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9章 第十目(1)

關燈
景元初年三月初九,新上任的景元帝南巡歸來時,從江南秋水苑裏帶回來一個戲子——雲初。

春宵苦短日高起,從此君王不早朝。

叛軍的鐵蹄踏破皇城的最後一道防線時,在美人膝下醉了三年的君王,喝盡杯中最後一滴酒之後,一把火點燃了他的寢殿。

那一日,沖天的大火足足燒了一夜,整個京城亮如白晝。

雲初扶著昏沈的頭匆匆忙忙從初雲殿跑過來時,長慶宮已然化為一片廢墟。

他失力般跪在地上,那雙魅惑萬千男女的丹鳳眼此刻卻仿佛失去了全部的光彩。

“不可能……”

——————

五年前,那人一身紫金長袍,斜斜地倚在秋水苑的最高的閣樓裏。

他的懷裏坐著一個身穿紅色紗衣的少年,他艷麗的容顏似乎有著魔力,一眼看去就能勾住所有人的魂魄。

男子似乎是被少年的笑迷了心智,一雙漆黑如墨的眼珠裏,裏裏外外全是紅衣少年的影子。

“我知你不喜歡我,但我心悅於你。我願用我的餘生來賭,賭你最終會愛上我。”

前院裏,此起彼伏的絲竹聲透過打開的窗戶,隱隱傳進來,讓男子說的話都帶上些縹緲的色彩。

少年聞言傾起身子,下巴搭在男子的肩上,在他耳邊調笑道:“若是官人輸了呢?”

連猶豫都沒有,男子回道:“大概會,屍骨無存吧。”

男子話音剛落,少年便又倒下身子,他嗔怪的看了男子一眼,“討厭,玩笑話而已,官人何必當真,還說出這等不吉利的話!我怎麽會不喜歡官人呢?奴家的心裏,裏裏外外,可全都是官人的影子呢~”最後的幾個字帶上了尾音,帶著撒嬌的意味。

少年動作時,寬松的紅色紗衣從肩頭滑落,露出一大片白玉無瑕的胸膛,有幾縷黑發從滑至肩頭,堪堪遮住這片春光。

他的眼,水光瀲灩,似乎是含了無限的情義,頃刻間就能俘獲他人的一顆真心。

男子見狀,挑起少年滑落至香肩的一縷發絲,放在鼻翼下輕輕一嗅,神色間似乎都掛上了癡迷的味道,“我信你。”

——————

鋪著厚厚緊背的床榻上,一位面色蒼白的男子在睡夢中,突然伸手在半空中來回摸索,嘴裏不斷地說著胡話。

“不要!不要信他!!不要……”

門外留守的人聽到動靜,連忙推門而入,焦急的搖晃起自家的主子。

“公子!公子醒醒!又做噩夢呢?快醒醒!”

秋水苑的景象漸漸模糊起來,雲初掙開雙眼,清麗的眸子裏無悲無喜,一點也不像做了噩夢的樣子。

他從床上坐起來,對著外面吩咐道:“來人,把他給我拖下去,亂棍打死。”

他說話時語氣平淡,似乎一點也不在意別人的生死。

可憐的侍從初來乍到,還沒搞清楚怎麽回事,便被人捂嘴拖了出去,連求饒的話都沒來及說出口,就去見了閻王爺。

遠遠還能聽到中院裏傳來的慘叫聲。微風吹過,帶來一陣血腥味。王朗捂了捂鼻子,踏進了雲初的屋子。

雲初這時候已經穿戴洗漱好了,正穿著與那人初見時穿著的紅色紗衣,在屋子裏轉著圈子,嘴裏咿咿呀呀的唱著被公子王侯們唱厭的《鳳求凰》。

“有一美人兮,見之不忘。

一日不見兮,思之如狂。

鳳飛翺翔兮,四海求凰。

無奈佳人兮,不在東墻。”

——————

春風起,吹落滿樹的桃花,那人坐在桃樹下,頭上肩上,都是粉色的花瓣。他此刻正悠閑地坐在石椅上,輕搖手中折扇。

“你可不適合唱著首曲子。”

院子中央,像只花蝴蝶一樣在微風中扭擺的少年嘟起了嘴。

“你怎知我不適合唱?哼,你既說我不適合,我便偏唱給你聽。”

少年說罷,舞起長長的袖擺,繼續唱道:

“將琴代語兮,聊寫衷腸。

何日見許兮,慰我仿徨。

願言配德兮,攜手相將。

不得於飛兮,使我淪亡。”

少年唱完,得意的朝桃樹下的男子瞥了一眼:“怎麽樣,我唱得如何?”

男子寵溺一笑,無端給這乍暖還寒的春日添了些暖意。

“你唱的倒是不錯。”

少年聞言,才舒展起來的眉眼,在男子出聲的下一刻,又馬上委屈起來。

“但這明明是求親的曲子,偏生叫你唱出勾引和離別的味道來。”

男子說完,搖頭笑笑,拿起手中茶盞就要飲茶,杯子就被人奪了去。

少年的面容仍帶著怒容,本就艷麗無雙的容顏,更加生動起來。

“奴家長了這麽久都沒喝水,你都不知道給我留一口。”

說完,他一口喝幹茶杯裏的水,在男子無奈的表情下,俯身吻上了男子淡色的嘴唇。

茶液從二人相交的唇齒之間滑落,浸濕了二人的唇角、衣領。

少頃,少年氣喘籲籲地放開男子,略顯蠻橫道:“我不管,總之,你要在聽我唱一遍!”

男子擡頭,沖著散發著勃勃生機的少年溫暖一笑,薄唇輕啟,“好啊。”

說話間,他方才才被滋潤過的薄唇在陽光下閃著耀眼的光澤。

少年看的俏臉一紅,後退幾步,繼續唱。

“有一美人兮,見之不忘。

一日不見兮,思之如狂。

……

不得於飛兮,使我淪亡。”

啪啪啪——

掌聲響起,王朗站在門口調笑道:“難怪外人言你是禍國妖姬,憑著玉面雪肌和一身媚骨,生生斷送了景元帝的大好江山。現在看來,說是狐貍精也不為過。若非我家有嬌妻美眷,說不定也會被你迷了心。”

雲初收了唱腔,站在原地看了王朗一眼:“不知王大人來此,有何貴幹?敝舍簡陋,怕汙了您的眼。”

王朗攤開雙手:“大人談不上,今後我見了你說不定還要低頭行禮。至於此次前來,不過是皇上他想見你了。”

雲初像是沒聽見他前面那句話,朝他做了個請的姿勢:“煩請大人帶路。”

到達重新建起的長慶宮門前時,雲初晃了晃神,看著面目全非的長慶宮,突然想到,那人一樂他的誓,早已經屍骨無存。

那是三月前,長慶宮大火過後,景元帝林修被成焦炭,空留一個人形的架子。

雲初趕到時長慶宮時,新帝林殊已然披上龍袍。

他居高臨下,對著跪地不起的雲初冷冷道:“將這妖人待下去,嚴加看管,沒有朕的命令,不許放他出來!”

雲初聽到他的聲音後,神游的思緒回歸。他擡起頭,諷刺的笑了笑。

不只是在笑林殊,還是在笑自己。

他在那人身邊五年,從未聽到他對自己說一個‘朕’字,卻不想,竟能在林殊口中聽到。

他恍惚想起初見時,那人說的話。

當時只是在心中不屑嘲笑,卻不想,他一語成讖,竟真的,屍骨無存。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