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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就算是地獄,我也想你拉著我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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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跟西利見面之前,桐斜設想過許多種盛願隱瞞他的原因,或許是因為身不由己、或許是因為無可奈何,又或許是其他的什麽不能宣之於口的苦衷。

但是他唯獨沒有想到盛願竭力掩飾的真相居然是這樣的,這麽的——讓人痛苦而肝腸寸斷。

在那一段時間裏桐斜好像喪失了語言能力,甚至感到了濃重的荒謬感,耳邊不住轟鳴作響,腦海深處有一根神經尖銳的刺疼了起來。

桐斜死死攥緊了五指,異常冷靜地對西利說:“你的意思是,你們本來想留下的人是我,但是盛願替我留在了Gen,把我從那個組織裏剔除了出來。”

“當然,對於我來說,一個失憶的桐斜比楚徊更加容易控制,畢竟你什麽都不記得了,讓你往東就不會往西。而且你是我們Gen唯一的A001,研究價值比你本身的生命更有意義,”西利推了一下金邊眼鏡,語氣冰冷道:“如果不是盛願替你擔下了一切,你以為Gen會允許你全須全尾地離開嗎?”

桐斜眼前一陣黑一陣白,不自覺往後退了一步,喃喃道:“……你一直知道我沒有死。”

西利滿眼譏諷地看著他:“你從來就沒‘死’過,盛願為了讓你跟Gen徹底劃清界限,編出一個勉強能自圓其說的故事,可真是煞費苦心。”

桐斜幾乎已經能猜到三年之前的真相了——在他經過腺體移植手術後,Gen的人發現他居然失去了全部記憶,本來想趁機將他徹底控制在手心裏,盛願這時替他扛下了所有黑暗與束縛,甘願周旋在陰謀與血腥之間。而他對盛願為他付出的一切都一無所知,沒心沒肺地快活了三年。

當時盛願對他說“我有一個很重要的人還在他們手裏”,原來那個人就是他自己。

是他絆住了盛願,讓他不得不沈入深淵,讓他陷在Gen裏不能脫身。

桐斜的唇角不住輕顫,他不敢再往下想盛願這三年在Gen的生活是怎樣的,也不敢去想他到底背負了多少。

……怪不得盛願什麽都不肯告訴他。

原來是這樣。

桐斜深吸一口氣,眼眶忍不住發熱,鼻腔好似被酸澀的液體堵住了,他直勾勾盯著西利:“盛願還答應了你們什麽條件?你們不會那麽輕易就放我自由,對吧?”

西利的表情忽然變得古怪起來,半晌才道:“那就是你們兩個之間的事了,我曾經跟盛願有約,不會把這件事告訴你——不過你也沒必要有多愧疚,以前在Gen如果不是你處處維護他,盛願根本活不到今天。”

說到這裏,西利又微微一笑:“楚組長,隨時歡迎你回來。”

桐斜從房間走出來的時候,兩只眼睛的眼白幾乎整個都是血紅的,總是插在兜裏的雙手無力地垂落在腿側,好像被抽空了全部力氣。

賀山來接他的時候,不由微微皺起了眉:“你們說完了?”

桐斜在他身邊停下,眼珠看也沒看他:“說完了。”

賀山看他這模樣,意識到了什麽:“所以?”

“抱歉,我可能要毀約了。”桐斜機械地、一字一句清晰地說,他的皮膚異常冷白,嘴唇毫無血色,森黑的瞳孔翻湧著旁人看不懂的情緒,“我丟了一個很重要的人,我要去把他找回來。”

賀山並不意外,低笑道:“你說的是盛願?”

“這兩天多謝款待,我不想跟你動手,”桐斜閉了閉眼,他像是疲憊極了,幾不可聞道:“你攔不住我第二次。”

賀山根本不怕開罪桐斜,他再怎麽能折騰也終究勢單力薄,翻不出如來佛祖的五指山,但是再加上一個盛願就不太好辦了。

短短剎那間賀山腦海裏過了百轉千回,最後用簽字筆在桐斜的手背上寫了一串數字,語氣略微無奈道:“這是我的手機,以後如果有需要可以隨時打給我。”

桐斜垂目掃了一眼,冷淡地抽回了手腕,擡步緩緩離開了。

賀山瞇起眼睛看他的背影——桐斜的腳步比第一次見面時沈重了許多。

西利是個喜怒無常的變臉狂魔,看到賀山的時候又變成了笑瞇瞇的模樣,語氣悠閑道:“幾個月不見,賀總身體無恙吧?”

賀山撇他一眼,好奇道:“你跟桐斜說了什麽?他怎麽跟掉魂兒似的?”

西利眸光微微一閃,漫不經心笑道:“沒什麽,說到一半的真相而已。”

桐斜的腿傷還沒有愈合,走路能看出有些瘸,他在路邊隨手打了個車,上車後報了家門就合上了眼皮。

司機膽戰心驚地從後視鏡裏瞅了他一眼,弱弱地開口問:“你的身體狀況好像不太好,要送你去醫院嗎?”

桐斜無聲無息擡起眼,投射到鏡面上的目光沒有一絲溫度。

司機渾身一激靈,二話沒有,一腳油門踩到底。

盛願沒有把雪狼帶回家,只是每天過來餵它,雪狼聽到鏟屎官回家的腳步聲,搖著大尾巴在門口蹲著,準備用身體行動熱烈迎接——桐斜一開門,還沒往前走兩步,就被從天而降的雪狼砸了個正著。

桐斜平時單手就能把雪狼拎起來,今天不知道是怎麽了,被它這麽一撲,站不住似的接連後退幾步,後背“咚!”地一聲狠狠撞到了門板,把雪狼嚇呆了,變著調“嗷”了一嗓子。

桐斜靠在門上,低下頭看著一臉茫然的雪狼,身體慢慢地貼墻滑了下去,他完全坐在地板上,擡手摸著雪狼支棱豎起的耳朵,輕聲道:“謝謝你。”

雪狼察覺到鏟屎官的情緒低落,非常乖巧地用濕乎乎的鼻子蹭了蹭桐斜的臉。

“你也還記得我嗎?”桐斜烏黑的眼珠怔怔地看著它,啞聲道:“……我是不是也把你忘了?”

“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桐斜將額頭靠在雪狼的脖頸上,疲憊地小聲說:“我睡一覺,睡醒了就去找你。”

雪狼伏下脊背,把沒精神氣的桐斜駝到了身上,帶著鏟屎官走到了臥室。

桐斜眼皮重的擡不起來,灌了鐵水似的,幾乎是一碰到床就昏睡了過去。

不知道是不是受了巨大刺激的緣故,桐斜的腦海裏浮起一些不在他記憶中的、支離破碎的片段。

潮水般無邊無際的黑暗之中,許多人在他耳邊不停地吵吵嚷嚷,聒噪的讓人心煩意亂:——

“……我們還沒有進行匹配實驗……”

“來不及了!現在馬上手術!”

“腺體轉移成功了嗎?排異反應怎麽樣?”

“不行,還不能縫合,再等等——”

“快點,楚徊堅持不住了!”

“………”

桐斜分明覺得異常疲憊,卻只睡了不到三個小時,他摸到桌子上的手機,看了一眼時間——現在是下午四點半。

雪狼蜷在地板上,聽到動靜嗖地擡起脖子。

桐斜坐起來,勉強勾了勾唇角,盡管眼底沒有一分笑意。他伸手拍了拍床,輕聲對雪狼道:“不是喜歡蹦床嗎?過來蹦床。”

雪狼躍躍欲試又游移不定地望著桐斜——真噠?!

桐斜起身把大床交給雪狼,雪狼有生之年第一次得到“蹦床許可”,搖頭擺尾地跳上了床,四個爪子一齊旋轉跳躍,然後“轟”的一聲巨響——

雪狼不負眾望掉到了地上,塌了半塊床板。

桐斜伸手把雪狼抱了出來,說:“你又把床蹦塌了,我沒有錢換新床了。”

他輕聲地說:“所以我們要搬家了。”

雪狼不明所以地歪了歪頭:“嗷?”

桐斜牽著雪狼走到盛願家門口的時候,夜色已經完全沈下來了,頭頂蒼穹烏黑一片,翻湧的濃雲遮住了月光。

桐斜在盛願家門口站了一陣,勉強壓制下不斷翻湧的情緒,才擡起手敲了敲門。

盛願完全沒想到桐斜會在這個時候出現在他家門前,一開門就楞住了。

這兩個人的心事一個比一個重,對視了半天竟然沒一個人開口說話,過了足足大半分鐘,桐斜臉上才浮起微薄的笑意:“可以讓我進去嗎?”

盛願如夢初醒似的往後退了一步,讓桐斜和雪狼一起進門。

“雪狼又把我家的床蹦塌了,我最近沒有地方住,介意我暫時住在你家嗎?”桐斜語氣如常地說:“我可以睡沙發。”

盛願:“………”

雪狼完全不知道自己背了一個天大的冤鍋,搖著尾巴跑進了盛願家的廚房,無師自通地扒開冰箱門,“吧唧”一口咬碎了一個雞蛋。

還是雙黃的。

盛願無措地站在原地,不知道桐斜又起了什麽心思,嘴唇輕微蠕動兩下:“桐斜,我們……”

“盛願,我後悔了。”

桐斜不錯眼珠地看著眼前的Alpha——盛願的眉眼輪廓其實是非常溫柔的,雙眼皮的形狀漂亮而清晰,眼角自然下垂,睫毛與眼珠是濃郁的鴉黑色,皮膚蒼白的反光。

一眼過去,黑白分明。盛願就像天穹之上的溫潤明月,怎麽看都跟Gen沾不上一點邊。

桐斜的心臟不受控制地抽搐起來,他吸了一口氣,話音才不至於顫抖:“我說,我後悔了。我一點都不想跟你大路朝天各走一邊,就算……就算是地獄,我也想你拉著我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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