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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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青回了西廂,手不及推開門,那觸目的白色便讓他一陣心悸。他一把將門推開,院內的黑漆棺材孤零零擺在正中,蘇月儀抱著蘇離跪坐在一旁,不時的往火盆中放著紙錢。

蘇月儀擡眼看著呆楞在門邊的慕青,這麽多天的堅持立刻崩塌,“慕大哥!”蘇月儀“哇”的一聲哭了出來,“翠姨娘死了,姐姐被抓走了。”

“什麽?”慕青張張嘴,一連竄的打擊讓慕青有些措手不及。

“今日會審,慕大哥,你快、快想辦法救救姐姐啊!”蘇月儀抽抽噎噎,只怕明珠有什麽三長兩短。

慕青眉頭一擰,“這是什麽時候發生的事?”

“你離開沒幾天。”

慕青拳頭一握,微瞇的眼睛帶了幾分狠意,“好快的動作。”說罷一拂袖,立刻往大理寺趕去。

偌大的公堂,明珠直直的跪在那裏,清冷的面色帶著剛毅與不屈。

刑部尚書、禦史大夫、大理卿端坐高位,一旁的聽審坐著一個年近古稀的老人。那老人須發皆白,可眉目端正,特別是一雙眸子,就像鷹眼一般犀利,明明是文官,卻總是掩不去那一身戾氣。明珠仰臉垂眸,對堂上三司問話均以一句話回之,“我沒有殺人,藥是夫人那裏的。”

“混賬!”那老人憤憤拍著桌子,“你這賤人!心腸怎麽如此歹毒?害人性命不說,還想栽贓嫁禍?”

明珠冷笑,目光移向那老人,帶了幾分不屑,“蕭丞相是在護短嗎?”

蕭相臉色微變,冷笑道:“這丫頭倒真是伶牙俐齒,看來不吃點苦頭,當真不知天高地厚。”

明珠此前沒少吃苦頭,此時亦是無懼,“哦?難不成蕭丞相知道天有多高,地有多厚?”

“你!”蕭相目光轉向禦史大夫,示意了個眼色。禦史大夫立刻道:“來人!掌嘴!”

衙役出列,走到明珠跟前。明明是面無表情的臉,明珠卻能看到那衙役靈魂深處的猙獰。明珠目光掃過堂上所有的人,嘴角微勾。

蕭相一擰眉,“你笑什麽?”

明珠不語,正眼看著那衙役。那衙役被明珠盯著渾身不自在,揚手便是一連串的巴掌。血順著嘴角溢出,明珠的臉龐立刻腫起個巴掌印。

堂上繼續追問:“招還是不招?”

明珠冷笑一聲,“我招了,你們不信。卻偏偏要我說謊。”明珠上翻著眼,盯著禦史大夫,“大人是想屈打成招嗎?”

“你!”禦史大夫氣結,“繼續掌嘴!”

那衙役聽令,剛舉起手來,大理寺卿立刻叫了停。他沒有去看蕭相鐵青的臉色,問道:“你說是從蘇夫人那裏拿的藥,可有人證?”

“有。”明珠吞下血水,“夫人身邊的梓熏。”

“好。”大理寺卿點了下頭,“傳梓熏上堂。”

不一會傳喚的人便將人帶上公堂,在看到被帶來的人的那一刻,明珠的心忽地沈了下去。

“她不是梓熏!”

那丫鬟恭敬的朝堂上叩首,“民女是同梓熏一同服侍夫人的梓言,梓熏前幾日害了病,是以夫人便叫民女前來回話。”

大理寺卿點點頭,“既如此,那本官問什麽,你便答什麽。”

梓言點頭,一副成竹在胸的樣子。

“犯人稱藥是從蘇夫人那裏取的,可有此事?”

梓言道:“確有其事,藥是夫人前些日子服用後剩下的。那天明珠說如夫人的藥用盡了,便來向夫人討藥。夫人知道如夫人害得寒癥,可夫人卻是熱癥。夫人不敢把藥給明珠,明珠卻硬說沒事,還趁夫人不察,順手帶走一包藥。”梓言說罷還覺不夠,補充道:“之前一直聽聞明珠與如夫人不和,還當是傳言,哪知她竟這樣狠心!”

“你胡說!”明珠氣憤的朝梓言飛撲過去,卻被衙役攔了下來。

大理寺卿看著明珠,“你可有話要說?”

明珠死死盯著梓言,剛剛的急躁一掃而盡。蕭如燕擺明了想要置自己於死地,她背後的蕭家且不說,單是蕭相一人便足以把她壓死。

“我無話可說。”明珠目光看向蕭相,淩厲的眼神直達人心底。蕭相似乎聽到了她心底的毒咒。她說:若我今日活下來,他日定當如數奉還。

“本王有話說!”慕青大踏著步子進了公堂,一旁的差役忙在一旁備好椅子。慕青看著明珠臉上的巴掌印,心狠狠揪了一下,目光淩厲的射向梓言,“這位姑娘,明珠和你有什麽深仇大恨,你竟然這樣詆毀她?”

“民女說的句句屬實。”梓言沒想到突然跑出個王爺來,頓時亂了心神。

“屬實?”慕青冷笑,“據本王所知,明珠和如夫人感情甚好,不似主仆,倒似姐妹,且主屋的人從不與如夫人所住的西廂來往,試問明珠與如夫人不和的傳言從何而來?”

“民女……”梓言眼神閃爍的看著慕青,慕青接道:“並且本王還有一事納罕。明珠沒藥了,不去藥館買藥,為何跑到蘇夫人那裏去拿藥?”

“這……”梓言眼睛亂看,說話也開始語無倫次,“當時夜深,許是明珠害怕吧。”

“害怕?”慕青失笑,“本王記得明珠去為如夫人請大夫那晚,已是深夜。這實在說不過去吧?”

“民女……民女……”豆大的汗水順著額角滑落。明明是仲秋的天氣,梓言卻只覺憋悶的難受。她求救的看向蕭相,蕭相不動聲色的皺了皺眉,“穆王爺這又是從哪聽來的?外人的話不足信哉。”

“哦?”慕青把目光轉向蕭相,“那若這是本王親眼所見,親身所感呢?”

“這……”蕭相剛要說不可能,慕青已經悠悠接下了話頭,“本王前些時候被刺客追殺,恰巧明珠救下本王,於是本王便暫且留在了蘇府的西廂。”說罷,慕青目光轉向刑部尚書,“不知本王的證詞對本案可否有用?”

刑部尚書與大理寺卿交換了個眼色,剛想著容後再審,一個衙役已匆匆從外面奔了進來,“稟大人,有一個叫梓熏的人求見。”

刑部尚書楞了一下,只見跪在下方的梓言身子一個哆嗦,他眉頭不動聲色的皺了一下,“傳。”

梓熏的步子有些虛乏,臉色蒼白的毫無血色。她目光瞟過明珠,又毫無生氣的移開。她哆嗦著朝堂上的人跪拜之後,悠悠開口,“罪女梓熏,拜見大人。”

刑部尚書道:“你有何罪?”

梓熏吞了口口水,有氣無力,“罪女設計明珠,殺害如夫人,特來投罪。”

“你說是你殺了翠華?”禦史大夫急忙追問,看著丞相越來越難看的臉色,只恨不得面前的丫頭立刻否認。

“是。”梓熏撐著地,“罪女曾服侍過如夫人一段時日,因與如夫人不和,被夫人收留,可罪女懷恨在心,一心想著報覆如夫人,卻苦於沒有機會。恰逢今年明珠來了府裏,明珠生性單純,如夫人的死與明珠沒有任何幹系,她全是被罪女利用。”

刑部尚書皺眉,“你既然有心利用她,為何又來投案?”

梓熏急咳了半晌,唇瓣妖冶鮮紅。她伏在地上喘了幾口氣,突然伸手指向梓言,“罪女除了良心難安,還因為梓言。”梓熏看著梓言難看的臉色,心中生出幾分愧疚,可那幾分愧疚立刻就被良知取代,“這件事是梓言和罪女合謀,事後梓言擔心我將事情敗露,對罪女狠下殺手……”

“我沒有!我沒有!”梓言突然拔高聲音。

刑部尚書驚堂木一拍,斥道:“肅靜!”

梓言此時亂了方寸,她忽地起身沖到蕭相腳邊跪倒,“大人,我沒有,你幫幫我,幫幫我,我全是聽……”

“閉嘴!”蕭相眉頭一皺,示意衙役把梓言拖開。這件事情已經完全超出他能控制的範圍。一個秦穆來搗亂已經夠他受,哪知蕭如燕手下的丫鬟竟突然背叛。他看著梓言瘋癲的樣子,截下她的話頭,“這丫頭瘋了,莫讓她亂說話,先把她帶下去。”

“是。”衙役聞言將梓言帶走。刑部尚書又問了梓熏幾句話,梓熏全部對答如流。當下這件案子便結了,明珠無罪釋放。梓熏良心未泯,投案自首,鴆酒賜死。至於梓言,不僅不認罪,反倒企圖誣陷他人,判三日後斬首示眾。蕭相聽到結果,拂袖而去,臨去時憤憤瞪了慕青一眼,竟忘了自己與慕青身份有別。

“明珠。”慕青上前扶起明珠,捧著她被打紅的臉,眼中滿是疼惜。

明珠朝他笑笑,“我沒事。”說著目光轉向被押走的梓熏。慕青順著她的目光看去,拍了拍她的手,“你等等。”說罷上前和刑部尚書低語幾句,明珠只見刑部尚書點了點頭,接著便有一個衙役跟著慕青走了過來。

慕青笑笑,“去吧,我在外面等你。”

偌大的牢房,梓熏抱著身子緊縮在墻角。

“梓熏。”明珠輕喚梓熏的名字,梓熏半晌才擡起頭來。她朝明珠報以一笑,虛弱的沒有一絲生氣。她吃力的站起身,搖搖晃晃的走到門邊。

“你怎麽了?”明珠本想問明白藥是怎麽回事,可看著梓熏的虛弱,話再問不出口。

梓熏吸了口氣,搖了搖頭,“我沒事。”說罷,頓了頓,“你是想問我藥的事情吧?”

明珠垂首,她實在說不出口。

梓熏看出明珠所想,苦澀的揚了揚嘴角,“她把藥換了,我給你的藥,確實是治熱癥的。如夫人確實是因我而死。”

“你……為什麽?”明珠震驚的看著梓熏,她不信自己看錯了人。

梓熏黯然,“我以為夫人讓巧兒送去的是治熱癥的,哪知被夫人反將一軍。”梓熏撩起袖子,潔白的手臂上重疊著青紫的棍痕,“我的一舉一動,夫人全都看在眼裏。我背叛了她,她怎會放過我?”

“那梓言呢?”明珠有些糊塗。梓熏和梓言,一個要害她,一個要救她,兩個人目的不同,又怎會是合謀呢?

“她?”梓熏垂眸,嘲諷一笑,“這件事她沒有參與。”

“那你?”明珠不解。梓熏笑笑,“是二小姐的意思。”

“二小姐?”明珠更覺詫異,蘇月影看起來對世事漠不關心的樣子,梓熏竟是出自她的授意?

“我過去常被夫人責罵,一直以來都是二小姐護著我。”梓熏提到蘇月影的時候,唇角帶笑,眉目柔和,一點都不像平日裏那般淡漠疏離,“夫人懲罰過我之後,便將我軟禁。這次多虧二小姐相助我才從府裏逃出來。二小姐說不願看夫人一錯再錯,讓我把梓言拖下水,除去夫人的左右手。”

“那她豈不是很無辜?”明珠心生惻隱。梓熏搖頭,“夫人的親信,沒有無辜的。梓言的罪狀已經夠她死十回八回,我唯一愧疚的是我與她自小長大的那份情誼。”

牢內陷入沈默,明珠一時不知該再說些什麽。梓熏拍了拍明珠的手,“離開吧明珠,夫人不會善罷甘休。且不說她背後的蕭家,單是她一人,你也不是她的對手。”

明珠垂首,她會離開。原本的豪氣幹雲早已消失殆盡,她甚至忘了當日在寒山寺時與慕青之間的對答。明珠還未鬥,便已投降。她現在只想和慕青一起離開,天涯海角,無論哪裏都好。

明珠拍了拍梓熏的手,起身剛要離開,梓熏突然道:“明珠!”

明珠回身。梓熏道:“你認得盧化及的夫人嗎?”

明珠心思微轉,“之前在老夫人那裏見過。怎麽了?”

梓熏盯著明珠的眼,一字一字叮囑道:“小心那個女人。”

明珠心尖一顫,還想再問,梓熏已闔起眼來。

出了刑部大牢,艷陽晃得明珠睜不開眼睛,她晃了晃腦袋,把在牢內所聞全部甩到腦後,既已決定離開,那便該全部拋卻。明珠擡腳向前走了幾步,不見慕青身影,卻見不遠處的樹蔭下,蘇月影端然站在那裏。

“明珠。”蘇月影朝明珠走近,把手中的披風給明珠披上,接著挽過明珠的手,“我們回家。”

明珠楞楞看著蘇月影,掙了下手,“二小姐。”

蘇月影回身看她。明珠扭捏道:“我……還有……一個朋友在等我。”

蘇月影笑笑,“是穆王爺吧?”

明珠一聽,臉立刻紅到了耳根。蘇月影道:“穆王爺進宮了,一時半會回不來。他要我帶話給你,他晚些來看你。”說罷也不管明珠要不要再回蘇家,拖著她一道坐進了轎子。

明珠有些別扭的往邊挪了挪,蘇月影看著她別扭的樣子,眼中笑意更深。幼時的印象越來越模糊,明玉刻在她心底的點點滴滴隨著時間的推移逐漸風化。她翻來覆去的回憶與明玉有關的點點滴滴,卻發覺記憶流失的越來越快。就在她痛苦於將明玉忘卻時,上天送來了明珠。她感慨於明珠與明玉的相似,卻不想她竟就是明玉的孩子,是上天對她那份癡心的垂憐。

蘇月影直到此刻都壓不下去在寧壽堂外聽到老夫人對著菩薩的祈禱時那份狂喜。她說:“明玉,你既有還君明珠之意,定不願明珠遭此厄運。你在天有靈,一定要保佑明珠無恙啊!”

還君明珠。沒想到她竟真是你的掌上明珠。

慕青本在大牢外等著明珠,卻不想皇帝身邊的馬小武竟找到這裏來。他依舊掛著討好的笑,卑躬屈膝的站在慕青面前,“穆王爺,皇上有旨,請您回宮一趟。”

慕青皺皺眉,“本王晚些去見父皇。”

馬小武聽到慕青這樣說,也不多話,只是立在慕青下首一言不發,臉上的笑堆得更多。慕青看他一眼,“你先回去吧。”

馬小武又把自己放矮一截,“皇上請王爺馬上回宮。”

慕青瞪他一眼,“本王說晚些去見父皇!”

馬小武這下不說話了,只是沈默的站著,直到慕青不耐。

慕青看著由遠及近的轎子,見從轎中下來一女子。那女子眉目清秀,身姿挺拔。她與蘇月凝長得極為相似,可往那裏一站,卻比蘇月凝多出幾分傲然於世的卓越感。她目光鎖在大牢門口,眸色雖淡然,可是翹首的樣子任誰都能看出她焦灼的等待。

慕青沈思片刻,擡腳上前,朝蘇月影作了個揖,“是蘇二小姐吧?”

蘇月影疑惑的看了慕青半晌,餘光瞥見不遠處站著的馬小武,瞬間明白了慕青的身份,“民婦眼拙,未識得王爺,還請王爺恕罪。”

“二小姐快請起。”慕青虛扶起蘇月影,看了眼大牢的方向,“二小姐是來等明珠的嗎?”

蘇月影點了點頭。慕青喜道:“我有事離開,煩勞二小姐幫我知會明珠一聲。”

蘇月影看著慕青離開的背影,幾分慶幸,幾分失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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