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章 洛陽王2

關燈
打賞到位,山羊胡老頭承了情,朝江波濤的方向抱拳還禮。他站起來,洪亮的嗓門壓住兩撥擡杠的人馬。大部分茶客都是老相識,犯不著為了認都不認識的人結下仇,正好各自借了老頭清場講故事的臺階下了臺。

這說來話長的故事終於傳奇開場,老頭擅講,語氣表情拿捏到位,引人入勝自不必說,不少地方他還戲劇性的誇了張,鄉下人愛奇聞似的誇了張,朝眾人喜歡聽的風花雪月權貴私密上拐,一時間茶館裏極靜,眾人閉緊嘴,耳朵都拴在老頭的嘴周圍。

“……江南自古以來就是富庶之地,姓洪的當了假王爺後一直沒閑著,搜刮得府裏是金銀如海。大清朝的皇上那幾年窮得叮當響,就指著破了天京,飽餐一頓,結果一場火,都給燒沒了……鬼子六知道後氣得直跺腳,錢沒了事小,他小嫂子交待下來的事要是辦不了,那可得腦袋分家……原來洪秀全藏有一寶,相傳是千把年前那個亡了國的李後主送給大周後的翠玉描金鳳紋手鐲,小周後就沒有,以示雖然都貴為皇後,但是大小有別,那西太後做了一輩子小,聽到這麽個東西當然想據為己有……沒兩年又傳,天王府那場火是掩人耳目,府裏最值錢的東西早被忠王卷走了,想拿來換活命,結果還是被哢嚓了……寶藏落到了曾國荃手裏,曾家弟兄權勢滔天,誰敢打寶藏的主意……曾國荃死後都陪葬了,為了防聞味兒而至的盜墓賊,效仿起曹孟德的七十二疑冢……再後來,幾十年沒動靜,一直到七八年前,讓當時還是毛頭小子的葉修撿了便宜,找到了真正的墓地,掘出了翠玉描金鳳紋鐲,賣給了上海首富唐書森……”

老頭的故事告一段落,講得滿頭大汗,嘴都幹了,脖子一揚,咕咚一氣兒飲了半茶壺水,聽得正起興的茶客們可不樂意了,紛紛叫嚷起來。

“哎老家夥,關鍵地方你沒講清楚,那葉修是怎麽找到墳地的,剩下的寶貝呢?”

“對啊,大家最想聽的不就是這個麽!”

老頭哈哈一樂,笑得胡子抖動,“這我哪知道?我又不認識洛陽王,再說就算認識,他出了名的雁過拔毛,能告訴我?告訴我我不就去發財了麽。”

他說著,拿眼睛去討好方才給他銅板的人,才發現西北角那張桌子空了,只餘一疊堆成寶塔狀的棗糕。

周澤楷失笑,自己笑自己天真似的搖搖頭,搖得肩膀跟著一起晃。原來那老頭賣了大關子要講的就是除了錢外一文不值的玩意兒。倒也無所謂了,那樣東西的下落眾說紛紜,本來就渺茫,周澤楷沒指著能輕易地從輕易的地方聽到,要不然他也不會設法來找敲榔頭出了名的葉修。

周澤楷的大動作落到一旁的江波濤眼裏,江波濤自然要問他,怎麽了,笑什麽啊。

人很多時候只有自己才明白自己笑什麽,講出來真沒那麽好笑,周澤楷沒說他笑什麽,只是轉過臉去跟並行的江波濤說,“備禮”,他想到剛才聽下的話,說葉修貪錢,寧可信其有,他不喜歡為同一件事情使兩次氣力,又強調道,“備厚禮。”

“放心吧師弟。”江波濤以萬事足的口吻回道。他父親是老帥的舊部下,光榮的早,老帥就把他收為義子。成年後他和周澤楷前後腳入了幫會,輩分相同,他入得早,周澤楷叫他師兄,叫習慣了,私下裏兩人就一直這麽稱呼著。

他們坐汽車來的,不想引人註目,出了河南境過了範縣換成騎馬,又跑了一個鐘點,趕到了舊鎮最繁華的一條街上,據說葉修的古董店就在這條街最東頭。

兩人走到路盡,磚路和土路的交接點,在一間臨街的鋪頭前勒住馬。比起葉修的名頭,這間店面可樸素多了,兩層黑漆磚瓦小樓帶一個後進院。

“是這?”頭回來,周澤楷也不好確定。

“應該是吧……”

江波濤翻身下馬,就要進去探探虛實。說來也巧,這時店裏頭傳出來了悉悉索索的動靜,成全了兩人的疑慮。

“……東家你悠著點,你手裏那個罐子是天啟年間的,值五十塊,你想摔就摔架子二層最右邊那個,那個值十五塊,不能摔再貴的了!”

……

這男聲音色溫潤適中,卻因為字與字之間帶了種黏著的疏散感,一個拽著一個吐出來似的,添了份沒精神的慵懶感,像四月裏裹著柳絮惹人癢的微風。

未見人,先聞聲,因此這聲和出聲的內容都足夠特別好辨。

周澤楷以此篤定地道,“嗯,是這。”

他穿著青色薄長衫,暑氣蒸得他面上微紅,他下馬前一撩,露出底下行伍人會打的綁腿。他抓著馬鞍下來,親昵地拍了拍有了兩天感情的馬的腦袋,馬偏頭和他親熱,他也看著馬,從馬鞍袋裏摸出一根胡蘿蔔餵餵,然後才和江波濤栓了馬,一前一後地進店。

這兩位後來被陳果形容為豐神俊秀氣度不凡的客人的出現,挽救了那個值十五塊的瓷罐子。陳果本來都舉高了,就差落手,門口的陽光正好,突然被收起來又突然被放開,她下意識地回頭去看,看到有外人進來,不好意思摔了,又走到古董架前踮起腳原樣擺回去。

葉修見狀心下安慰,又省錢了。招待普通買家用不著他,他一心坐在八仙桌旁擺弄煙桿,裝煙絲。

江波濤不含糊,進門就說明來意,問葉先生在麽,有事相詢。每天奔著葉修來,單純相古玩卻不買東西的人不少,陳果習以為常,她看得出兩人是豪客,說著客套話,把人引進內堂去找葉修。

周澤楷見到剛才那團聲音的主人——葉修全貌的時候,葉修已經點上煙,享受起來,咗著翡翠煙嘴吸了兩口。周澤楷說不清是那水蔥般通透的煙嘴吸引了他的目光,還是那水蔥般通透的手指吸引了他的目光,抑或是葉修那天生帶點風流笑意的微揚嘴角?

葉修把煙鬥一磕煙桿一橫,擱到桌邊,拍了拍衣服前襟的褶皺,站起來欠身迎客。三個都是長衫布鞋穿著相仿的人打了照面,也不忙頷首,先兩兩相面再說。江波濤和葉修將對方打量了一個大概,彼此心裏發出都是藏不住的人物的感慨。葉修隨後又將站在江波濤身後但明顯是正主的周澤楷打量了一個大概。周澤楷頭不動眼睛走,環視內堂一圈,屋裏裝飾平凡,幾件大宗家具手藝難掩拙笨,這條街十家商鋪有九家裏估計都是這種打扮,想來也正常,誰會在表面露富。他的眼睛在葉修的註視下擺正了,和葉修的對上,葉修眼裏含著和善的笑,以及聰明人不露骨的精明,在周澤楷看來別有一番深藏不露。

葉修別開眼,他迎客的動作不怠慢,嘴上卻沒有生意人讓人臉紅發怵的活絡,只是說了句,兩位好啊,我就是葉修。

江波濤插在周葉兩人之間,適時介紹起家門,他手攤在周澤楷胸前,“葉先生,這是我們家少爺,姓周。”

“哦~見過周公子。”葉修拖了個長音,一般人給這個長音的定義都是久仰久仰,可當真沒聽過對方的名號時,還是隱起來顯得更有誠意些。

周澤楷不接話,只是一點頭。葉修不在意地擺出個請客上座的手勢,“外面太熱,這邊請,有事坐下來喝點水再說。”

客人是年輕人,葉修就把他們往土炕對面的桌邊引。周江沒刻意藏富,葉修眼尖,幾眼看去,看衣料,看佩戴,身份看不明,身價卻看了個大差不差,他吩咐還站在門口的陳果,“上等客人兩位,老板娘看茶。”

周澤楷落座的姿勢穩,江波濤的也還穩,只是心裏不以為然地撇嘴,將客人分為三六九等來招待無可厚非,只是當著人的面說出來合適麽,這人到底靠不靠譜。

很快他就知道了,不合適的還在後面。

陳果奉了一套茶具上來,茶水是在廚房泡好的,葉修讓倆客人自便,自己先端起來一杯解渴,茶燙,他小飲了一口,緊接著痛心疾首地叫喚,“泡錯了東家,這是招呼特等客人的茶葉。”

陳果半個身子在門裏半個身子在門外,聽後大窘,失誤,失誤,她今天心情不好,一時錯手。但她不能讓葉修看見,她轉過身站在內屋外屋之間,眼睛瞄向剛才那個五十塊錢的天啟年間的瓷罐,借此威脅葉修。

葉修趕忙說,“沒事沒事,等下就賺回來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