門口，慕青突然開腔，“其實，我覺得四弟比我更適合這個位置。”

明珠聽慕青提起秦遙，腦中立刻浮現皇帝的話來。她緊了緊拳頭，強笑的看著慕青，“我懂了，我成全你。”

“明珠。”慕青擡眸看著明珠，一字一字道：“你為你弟弟賺家業，那我就為我弟弟賺天下。”

明珠默然。按皇帝的說法，慕青的位置無可替代。慕青握住明珠的手，放在唇邊小心翼翼的親吻，“天下不是我所圖的，可你卻是我想要的。比起天下，我更舍不得的是你。這樣的心情，你明白嗎？”

明珠楞楞看慕青半晌，微垂眼眸，“我的弟弟不會傷害我，你的弟弟呢？慕青，我們終是不同的。”

“怎麽不同？”慕青急道：“你與蘇離相處不過短短半年，可四弟卻是和我一起長大。蘇離不會害你，他又怎會害我？”

明珠搖頭，“人是欲望所驅使的，若他有所圖，怎會留不利給自己？”

“父皇和你說的？”慕青沈下臉，“父皇不喜歡四弟，難免有偏見，難道你不信我？”

“我……”明珠細思良久，緩緩將手從慕青手中抽出，“事成之前，我會對這一切，視而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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