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三章 在黑暗處依偎生長的花。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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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徊渾身傷口“滋滋”的, 疼的神經直抽,他咬牙道:“你犯什麽毛病?你知不知——”

“我說我不想走了。”盛願打斷他,加重語氣重覆了一遍, 然後直接把楚徊打橫抱了起來,擡腿就往外走。

楚徊眼前一陣天翻地覆, 滿臉難以置信——盛願什麽時候能徒手把他抄起來了?這是要反天?!

“你這個……”

“混賬東西”四個字還沒說出口, 盛願就打開車門把他囫圇塞進了後車座,然後單膝跪了上來,用繃帶把他的小腿和腰腹傷口包紮地嚴嚴實實。

楚徊感覺盛願好像有點生氣,眼皮擡也不擡, 下抿的唇線拉的很緊,大概是不高興剛才留他一個人, 又跟他鬧脾氣呢。

盛願將楚徊垂到臉側的長發都別到了耳後,確認他臉上沒有其他的傷口,語氣硬邦邦地說:“我送你去醫院。”

楚徊從來沒受到過這種“戰後優渥待遇”, 一時不知道是該感到匪夷所思還是受寵若驚, 但是他實在是太疲憊了, 又失血過多, 還沒來得及發表意見,就昏昏沈沈地閉上了眼,在車裏直接睡了回去。

楚徊一直覺得皮肉不值錢,成天在刀山火海裏摸爬滾打的, 身上無數新傷蓋舊傷, 在他眼裏只要不缺胳膊沒斷腿就不是大事,也是真的抗造, 剛從手術室推出來,就晃晃悠悠著醒了。

盛願不知道去哪兒了, 這會兒居然沒在他身邊,楚徊一個人睜著眼,把昨天晚上他們兩個的對話從頭到尾琢磨了一遍,就算他再“直”也能察覺到不對勁了,Gen這鬼地方堪比人間地獄,有什麽讓盛願值得留戀的?

他為什麽不肯走?

要說起來,恐怕只有……

楚徊感到一陣難以言喻的荒謬——這都是什麽玩意兒?

盛願發現自己喜歡楚徊,是剛過十八歲那一陣,他開始察覺到內心對楚徊非同尋常的占有欲,目光不知不覺追逐著他,想陪在他身邊,想對他好。

這三年的時間盛願眼裏從頭到尾都只有楚徊,別人誰也擠不進來,盛願雖然經常被楚徊數落、嘲諷,但是他知道楚徊的刻薄其實往往並不傷人,不會故意戳人痛處,反而細致地面面俱到,內心思慮周全,一直在用他特有的溫柔無微不至地照顧自己。

忽然有一天盛願就感覺有點離不開他了,後來發現或許不止是“有點”。

楚徊不是一個逃避問題的人,還沒出院的時候就把盛願拎到了病床邊,即便病殃殃地靠在病床上,還是那麽氣勢淩人:“過來,跟我說實話,你為什麽要留在Gen?”

盛願那時十九歲,青雉到連喜歡都不會掩飾的年紀,捧著一顆熱烈而赤誠的心,就這麽義無反顧地走到了楚徊面前。

——縱然前方荊棘遍野,或者萬丈深淵,我也想跟你一起走下去。

“我喜歡你。”盛願長身直立站在病床邊,垂目望著他,滿眼都是楚徊的倒影,認真而直白地說:“我想跟你在一起。”

楚徊並不是第一次被人表白,但確實是第一次覺得尷尬的想原地蒸發,剛剛醞釀好的氣勢一下就塌了,這熊孩子說話完全不知道委婉含蓄一點,開口就是要命的直球,威力堪比呼嘯而來的機槍大炮,精準正中靶心。

楚徊:“………”

雖然盛願只比他小了六歲,但是楚徊對他真不是什麽“社會主義兄弟情”,這三年是真的很認真地把盛願當兒子看的。

我把你當崽你居然想……上房揭瓦睡爸爸?

但是這個錯誤邏輯被W先生更加縝密的思維邏輯完全反駁了。

兩人後來的對話如下:——

W先生:“你把盛願當兒子看,說明你重視他。”

楚徊不情不願地承認:“我確實……有點重視他。”

W先生:“如果你們真的有血緣關系,你重視他,那是親情,但是你們沒有血緣關系,你還是重視他,這是什麽?是愛情啊!”

楚徊:“………”

牙尖嘴利的楚徊第一次無言以對。

盛願在楚徊這裏確實是有特權的,畢竟是在眼皮底下看了三年多的小崽,換個別人過來跟楚徊說“我想跟你談戀愛”,估計會讓楚徊飛起一腳踹到宇宙黑洞裏。

楚徊回頭想想,盛願從十八歲的時候看他的眼神好像就有點不太對勁,但是當時他壓根沒想那麽多,試問一個萬年單身Alpha怎麽可能對剛成年的小崽子有任何非分之想?

楚徊感到非常惆悵。

然後楚徊就看到一根卷曲的長發從頭頂顫巍巍飄到了地上,他難以置信地撿起那根英年早逝的秀發——才二十五歲,居然就開始掉頭發了?!

都怪盛願!

自從跟楚徊表白後,盛願就絲毫不加掩飾對楚徊的感情與熱情,恨不能把滿腔愛意寫在眼底,讓對方吸收的一幹二凈。

奈何楚徊頭上沒長接收天線,沒有處理“深情款款”的腦電波,不是一般的不解風情,摁著盛願的額頭往外推了一把:“別用老是那種眼神看我,煩死了。”

盛願說話不說話的時候老是喜歡盯著他,不知道跟誰學的那麽粘,看的楚徊忍不住心裏直發毛,他跟W先生吐槽這件事,誰知道這忠心耿耿的下屬居然完全反水到敵方陣營去了,興致勃勃地撮合他跟盛願的美好姻緣。

W先生道:“我看你們挺配的,盛願是個好孩子啊,這種人的善良溫柔是刻在骨子裏的,一輩子都不會傷害誰。”

楚徊杵著腮幫子:“我不想禍害人家。”

W先生“嘖”了一聲:“你禍害的人還少嗎?全屬性ABO通吃,想給你生猴子的Alpha都能‘踏破賀蘭山缺’,現在還有人經常跟我打聽你呢。”

“我不是說這個,”楚徊慢慢地放下手,輕聲道:“我在Gen的情況你知道,有了今天沒明天,我不想給他沒有未來的希望,談個戀愛成天提心吊膽的,有什麽意思。”

W先生有理有據道:“萬一人家就願意跟你同生共死呢?別的都不說,你對盛願真是天上有地下無的,我從來沒見過一個人能在你身邊三年,還沒挨過打、沒受過重罵——以本人為例,我平均每日被你冷嘲熱諷的次數兩只手都數不完,你什麽時候舍得對盛願說句重話了?”

楚徊但凡遇到盛願的事就有點氣短,摸了摸鼻子,強行狡辯道:“……他話本來就不多。”

楚徊還沒想好怎麽處理他對盛願的感情,就假裝無事發生,以前對盛願什麽樣,現在還是對他什麽樣。

盛願這邊就更不著急了,他本來就不是喜歡勉強別人的性格,從來不會把人逼的太緊,再說楚徊還願意在他身邊,盛願就很知足了。

那時候他們兩個人都想著,反正來日方長。

從十六歲那年開始,三年時間過去,Gen對盛願的監視已經沒有最開始那麽嚴密,盛願甚至可以不在楚徊的陪同下自由出入大門。

但是盛願還是不能脫離Gen,他是楚徊手下的人,未來還有跟他坐實“不正當男男關系”的嫌疑,如果他無緣無故失蹤了,上面第一個懷疑的人就是楚徊,甚至會做出對楚徊不利的決定。

盛願不想給楚徊惹麻煩。

半個月後的某天下午,盛願忽然跑到楚徊的辦公室,語氣帶著隱約的期待,烏黑眼睛裏像是碎著星光:“楚徊,我晚上想跟你一起出去。”

楚徊被他沒頭沒尾的一句話弄的莫名其妙:“哪兒去?今天沒任務。”

於是盛願換了個說法:“晚上跟我一起出去。”

楚徊這回聽明白了,這是邀請他共渡一夜……的意思?

楚徊每日行程讓盛願摸的一清二楚,根本找不出理由拒絕,只能老老實實跟他出門了。

楚徊對“談戀愛”的了解都是從別的地方看來的,內容大都惡俗的很,他以為盛願要帶他去吃個燭光晚餐或者看弱智電影什麽的,沒想到是一間簡潔明亮的琴房。

盛願拉著他走到鋼琴旁邊,在長椅上坐下:“我說過給你彈琴的。”

楚徊一怔——他都忘了這件事了,畢竟他當初答應盛願會把他送出去,但是後來並沒有做到。

沒想到盛願一直還記著。

這間琴房布置地非常素雅,漆黑的琴蓋堅硬光滑,有種厚重沈穩的質感,漂亮的琴鍵黑白分明,盛願的修長十指落在上面,如果靜止的話,是相當好看的一幅畫。

“……好久沒彈過了。”盛願垂眼看著琴鍵,自言自語般的說。

盛願穿著簡單幹凈的襯衫,黑色長褲,腰脊挺直地坐在鋼琴前,側臉輪廓立體深邃,有種“小王子”的優雅感。

楚徊坐在一邊不聲不響地聽,從盛願指間流瀉出的曲調溫柔而哀傷,那琴音甚至非常有畫面感,楚徊看到在黑夜裏浮起一絲微光,一個影子緩緩伸出手,向光源的地方靠近,影子的顏色越來越淺薄,又在即將觸碰光亮時戛然而止——是一個沒有來得及說完的故事。

一曲終了,楚徊頓時有點端不住了,感覺不能再裝作無事發生了:“這是什麽曲子?”

盛願低聲說:“夜的鋼琴曲十二。”

音樂白癡·楚徊完全沒聽說過。

“十二遠不如四和五那麽出名,但是是我個人最喜歡的一首鋼琴曲,”盛願擡起眼:“你覺得這首曲子的意蘊是什麽?”

“掙紮、希望和含蓄的熱烈,”楚徊耳邊回蕩著方才的琴音,想了想,慢慢斟酌著評價說:“溫柔平緩裏帶著奮不顧身的堅決,好像甘願為什麽付出一切,但是又四處仿徨、找不到理由,聽完感覺有點……傷感又意難平吧。”

就某些方面來說,確實是挺適合盛願的。

“不過我希望你的每一個願望都能有好的結局。”楚徊又說。

盛願合上琴蓋,轉頭和他對視:“我的願望是你能平安順遂,心想事成。”

楚徊真是受不了盛願這種說話的方式,不鳴則已,一鳴就要“地崩山摧心臟死,然後楚徊盛願相勾連”……

盛願一直想給他彈一首曲子聽,不過以前都沒有合適的機會,行動也受限制,今天算是終於得償所願。

他起身說:“你喜歡就好,我們回去吧。”

楚徊聽了一時沒回過神——他以為盛願怎麽也會順路再表個白什麽的,怎麽就這麽無事發生地回去了?

都不爭取一下關系進一步發展的嗎?

盛願看到楚徊在原地不動,有些疑惑地叫了一聲:“楚徊?”

楚徊目光覆雜地望了他半晌,然後跟他一起並肩出了琴房。

楚徊以前從來沒談過戀愛,但是也知道追人怎麽說也不應該是這個流程,他這個被追的沒有什麽表示就算了,盛願怎麽也一點都不主動?

回到車上,他還是忍不住開口問:“你對我到底是什麽意思?我們現在這個不明不白的狀態……你好像一點都不著急?”

盛願思考許久,才格外認真地說:“……可能是因為知道,或許你也喜歡我吧。”

聽了這話,楚徊不知道被什麽迷惑了心智,感覺前路漫漫都不重要了,低聲說:“去掉‘或許’才是正確答案。”

盛願知道楚徊對他肯定是不一樣的,盛願雖然不怎麽說話,但是對楚徊的了解比他自己都深,這種獨一無二的好感和特權讓他有恃無恐,他知道點破這層感情,楚徊就會主動走到他身邊來。

總有一天。

不過這一天比盛願想象地早到許多,以至於他楞了幾秒鐘,才猛地轉過頭:“你剛剛說……”

楚徊不是矯揉造作的人,喜歡就是喜歡了,沒什麽不可以承認的,於是大大方方地道:“我不知道什麽是喜歡一個人,但是你在我心裏跟其他所有人都不一樣,如果這就是喜歡的話,那我就是喜歡你了。”

大概是很喜歡吧,楚徊至今都記得三年前在Gen初見,盛願擡起眼看向他的那一瞬間,“驚鴻一瞥”也不過如此了。

而這三年的時間,盛願早就變成了不喜形於色的“小大人”,有一種跟他年紀不符的風度與成熟,請求般的詢問:“我可以拉著你的手嗎?”

楚徊破天荒地耳紅了一下,一邊吐槽一邊把左手搭在盛願的腿上:“男人的手有什麽好拉的。”

盛願單手扣住他的五指,輕輕摩挲了許久,然後才收回手去開車。

楚徊這時候已經靠在安全帶上睡著了。

左手一路都搭在盛願的腿上。

兩人的關系就算是確定下來了,不過平時相處上跟以前沒什麽太大區別,頂多從形影不離變成如膠似漆。

他們都不是什麽“濃情蜜意”的人,肉麻的話也不多說,尤其楚徊“直男”的跟棒槌一樣,盛願多看他兩眼都覺得渾身不對勁——還是以日常生活為主。

但是盛願的生活有了點變化,在Gen裏他遇見了一個同齡人,也是被壞人強行抓來幹活的男生,跟他一邊大,都是十九歲,這個人的性格談吐跟林停都很像,就連五官都有一絲他的好友的影子,所以盛願平時格外照顧他。

回頭盛願跟楚徊說起這件事,楚徊一開始沒往心裏去,但是後來發現盛願好像確實挺在意那個小男生的,就特意留心調查了他一段時間。

那個男生叫溪延,楚徊對溪延動手的時候,恰好被盛願撞見了。

楚徊解決了這個來者不善的“男生”,一擡頭就看到盛願站在不遠處,一言不發地望著他。

“………”

楚徊一向是不在意別人怎麽看他的,也從來不屑於跟誰解釋什麽,但是……盛願一直是他世界裏的例外,他不想讓盛願誤會什麽。

他第一次有了“不想讓他誤會我”的想法,下意識把沾了血的手往背後藏了一下:“不是你想的那樣,你願意聽我跟你解釋嗎?”

盛願抿起唇角沈默地走過去,握住了楚徊的手,慢慢地用素白的衣袖擦幹了他手上的血跡。

他沈靜地望著楚徊:“我知道的。”

盛願不會知道溪延其實是西利的人,這句話的意思是,不管他做出什麽舉動,盛願都願意相信他。

楚徊心頭頓時五感交雜,低聲解釋:“我調查過了,這個溪延是西利派來監視你、打聽我的消息的人,我不能讓他留在你身邊。”

盛願看了一眼地上的屍體,反應冷淡地點了點頭,鎮靜道:“怪不得,當時他出現在我身邊的時候,我就覺得非常巧合。”

楚徊以為盛願怎麽也會難過一段時間,沒想到他是這麽平靜甚至有些冷漠的反應。

楚徊驀然發現盛願不知何時已經變了,不是他記憶裏那個脆弱又明烈的少年,不會像以前那樣在他面前大喜大悲……甚至跟他差不多高了。

這種變化讓楚徊感到心疼,他輕聲嚅囁道:“盛願,我……”

他希望盛願能跟其他同齡人一樣,無憂無慮陽光燦爛,去天高海闊的地方自由闖蕩,有一群可以放肆歡笑的朋友,縱情揮霍青春大好的時光。

而不是陪他困在這一隅之地,有家不能回,變得深沈而內斂,強行快速成長。

有時候楚徊簡直都要忘了,盛願其實還是個不到十九歲的少年。

楚徊想:是我拖累了他的腳步嗎?

盛願好像會讀心似的,拉著楚徊的手帶他離開這裏,對他說:“我的家人可以彼此陪伴,但是我只有你了。”

楚徊的心臟變得滾燙。

當天晚上,他們並在一起躺在床上,盛願問:“你跟西利都是Gen的人,他為什麽要派人監視你?”

楚徊別有深意地輕笑:“因為他覺得我居心叵測。”

楚徊伸手把盛願圈到了懷裏,把從不離身的藍色戒指戴到了他的手指上,貼在他耳側道:“小男朋友,我跟你說個秘密……”

盛願聽了楚徊的話,不由感到連環震驚。

他想到楚徊留在Gen或許是有什麽計劃,但是沒料到他的野心居然如此龐大——只要楚徊的計劃成功,就能從源頭上切斷人造腺體的供應,Gen的研究部門不能再制造出人造腺體,就不會再有實驗受害者出現。

“那份關於人造腺體的機密文檔一共分ABC三個區存檔,現在我對A區的破譯進行了一半——我在Gen也不過五年而已,時間還遠遠不夠,我只能繼續以行動組長的身份留在這裏,”楚徊毫無保留地、毫不顧忌地解釋說:“源文件只有一份,不可覆制,一經破壞無法覆原,編寫的人也已經死了,只要我能破譯三個區域的防護系統,毀了這份罪惡的文件,Gen就徹底不覆存在。”

不過這或許需要很長的時間,需要許許多多的五年。

盛願問:“你為什麽要對付Gen?”

楚徊的神色暗淡下去,緩緩低聲道:“我父母都是三級腺體攜帶者,非常優秀的Alpha和Omega,他們都是死於Gen的受害者。”

盛願心頭一震,這是他第一次聽楚徊提及他的家人。

沒有人生來就全副武裝,一個人的靈魂要經歷多少創傷,才能變成無堅不摧的模樣?

他在最絕望的時候,有楚徊陪在他的身邊,可少年時失去雙親的楚徊呢?有人這樣陪伴著他長大嗎?

那麽多孤單無助的夜裏,有人在他耳邊輕聲細語地安慰他嗎?

盛願感到巨大的失落,聳眉道:“對不起,如果能跟你一起長大就好了。”

如果那時候就能在你身邊就好了。

聽了這句話,楚徊不知道忽然想起了什麽,忍俊不禁地說:“你那時候才七歲呢,斷奶了嗎,別鬧了…哈哈哈哈哈……”

盛願:“………”

他無奈地說:“楚徊。”

“所以摧毀Gen一直是我的願望,”楚徊不笑了,微微湊近盛願,溫聲對他說:“我這一輩子可能只剩下兩件事了,一件事是為我父母報仇,另一件事是每天多愛你一點。”

盛願的耳朵又開始紅了。

過了一會兒。

“楚徊。”

楚徊懶洋洋“嗯”了一聲。

“……我好像聞到你的信息素了。”

盛願在楚徊身上四處嗅了嗅,確認般點了點頭:“很濃的味道。”

盛願真的開始分化了,因為楚徊也聞到了他的信息素,空氣中縈繞著一股非常好聞又淺淡的香氣,但是楚徊從裏到外都震驚了,以至於他直接從床上坐了起來:——

“………等等,你怎麽是個Alpha?!”

一張雙人床上,兩只同型號的Alpha對視無言。

許久盛願睜著一雙烏亮的眼,出聲小聲道:“Alpha怎麽了嗎?”

楚徊瞪著眼看他——盛願還在繼續分化,Alpha信息素的味道越來越濃,膚色也越來越粉,烏黑睫毛那麽老長,bulingbuling地盯著他看,整個人好看的發光。

楚徊頓時感覺他對盛願的喜歡絕對是可以跨越性別的,當口胡謅道:“沒什麽!Alpha很好!”

盛願感覺越來越熱了,第一次分化的過程讓他感到十分茫然,尤其心上人還在他的身邊,盛願忍不住伸手抱住了楚徊的腰,小聲說:“哥哥,我好難受。”

楚徊反扣住他的手,低聲詢問:“你想打抑制劑,還是我幫你?”

盛願這個純情Boy聽不明白楚徊在說什麽,只是深深皺起眉,感覺楚徊身上有一股危險又迷人的味道,讓他一邊抗拒、一邊忍不住靠近。

兩個頂尖三級Alpha的信息素轟然對撞,簡直撞出了一股子硝煙彌漫的火|藥味,然後又“握手言和”似的,絲絲縷縷地勾纏到了一起,親近地能酥軟到骨子裏。

楚徊認命地嘆了一口氣,再怎麽說新手上路,總是要有老司機陪駕的。

——同時他又升起一陣後知後覺的心驚肉跳。

幸好盛願是十九歲才開始分化,否則他剛進Gen就分化成Alpha,楚徊真的不知道用什麽理由保下他。

楚徊沒有一點騙小孩的負罪感,用三天的時間胡說八道,跟盛願解釋了什麽是“AO”之間的信息素吸引和“AA”才是靈魂真愛——最終成功給盛願灌輸了“AA即正義”的非主流思想,把他忽悠的五迷三道,說什麽信什麽。

盛願不知道什麽毛病,靦腆地像小姑娘,好像易感期被楚徊從頭到腳非禮了似的,那一陣看到楚徊就臉紅,腦子裏不知道在想什麽奇奇怪怪的東西。

楚徊簡直莫名其妙,好不容易逮住他:“過來,跟你科普一下,Alpha的易感期一般是三個月一次,你不能總是這麽躲著我。”

盛願說:“那你呢?”

楚徊理所當然地說:“我打抑制劑。”

盛願看著他漂亮秀麗的眉目,忍不住湊上去在楚徊的唇角親了一下。

楚徊挑挑眉——在他的印象裏這還是盛願第一次主動跟他接吻,盛願一向是“行動上的矮子”,也並不貪心,好像只要能在他身邊一直看著他就好了。

“你在Gen的時候要把信息素完全收起來,暫時不能讓他們知道你是Alpha,知道嗎?”

這時候盛願已經快二十歲了,四年的時間他的身高抽長了許多,看楚徊不需要再仰視著擡頭。

盛願想:總有一天我會變得像你一樣強大,然後換我來保護你——

盛願想跟楚徊一起出任務,以前他也會跟著楚徊,但那只是為數不多的幾次,楚徊還一直不讓他動手。

四年來一直是楚徊在保護他,現在他也想為楚徊做點什麽。

但是楚徊並不願意,他希望盛願永遠是初見時的少年模樣,讓他看一眼就覺得向往、由衷欣賞。

楚徊頂不住盛願的再三要求,揉了揉眉心,近乎有些疲憊地說:“盛願,我不想你手上沾上那些不幹凈的血,我不需要你為我做這些。”

“我不在乎,”盛願輕聲說:“楚徊,你所有的心願,我都想跟你一起完成。”

你的血海深仇,我願意為你背負一半。

這句話簡直一擊必殺,楚徊向來冷靜克制的情感驟然決堤,單手扣住盛願的肩往裏一帶,直接把他按在了墻上,劈頭蓋臉地落下一個急促的吻,吻的毫無章法,跟撕咬差不多。

兩人的嘴唇濕潤相貼,楚徊的眼珠有些紅,聲音也微微沙啞,低聲對盛願道:“我曾經有過不見天日的黑暗,你是我的……柳暗花明。”

有一次楚徊又去外面出任務,撞見了一個Omega洪水滔天似的的發-情期。

楚徊皺了皺眉,空氣的味道甜膩地讓人厭煩:“有個Omega發情了?”

“好像是!”W先生也是個Alpha,被這信息素撩的面紅耳赤,有些尷尬地擋了擋關鍵部位,逃也似的跟楚徊上了車。

W先生用看怪物的眼神看著楚徊,不可置信地說:“你都不受Omega信息素影響的嗎?”

楚徊是真的沒有一個正常Alpha該有的生理反應,聞著Omega的信息素臉不紅心不跳,W先生簡直要以為他“那方面”有問題,然後就聽楚徊淡淡地說:“可能是因為心有所屬吧。”

W先生無言以對:“服了你了,你們真是同性戀裏的同性戀的楷模!”

兩個男人,又是雙A,可不就是同性戀裏的同性戀嗎?

楚徊開始閉眼裝死。

回到辦公室,盛願敏銳地聞到了什麽,開口就是:“你身上什麽味道?”

楚徊聽了這句話,心裏忽然冒出了一個有過的念頭。

盛願變成一個“同性戀裏的同性戀”,其實他是有責任的,甚至是大部分責任。

盛願從來沒遇到過發情期的Omega。

萬一盛願對Omega更有感覺呢?萬一比起跟他“靈魂相愛”,他更沒有辦法拒絕本能吸引呢?

這幾個突如其來的念頭有如滾滾冰塊當頭砸下,楚徊的腦子不斷降溫,試探性詢問:“你覺得這個味道好不好聞?”

盛願黑森森的眼珠盯著他。

楚徊感覺事情不太對,好像不小心腦殘說錯話了,還沒來得及改口,就感到一股讓人皮膚顫栗的Alpha信息素順著他的小腿爬了上來,迅速裹挾至全身,把Omega的甜美氣味驅逐地一幹二凈。

盛願蠻橫地清潔完了“個人占有領地”,才轉身冷聲道:“不好聞。”

盛願跟他甩臉色的次數真是一只手就能,楚徊微妙地察覺到了什麽,嘴角沒忍住往上勾了勾,走到他身邊,壓低聲音一本正經地問:“男朋友,吃醋了?”

盛願眉目低垂,不知道在想什麽。

“我看上的是你,”楚徊一挑盛願的下巴,在他的鼻尖親了一下,“不是你的第二性征。”

他又說:“我知道你也一樣。”

楚徊又扔下盛願一個人出門了。

盛願坐在沙發上看書,聽到了“卡達”一聲開門的聲音。

盛願馬上擡起頭:“楚……”

來的人是西利。

西利靠在門框上,說:“我來找楚徊,他人呢?”

盛願的神情一下就冷淡下來:“他剛剛出門了。”

盛願的長相比初見的時候更好看了,越看越有骨相美,怪不得連“遠離紅塵”的楚徊都陷進去了。

西利忽然望了盛願一眼:“你今年二十了吧?”

盛願深井般的目光和他對視。

到了二十周歲都不分化這是很不正常的現象,三級腺體註定了他不可能是個Beta,那麽只有……

西利心頭轉過萬千思緒,擺出了讓人討厭的假笑:“你是不是還沒分化出第二性征?這個年紀真是不多見了,別是身體出了什麽問題,跟我過來檢查一下吧。”

楚徊說過讓他盡量不要暴露Alpha的性別,但是這次明顯躲不過去了。

盛願淡淡道:“不用檢查了,我是Alpha。”

西利若有所思地瞇起眼。

楚徊回來之後,盛願告訴他這件事,楚徊不慌不忙道:“沒事,我都安排好了,你現在是我的人,沒人敢動你。”

從確定了Alpha身份之後,盛願開始全權接手楚徊的任務,有很多出生入死的任務是以楚徊的名義完成的,實際上是盛願在暗處動手。

一開始楚徊非常反對、堅決反對,但是盛願一意孤行的性格,沒人能改變他的決定,而且盛願再怎麽說也是三級Alpha,又是楚徊一手教出來的,盛願二十一歲的時候,實力就完全不在楚徊之下了。

放眼整個三級Alpha層級,很少再有人是盛願的對手。

就像沒有人知道盛願拼命成長,是想要保護一個藏在心裏的人。

他們像是光與影般的存在,又像兩朵在黑暗處依偎生長的花,帶刺的花莖相互交錯纏繞,在無聲深處醞釀著一個不為人知的、甜美隱晦的秘密。

時光在不知不覺間飛流直下,盛願在Gen已經有七個年頭,但是他們的關系仍舊沒有公開,在外人眼裏,難得有能跟楚徊走的很近的Alpha,盛願是那個唯一。

如果不是那一場始料不及的意外,他們本來應該互相牽著手,並肩走到光陰的盡頭。

那年盛願二十三歲,楚徊二十九歲,是他們在一起的第四年。

楚徊有個臨時任務,必須他親自出面,一大早就出發去往北區。

臨走之前楚徊在盛願的額頭上親了一下:“等我回來。”

盛願點點頭。

那是盛願最後一次在楚徊身上聞到冷檀香的味道。

——楚徊的信息素,最開始是冷檀的氣息。

那一天對許多人來說“印象深刻”“永生難忘”,但是對盛願和楚徊來說,幾乎可以稱得上“死而覆生”的巨大浩劫,以至於任何文字描述都顯得太過蒼白。

兩個Beta員工在工作閑暇的時候談論起盛願這個Alpha,那真是“皇上面前的紅人”,讓人又羨慕又嫉妒——

“盛願一開始是從E區出來的吧?”

“是啊,聽說是楚組長親自把人弄出來的,不然說慧眼識珠呢,盛願現在可是意氣風發的不行,你看還有誰敢得罪他?我聽說當時在E區欺負盛願的那幾個員工都被調走了……”

西利聽到他們的談話,微微瞇起了眼睛。

自從三年前盛願承認Alpha身份之後,Gen對於盛願的監控幾乎為零了,也不再提防著他逃跑,畢竟當時盛願轉出E區的手續是西利簽過字的。

那時的楚徊和盛願都太年輕,還不懂木秀於林、風必摧之的道理。

而根據無數次失敗的實驗結果證實,實力越強大的Alpha,人造腺體手術的排斥反應就越低,也就意味著成功率越高。

西利從前沒想到讓盛願來做實驗,簡直都快忘了當時把盛願抓來的最初目的——現在看來,盛願真的是趨於完美的實驗目標。

西利心裏有了雛形,馬上把這個計劃報告給Gen的幕後Boss。

“您應該也聽說了,盛願的實力非常強,”西利頓了頓:“甚至根本不亞於楚徊,我從來沒有在任何一個三級Alpha身上看到這樣強悍的張力。”

西利說:“如果是盛願來進行腺體轉移,手術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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