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 冷檀。

關燈
桐斜在路邊把盛願撿回家的時候,還不知道盛願就是他失散多年的男朋友。

十一月二十三日,小雪。

桐斜穿著風衣走在漫天飛絮的路上,右耳掛著一根耳機,手裏捧著一杯溫熱的巧克力奶茶,不急不緩地步行回家。

一輛趕著投胎的破爛面包車連沖帶撞地從他身旁“嗖”的一聲極速漂移了過去,輪胎毫不客氣掃起一片紛紛揚揚的沙塵。

桐斜的腳步一頓,鋥亮帶雪的黑色皮鞋上落了一層肉眼可見的飛灰,他低頭掃了一眼,扔了手裏的奶茶杯子,心平氣和地繼續往前走。

面包車在他身前不遠處停了下來,幾個人高馬大的Alpha接連從車裏跳下,交談說話的聲音傳到桐斜的耳邊:——

“老板收到的消息說人就在這附近,哥兒幾個分頭找!”

“放心,盛願這次肯定跑不了!”

“我去東邊看看!”

桐斜沒興趣插手他們的事,旁若無人地沿著路邊向前走,慢悠悠溜達過兩個胡同,忽然聞到了一股若有若無的Alpha信息素氣味,以及淡淡的血腥氣。

桐斜四下掃了一眼,在地上發現了幾滴還沒有幹涸的血點,墻壁上有一道新鮮明顯的刻痕,是兵刃打鬥留下的痕跡。

受傷的應該就是外面那幾個Alpha要找的人。

桐斜順著沿途的血跡走過去,轉過巷口往裏一望,先看到的是一雙黑色的皮鞋,落在地上的腿很長,一個不知道是死是活的男人坐在地上,脖頸下垂出一道優美的弧線。

男人的額角、臉龐、耳根都是鮮血,唯獨側脖頸有一片皮膚異常的幹凈蒼白,那Alpha被一把雪亮長刀死死釘在墻上,刀尖從腹部刺入、穿出胸膛,再深深釘進墻壁裏。

一看就傷的很重。

桐斜面不改色地走過去,擡步走進巷子裏,居高臨下地盯了他一會兒,腳尖踢了踢那人的腿,淡淡問:“餵,你還活著嗎?”

地上的Alpha雙眼緊閉,沒有任何反應。

桐斜伸手在他脖頸上試了試,脈搏跳動地淩亂而微弱,所幸還沒斷氣,看樣子還有救。

他一手握上刀柄,利落地將長刀從Alpha的腹間抽出,緊接著一股溫熱的鮮血豁然噴了出來,劈頭蓋臉滋了桐斜一身。

狹窄逼仄的巷道內,一股冷檀香連帶血液的味道全然炸開,向四周空氣悠悠蕩去,桐斜不由“嘖”了一聲——這Alpha信息素的味道濃的幾乎化不開,能“十裏飄香”,簡直生怕別人不知道這裏有個重傷患。

Alpha的身體失去平衡,不受控制地向一側倒去。

桐斜眼疾手快伸手扶住他的肩,很不講究地單膝跪地,將纏在手腕上的黑色護帶解了下來,給Alpha的傷口做了簡單的包紮處理。

這時候在外面四處搜尋的Alpha們聞著味兒找了過來,大馬金刀地往巷口一豎,從腰間掛著的玄鐵刀鞘抽出了鋒利的武器。

“小子,想要命就別多管閑事,”為首的中年男人瞥了地上的Alpha一眼,五官帶著長年累月雕刻出來的暴戾與兇惡,他吊兒郎當對桐斜道:“你可以走,你身後那個得留下。”

桐斜聽了輕輕一挑眉,沒說話,抱臂靠到一邊的墻上,讓出一條路,看看這群Alpha到底想幹什麽。

東區的治安環境一向很亂,這種光天化日之下行兇作惡的事並不少見,一天至少有二十三個小時在雞飛狗跳,桐斜對此見怪不怪。

這群半路殺出來的“惡霸天團”沒聞到桐斜信息素的味道,以為這人是個Beta,根本沒往心裏去——東區的人都是倚強淩弱的刺兒頭,這種平平無奇的Beta明哲保身都成問題,肯定不敢多管閑事。

一個拎著小箱子的男人走到Alpha旁邊,粗略檢查了一下他的傷勢情況,匯報道:“還剩最後一口氣,來不及把他帶回基地了,到時候Alpha腺體失活,就沒有價值了。”

現在的社會並不是單純的ABO分化,幾十年前在Alpha和Omega人群中又進一步分化出了新的層次等級,有高級腺體、也有低級腺體。

在“腺體轉移技術”普遍推行之後,低級腺體攜帶者可以通過移植高級腺體,來提升自己的各種能力,與此同時,以搶奪、販賣高級腺體為生計的壞蛋也應運而生,社會上把這種人統稱為“腺體強盜”。

這群惡人專挑落單的高級Alpha或者Omega下手,從受害者的後頸裏生生挖出高級腺體,再拿到市場上明碼標價,賣多少賺多少。

桐斜心想:這個受傷的Alpha應該是個高級腺體攜帶者,怪不得會引火燒身。

為首的腺體強盜聽了這話擰起眉,簡短命令道:“直接把他的腺體剖出來,放到培養基裏,帶回基地。”

說完他粗暴地揪著Alpha的頭發,把他的頭按到了地上,露出白皙的後頸,另外一人從箱子裏拿出一管消毒噴霧,對著他的脖子一通狂噴,空中懸浮起幾層透明泡沫,制造了一個簡單的無菌環境。

鋒利薄刃的手術刀劃破了Alpha後頸的表層皮膚,正要準備下一步動作,這時一道冰藍色的劍光倏地閃過,只聽“鏘”的一聲,手術刀直接被挑飛了出去!

動手的人是桐斜,他手裏握著一把藍色長劍,站在幾人的腳邊,垂下眼輕聲道:“適可而止吧。”

領頭的那Alpha沒想到桐斜居然敢插手他的事,鷹隼般的目光死死釘在了桐斜身上,當即怒道:“你找死?!——”

桐斜淡聲回答道:“主語錯了。”

對方先是沒反應過來,馬上就出離憤怒了,二話不說抽刀劈向桐斜,嘴上一刻不停問候了桐斜的祖宗八代,然後:“一個Beta也敢管老子的閑事,我看你是沒死過!”

桐斜一劍刺出。

下一刻Alpha臉上的囂張完全凝固,瞳孔劇烈收縮,空氣中響起輕微而清晰的骨裂聲響,桐斜手裏的冰藍劍尖從他的喉結下方直直地穿了進去,蠻橫透過堅硬的頸椎,再從後頸捅出了一個尖,不斷向下滴著血。

Alpha的長刀落到一半脫手而出,“當啷”一聲掉到了地上。

看到老大的脖子被捅了個對穿,旁觀小弟的聲調完全變了,魂飛魄散驚叫道:“老大?!”

桐斜不經常跟人動手,但是這件事明顯沒法善終,對方都是睚眥必報的小人。

他不是喜歡多管閑事的人,但是他更不喜歡打擾他多管閑事的人,尤其這群人還是臭名昭著的、讓人深惡痛絕的“腺體強盜”。

五個Alpha幾乎在眨眼間“橫屍遍野”,整整齊齊地倒了一地——他們恐怕在臨死之前也沒想通,一個身形削瘦的Beta到底是怎麽把他們團滅在這裏的。

桐斜背著重傷的Alpha走到了一家掛著“活人不醫”牌子的醫館,鮮紅的血花在他們的腳下斷斷續續開了一路,又被一層新鮮的雪花覆蓋。

Alpha的信息素氣味極具侵略性,瞬間就鋪滿了整個房間,不要錢似的,男醫生差點兒被嗆死,連滾帶爬從休息室跑了出來,見桐斜一身是血,頓時花容失色道:“你這是什麽情況!”

桐斜把人放到病床上,不冷不熱地說:“你看這人還有救嗎?”

醫生身為一個Alpha,近距離聞到另外一個極具壓迫性的同類信息素味道,那感覺簡直生不如死,但是身為“白衣天使”的節操讓他生生忍住了生理本能,開始查看起Alpha的傷勢情況。

一個小機器人“嗡嗡”地走過來,用微型探頭檢測修覆內臟損傷,開始為Alpha進行手術。

醫生設置好了小機器人的治療程序,看到Alpha的情況逐漸穩定下來,才稍微松了一口氣,轉頭看著桐斜,無奈地問:“我說,你是不是應該跟我解釋一下?這什麽情況啊?”

桐斜的五官生的很利,皮膚冷白而眉目烏黑,看上去格外生冷、不近人情,他坐在沙發上低頭玩手機,聽了這句話面無表情回道:“不知道,不認識,撿了個麻煩。”

醫生忍不住嘆氣,用一次性濕毛巾在Alpha的臉上囫圇一抹,擦去他臉上的血汙,看清這人的模樣,不由輕佻地吹了一聲口哨:“喲,這‘麻煩’長的不錯。”

何止是“不錯”,這Alpha的五官意外地好看,白皮,面部線條流暢優美,眼角眉梢都有那麽點溫潤的味道,睫毛黑如鴉翅,沒睜眼就知道這人長相絕對差不了。

醫生不禁好奇道:“你從哪兒撿回來的?”

“爛尾樓的那條步行街。”桐斜垂眼刷著微博,把剛才的情況跟醫生覆述一遍,輕描淡寫地說:“我再去晚一步,他的腺體就保不住了。”

“這麽說,這位看起來非常歲月靜好的Alpha先生至少有兩方仇家,傷他的人跟想要他腺體的人,”醫生戲謔地挑挑眉:“你就這麽光明正大地虎口拔牙,不怕被報覆啊?”

桐斜滿不在意地說:“無所謂。”

醫生又問:“你連他叫什麽都不知道?”

“那群人好像提起過這人的名字,”桐斜懶洋洋地說:“不過我忘了。”

醫生立刻恨鐵不成鋼地“呸”了一聲,小聲吐槽道:“你還能幹點什麽,一會兒醫藥費都沒人墊,做慈善也沒倒貼成我這樣的吧?”

桐斜坦然回答道:“就當是扶貧了。”

Alpha醫生用手指了指自己,平心靜氣地發問:“Hello這位朋友,你看我像是渾身散發聖父光輝的人嗎?”

“………”桐斜身上最後的十塊錢剛被他買了巧克力奶茶,現在窮的叮當響,拿不起醫藥費,不得不為五鬥米折腰,於是語氣很誠懇道:“你是聖父本身。”

Alpha醫生對此謬讚非常受用,當場慷慨地省去了所有治療費用,摁住了跟桐斜絕交的念頭。

手術結束之後,醫生給Alpha包紮傷口,看著他腹間高低起伏、線條優美的肌肉層,忍不住回頭瞅了桐斜一眼——桐斜是那種看著就一臉“性冷淡”風的長相,雙眼狹長而線條清晰,鴉黑睫毛刀光似的,鼻梁直挺,過於立體的五官讓他看起來冰冷而薄情。

並不像是熱心腸的人。

醫生把繃帶打了個蝴蝶結,不由自主八卦道:“真是挺奇怪的,兩個同性相斥的Alpha之間劍拔弩張、針鋒相對才是常態,你居然還能路見不平拔劍相助,以前沒發現你這麽古道熱腸啊?怎麽回事?”

桐斜敷衍說:“剛好順路而已,沒什麽——他怎麽樣了?”

醫生輕松道:“腺體沒出事就不打緊,Alpha的自我恢覆能力還是挺強悍的,就是有點失血過多,躺幾天就好了,不用擔心。”

這位從頭到尾都沒睜開眼的Alpha先生一時半會也沒有要清醒的意思,桐斜不能把他放在醫館裏,怕又有其他腺體強盜來作妖,就把他直接帶回了家。

桐斜從來沒動手照顧過什麽人,回到家之後沒輕沒重地把Alpha先生囫圇往床上一放,抖開棉被兜到他身上,這就算安置好了,然後他轉身去了浴室,沖去一身信息素的味道。

熱氣氤氳著蒸騰而起,玻璃窗上迅速蔓出一層白霧,溫熱的水流從桐斜的側頰經過,溢出線條分明的鎖骨、滑過細窄的腰腹,繼續蜿蜒向下。

五分鐘後,桐斜用大毛巾擦著濕漉漉的頭發從浴室走出來,穿著拖鞋啪嗒啪嗒地踩在地上,擡眼朝床上望了一眼。

Alpha先生的唇形非常優美,嘴唇蒼白無血,但是意外沒有幹裂,看起來格外柔軟。

桐斜這個人活的很隨意,他對美醜其實沒有多大的概念,日常處於“看什麽都不順眼”的狀態,並且絕對不以“美色”為轉移,非常有個人原則。

但是他看這眉目內斂溫和的Alpha莫名有點順眼,感覺他的信息素味道也並不是那麽討厭,甚至有點好聞。

桐斜想:嘖,睡美人。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