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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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一寧落地時, 已是華燈初上。

宮叔昨天接到謝一寧要回來的消息,早早的等在了接機口,看到人出來, 趕緊迎了上去。

“少爺,累了吧?行李給我。”

聽到又被喊少爺, 謝一寧有些無奈。

當初剛出國時,他被安置在一戶白人家裏, 後來和那家人發生了點不愉快, 他就搬了出來,找房子時剛好碰到落魄的宮叔,他那時又急需要一個人照顧,就幹脆讓他留在了家裏。

宮叔感恩,就一直少爺少爺的叫他, 他糾正了三年都沒糾正過來, 每次都在謝一寧覺得他已經改口了時,他又開始叫起來,簡直就是‘冥頑不靈’。

“宮叔, 不要叫我少爺。”謝一寧把行李推車給了他,又接著道:“我現在要去一趟醫院, 車我開走,你打個車,幫我把行李拿回去。”

“醫院???”

聽到這兩字,宮叔心驚肉跳了一下, 他抓著謝一寧的手上上下下打量了三遍, “哪裏不舒服?嚴不嚴重?”問完轉身就想往車子那跑,“別著急啊,宮叔馬上送你去。”

“不是我。”謝一寧趕緊拉住他, 五十多歲的人,還這麽風風火火的。他現在也來不及跟對方解釋,直接拉開車門上了車,“回去再跟你解釋。”

“那你什麽時候回來?”

“不知道。”謝一寧啟動車子,“大概會很晚,不用等我。”

“……”宮叔只能眼睜睜看著自家少爺揚長而去。

也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錯覺,總覺得少爺回了趟國之後,整個人都變化了不少。

謝一寧緊趕慢趕,也花了將近一個半小時才到醫院。

老師還躺在重癥監護室裏沒醒,不能進去探望,他只能透過窗戶往裏看一眼。

他離開前還生龍活虎,前幾天還打電話給他,讓他抓緊時間練新曲子的人,現在卻躺在那裏昏迷不醒。

謝一寧只覺得世事無常。

網上那句話說得很對,‘你永遠不知道,意外和明天,哪一個會先來。’

所以現下沒一瞬,都要珍惜。

一直守在病房門口的師母Anne情緒還算是平靜,看到謝一寧時還朝他笑了下,打了招呼,只是整個人看起來憔悴了不少。

Anne出身歐洲的一門老貴族,從小學習禮儀規矩,生活既講究又精致,平日裏只要是見客就必須要妝容齊整,即便他偶爾上老師家蹭飯亦是如此,而今天的她卻是未施粉黛,身上也只是簡簡單單的家居服。

顯然是因為老師的突然昏迷而失了神,已經顧不上這許多。

謝一寧張開手抱了她一下,“Anne,放寬心,老師會沒事的。”

“Mousse,謝謝你趕回來。”Anne說完又覺不妥,有些抱歉道:“對不起,我不知道你回國了,如果……”

“沒事,”謝一寧笑了下,緩聲道:“不管我在哪裏,老師有事我都會回來。”

“謝謝你!”

“不客氣。”

謝一寧拉著Anne坐下,問道:“老師現在的情況怎麽樣?為什麽會突然暈倒?”

Anne聞言神情有些落寞,但還是小聲的把事情給他說了一下。

老師是去年年中體檢時查出的問題,從那時候開始,他就一直在接受保守治療。

“今年開始,他的身體就已經大不如前,醫生一直建議他手術,但是Alan堅持要辦完最後一次世界巡演後再說,他想要一個完美落幕。”Anne說著眼淚一下就下來了,“只是,他沒撐到那時候。”

謝一寧的心情跟著一落千丈,老師去年就病了,他卻到現在才知曉。

如果仔細回想起來,其實是有跡可循的,因為從去年年中開始,老師見他的次數就明顯的少了起來,除了上課,平時根本見不到人,對他的要求也越來越嚴格。

一點小小的失誤也要罰他反覆練習,連練新曲的頻率也是前所未有的多。

他還以為,是老師換了新的教學方式。

可沒想到,竟然是因為這個緣由。

謝一寧轉身輕輕的抱了抱Anne,小聲安慰她,“沒事的,老師一定會平安無事,他會醒過來。”

Anne擦拭掉眼淚,搖搖頭,“情況不是很樂觀,醫生的建議是盡快安排手術。”

謝一寧擰了下眉:“風險呢?”據他所知,腦部的手術並不好做,一不下心,人就留在那了。

Anne搖搖頭,並不想多談,她看著謝一寧道:“Mousse,讓你回來,是想讓你幫忙處理一下取消巡演的事情,我實在是沒有精力。”

取消巡演?謝一寧聞言楞了下。

這是去年老師就定下的行程,雖然老師情況不太好,但他並不是很讚同這個決定。

“Anne,我們是不是再等一等?起碼要等老師醒過來之後,問問他本人的意見。”不然他擔心,老師醒過來後得知他們擅自主張取消了他的巡演會受到刺激。

“巡演還有快三周才開始,我們可以再等等看,說不定老師很快就會醒過來。”

“等不及了,”Anne有些疲憊道,“到時候我來跟他說,Alan會理解我們的決定。”

“Anne,我們不能再……”

“Mousse,”Anne罕見的打斷了謝一寧的話,“Alan就算是醒過來,再上臺表演的機會也很小。”按醫生的說法,幾乎是微乎其微,亦或者說是不可能了。

“就算是手術,也只有兩成的成功率。有極大的可能,Alan下不了手術臺。”Anne說。

‘不來手術臺’下這幾個字,宛如當頭棒喝敲在謝一寧頭上,幾乎要把他震碎。

他不敢置信道:“不可能。”

“Mousse,這是真的。”Anne揉了揉謝一寧的腦袋,她和Alan沒有孩子,一直把謝一寧當作親生的孩子在照顧。

“我也不想相信,但醫生是這麽說的。”

她低落道:“所以不是我想取消,而是我們不得不取消。”

謝一寧靠著椅背,有些頹然,他知道Anne說的是事實,但是他依舊無法接受,也無法想象,當老師睜開眼,得到的是這樣的一個答案,會受多大的打擊。

鋼琴就像是老師的命一樣,鋼琴沒了,他的命也就沒了。

可巡演不僅僅是老師的事情,所以根本不容他任性拒絕。

謝一寧攥了攥指尖,點點頭,“好,我會盡快聯系律師和團隊處理。”

“謝謝。Alan會理解的。”

告別師母,謝一寧去找了主治醫生,了解了一下老師的病情和治療方案,的確如師母所說,情況並不樂觀。

從醫院出來,謝一寧在車上坐了許久。

老師少年成名,脾氣古怪,除了師母,對誰都沒什麽好臉色,所以幾十年下來,帶出的徒弟也就只有他一個。

記得剛剛跟在老師身邊時,經常被他罵得狗血淋頭,讓他一度覺得自己在鋼琴上沒有什麽天賦。而老師每次罵過他之後又會別別扭扭的來哄他,給塊師母做的巧克力,或者給他彈一小段歡快的曲子。

在老師看來,想要開心,只要聽一段歡快的曲子就行。

可他不知道的是,每次被罵之後還要聽他彈歡樂的曲子,真的很折磨人。

他每次都假裝開心的樣子聽完,然後默默的在心裏祈禱他彈錯。

可現在,也許連被罵的機會都沒有了。

謝一寧轉頭看了一眼夜幕下的醫院,驅車離開。

第二天一早,他就接到了老師團隊的電話,約他見面聊一聊取消巡演的方案。

謝一寧應下,不過他還是先去了一趟醫院,看過老師後才去了團隊的工作室。

接待他的,是老師的助理,也是工作室的負責人,Jennifer Lopez,詹妮弗·洛佩茲女士。

Jennifer是個雷厲風行的女人,所以把謝一寧迎進會議室後,也沒有拐彎抹角,把目前情況簡單說明了一下,就把她的方案給了出來。

“宣布Alan生病住院的消息,然後病情、成就造勢,再順勢取消巡演,辦理退票事宜。”Jennifer道,“這是最好的方案,也是把損失降到最低的辦法。”

說白了就是,用老師的病情打感情牌,讓觀眾心甘情願的退票,讓音樂廳和讚助商不要追討違約金。

謝一寧說不出哪裏不好,也或者說,這的確是一個最好的辦法,不然單單是十個國家,二十四個城市的音樂廳場館,總共96天的使用權,就夠他們賠到傾家蕩產的。

謝一寧知道,他過來也只是走個過場,所以也沒多說什麽,只是在聽完後轉頭去問老師的私人律師,這麽做是否有問題。

律師把一份文件遞給了他,“是有點事情,這個……”

一直商量到傍晚,謝一寧才從工作室裏出來,謝絕了Jennifer的晚飯邀請,他徑自驅車又去了一趟醫院。

這次Anne沒在,他就多待了一會。

透過玻璃窗,只能看到一點老師掩蓋在氧氣罩下的面容。

雖然看不真切,謝一寧卻也知道這會老師會有多憔悴。

可他卻什麽都做不了,只能默默的祈禱老師能快點醒過來。

回到家時,已經是十點半,宮叔一如既往的等在客廳裏,看著不知道是什麽電視節目打瞌睡,見他回來,趕緊去廚房端了宵夜出來。

“煮了點面,過來吃一點。”

謝一寧想說吃不下,但看了眼飄著蔥香的湯面,還是坐了過去。

宮叔坐在他對面,小心問道:“Alan老師怎麽樣了?”

“還沒醒。”謝一寧嘗了一口面條,很有嚼勁,還有點海鮮的味道,應該是宮叔自己和的面,“放了蝦?”

“對。”宮叔見他吃得香,心裏松了口氣,解釋道,“混在了面粉裏。”

謝一寧又吃了很大一口,“很好吃。”

“好吃就多吃點。”宮叔說著又起身去廚房,給他拿了點酸蘿蔔出來,“這也是我前幾天腌的,味道跟國內比不是很正,但也能吃。”

“嗯。”謝一寧夾了一小塊,挺脆的,“味道不錯。”

得到了肯定的評價,宮叔立馬樂呵呵的,“那就好,那就好。”

謝一寧也笑了下,他突然問道:“宮叔,你想回國嗎?”

宮叔被問得楞了一下,“回國?”

謝一寧點點頭,“宮叔想回去嗎?”

客廳裏突然安靜下來,只餘沒關掉的電視背景音還在吵吵鬧鬧著。

半響,宮叔才苦笑道:“出來久了,誰不想回國,可怎麽回?”

“出來時,信誓旦旦,總覺得這裏遍地黃金,一定要闖出一番新天地來再衣錦還鄉,可實際上呢?要不是幾年前你收留了我,我怕是早就餓死在這紐約街頭了。”

“至於家人,怕是早就當我死了吧。所以回去做什麽?還不如留在這裏照顧你。”

說著,他突然反應過來,“你要回國?”

謝一寧沒否認,“有這個打算,不過沒那麽快,宮叔也可以好好想一想,要不要回去。”

宮叔喏喏應下,“啊?好。”

謝一寧吃完宵夜,把碗筷拿到廚房收拾好,就回了房間,沒有打擾聽完回國後就開始發呆的宮叔。

這不是他的心血來潮,而是經過深思熟慮的決定。

他想回去了。

作者有話要說:  這是沒有慕慕的一天,mu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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