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1章 【大結局】+【番外1猜不到的印跡】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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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朝此刻進入了這個場景裏,擡頭望去,天上繁星如鬥,周邊盡是一片星河浩瀚的透澈之色,滿室流淌著的全是些光華溫和的月光白芒。

他已經記起這個場景了,就是流靈界的主殿,此刻王座旁的一張小桌上,正坐著靜靜捧著書看的麒昀。

就像是……多年前一樣的落寞。

吳朝看著他這個側影,看著他身上這淡淡的瑩白,莫名就覺得,自己曾應無數次看過他這樣的側影,然後十分不學無術地只知望著他發呆。

——記憶裏的那個老師啊,永遠都是自己的榜樣。

曾覺得,那是自己一輩子都無法企及的高度,他身上的儒雅也是自己一輩子都無法擁有的品質,所以早就把他當偶像一樣崇敬了,而延續至今……自己還真是有好多習慣,其實都還是跟他挺像的。

除了,自己的經歷要比他好上太多,無法嘗受到他曾嘗過的痛楚。

麒昀也似是察覺到了吳朝的到來,略側了側頭,一縷本來別在耳後的長發倏忽落下,緩垂在他臉旁,看起來有著說不清道不明的溫婉,但更多的看在吳朝眼裏,竟是淒涼。

盡力維持平靜的面色朝他走了過去,直至在他面前站定。

吳朝……已經記起很多曾經的事了。

麒昀緩緩擡頭,笑了,“都長這麽大了……”

話未說完,一記清脆響亮的耳光突然打了過來。

麒昀有一瞬的楞住。

眼睛裏浮現的滿是錯愕,但隨即又釋然了,吳朝恨自己……也不為過,因為自己又針對顧灼泥又針對麒妄的,還想攪渾冥主統轄的地府,這些都是他現在所珍視的,而自己不是了,他理應生氣。

只不過看他現在過得很好,自己也就能放心了。

麒昀垂下頭,默聲地笑了笑。

吳朝打完他這一巴掌,反倒是自己先喉頭有些發澀,卻還是開了口,帶著些許小孩子發脾氣的意味,“你有什麽好笑的?誰讓你替我擅做主張了?”

“你討厭你父母擅自選擇你的出生,你也曾說如果有機會重來的話,你不會選擇他們的選擇。你更說過,大家都是成年人了,做出選擇的同時就要負責好應承擔的責任女王養成計劃。這麽巧,我還真是從小到大都跟你有差不多的思想,我也這麽覺得。”

麒昀楞了楞,再度不解地擡頭看向吳朝。

“可是你知不知道,我也不想要你為了成就我,就變成現在這樣啊!我希望的是你哪怕在選擇有了我之後,也依然可以有無數選擇的自由選擇的權利選擇的快樂!我希望你不是在選擇成為我的養父我的老師之後就把自己定性在了這裏,而是在知道自己更想要什麽之後,能夠發現自己依舊有爭取的權利而快樂啊。走錯了是可以再回頭的你知不知道?!”

麒昀哈了一聲,微歪了歪頭,“這就是你不帶麒妄來的理由?故意哄我開心的?”

吳朝卻認真的搖了搖頭,“如果沒認識過麒妄,我覺得我是會選擇你的。”

這次換麒昀搖了搖頭,“我不能害你。”

說著,他又無力地淺笑,“這種事本就有違倫常,風言浪語不是常人所能承受的,我縱使術法可修煉至遮天蔽日,也無法擋得過人言可畏。自然也不會忍心看他們汙垢你。所以我也不能對你表達出丁點愛慕之情。你真的就只能是我的學生,我所教出的,唯一一個,也是最好的一個學生。”

“你也是我見過最厲害的一位老師了。”吳朝嘆了口氣,他之前猜冥主談話時忽然頓住然後跳過的那點時,就覺得他似乎有所隱瞞,當時心下突然就跳出一個直覺——麒昀是喜歡自己的,這種喜歡不是單純的那種長輩和晚輩之間的情誼,有些……變了味兒。

也是那時候,吳朝忽然覺得自己好像體會到一種“丹田充盈”的奇怪感覺了,心說莫不是有什麽靈力收回自己體內了?此消彼長……也就是說,麒昀……他可能撐不了多久了,而自己所有有關流靈界,曾被他照顧著長大的那一切記憶,也都開始漸漸覆蘇。

他這次來,真不是哄他開心的。

他現在對麒昀這個人……真是叫他氣的不輕又替他難過的不輕。

——更多的,是替他不值。

不是不值在他對於自己日夜糾結的感情,而是不值在他這麽愚蠢的做法。

以命換命,以善造惡,他要是未曾認識過自己,他會有一個更好的宿終。

他即便認識了自己,但是不在意自己,興許也不至於走到今天這般田地。

冥主說,麒昀是個可憐人,但他命盤還不錯。

戲命族厲害的老前輩們萬年前跟顧灼泥說,帶上這個孩子,他可以替你擋煞。

看起來像是造福蒼生,澤庇天下。

實際說不定就是預料到顧灼泥轉化為惡鬼後的怨氣能滋養這戲命一脈的靈力,自然……同類型的善性靈力相遇,所剩下的,唯有相克。

唯有……相克。

吳朝一瞬間什麽都想明白了。

他嘆了口氣道,“你明明可以做出一個更好的選擇來的,但是你沒有。”

麒昀笑了,唇色有些蒼白,“所以你這是鼓搗著我現在帶著你跑麽?”

“收手吧老師……”吳朝的聲色依然十分發澀,“紅蓮業火……你兜兜轉轉了這麽一大圈,想害顧灼泥再度失控,想讓麒妄大開殺戒……以及流靈界那次堪稱毀滅的覆界,炎氏叛亂……都是你一手策劃的,或者說,你是故意去犯這麽多罪孽的全能天後系統。”

“老師……”吳朝又搖了搖頭,“花開終會有謝的一天,早晚又有何差。你何苦去大動幹戈造出那麽多孽,從而讓天地萬物間自然而然的產出相對與之抗衡的福氣和風水來為我續命?”

麒昀徹徹底底的楞住,卻還是硬撐著否認道,“不,我想殺他們,或者讓他們自相殘殺,就是因為看不慣啊,看不慣他們憑什麽可以過得那麽好,我這麽努力拼到現如今的位置,卻還是什麽都得不到,唯一中意的……卻是不能得到。我就是不平罷了。如果拋開喜歡這種情愫不提,想要什麽宏圖大業的話……那麽是不是術法登峰造極,靈力無邊無窮,我就能看到巔峰盛世再現……這些統統都跟你沒有關系,你也不過是我想成功後,通過控制戲命族從而來控制流靈界萬千子民的一個傀儡之主罷了。”

“那你告訴我,如果是照你所說,冥主為什麽會在佛家聖地看見你?你為什麽要去看那朵紅蓮?或者說,你為什麽要帶著一身的罪孽和邪氣去看那紅蓮?而我那次在幻境裏遇見你,你又在替誰受罪?你又故意想讓誰開口說留下?你連個當面的留下要求都不敢跟我提,卻憑著一個幻境試圖圓了自己心底這隱秘的夢……你傻不傻?我人明明就在你跟前啊!縱使這些不提,那剛才我的遺憾呢?!你為什麽要幻化出一個我曾想創造但是卻以遺憾告終不能發行的游戲場景?所有的喜好都是按照我的脾性來的,除了那個版本有些略舊,並非是我最近期修改的那一版,也就是說,在我遇見麒妄他們之前,你一直都是註視我的,那你為什麽不來找我?是怕你身上的正氣太過凜然,邪氣不夠多,所以一旦逢見我時害我靈力提前消損,還是怕來不及造出大孽,以便繼續用邪祟之氣澆灌那朵破紅蓮啊!”

麒昀啞然。

他瞞過了很多人,騙過了很多人。

兜兜轉轉一大圈,也不過是想在自己的命盤崩毀前,再為這個小主人做點什麽。

但是又能做什麽呢,他已經是個亡命之徒了。

怕紅蓮消失,怕罪孽無有,他怕這個唯一給了他那麽純粹快樂時光的孩子,就那樣隨著之前的戲命一脈,漸漸成為青史上不輕不重地一筆,萬年後陵墓中的一疊積案卷宗,無人憶起。

這個吳朝,合該是永遠在自己面前活蹦亂跳的,合該是讓自己覺得那冗重到承載不起的生命裏,唯一還能輕輕托起撫平的珍貴存在。

“老師,你太累了。”吳朝現在已經可以清晰的感受到四周圍各種靈力渾湧了,他甚至能感應到麒妄被困在哪兒,小顧叔和白大人又身在何處。

“你難道就沒有想過戲命族可能有一天只是變成普通人,而不是非得以死告終?戲命族也不是多麽厲害的,他們也沒什麽了不起,真的沒什麽了不起。”

吳朝能把這一切事連起來,甚至猜得到麒昀在釋放殆盡自己的畢生修為,臨死之前,還偏要造出這麽大的罪孽,都是因為曾在那個噩夢裏,聽到過一句,“你就是最後那朵紅蓮業火。”

可現在,他覺得,自己要是不這麽聰明,不知道這些可能會更好,因為就不用這麽難過了。

他已經徹徹底底的憶起和他的所有曾經了,那個自己跟著亦步亦趨長大的人啊,為什麽非得要這樣吾輩是攻。

冥主常說活命在世,最可貴難得糊塗。

故而清醒之人,往往都是最可憐之人。

但古話又有訓,說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

但這個恨,卻叫吳朝一點也恨不起來。

他不怕死,更不怕這永恒的無常,因為只有這樣,才更能時時刻刻提醒著他要珍惜眼前人啊。

所有事真是有得必有失,更是因為一些缺憾存在,方才襯托出得之不易。

但老師……明明是可以有選擇的!

戲命族或許到他這一代已經沒什麽大能耐了,業火滅不滅紅蓮開不開興許也不是指引著戲命族的歸途和死亡了,那麽,為什麽不去相信好一點的結果,反倒是一直悲觀著不一定發生的事情呢?

與其天天擔心一朵屁花的開滅與否,為什麽不來找自己多說說話多散散心呢!

放著活生生的人在面前不敢觸摸,卻偏要為一朵花的開滅與否而擔驚受怕,這樣的日子,換誰誰不得瘋?!

更何況,自己也是成年人了啊!他又憑什麽替自己選擇要虧欠他一生啊!

“你活下去好不好,收了你這所有的陣術幻術什麽亂七八糟的,我帶你離開這裏,到時候我給你養老送終,你別這麽累了……你還什麽愉快日子都沒享受到……”

“開弓沒有回頭箭,”麒昀猶豫了下,終於還是擡手摸了摸吳朝的腦袋,給他輕輕撥弄了下劉海,露出那一張幹凈清雅的臉來,“我從小就告訴你,一旦認定的事,就不能輕易更改念頭了,認定的人,也要對他負責啊……”

說著,麒昀的表情似乎有些糾結,又有些尷尬,吳朝正以為他被自己說動了的時候,就聽他輕聲念叨了句,“晚了……我這一生,果然都在被遺憾和追悔所累,冥主說的沒錯……”

隨著他話音落下,吳朝就覺得一陣足可刺破耳朵的嚎叫聲在不遠處沖天響起,同時……一股前所未有的兇猛戾氣以一種堪稱毀滅性的速度鋪天蓋地地向四外猛散而去。

吳朝剛想下意識提一口氣拉麒昀一把,就見他那身形單薄的老師已被這巨大的靈力波動給沖了起來,爾後直接在自己眼前不遠處,炸裂成無數細碎的小光晶,就跟之前那些調皮地停留在他周身的小螢火一樣……只不過螢火未曾消散,只不過是被吹亂,他卻就是那樣……化成無數晶瑩的碎片,爾後……漸漸消隕了。

冥主說過,這是流靈界術士的死法。

想著就覺得這口氣堵的他都喘不上來,可他現在不能停歇,也不敢停歇,幾乎想也沒想的回頭狂奔,沖麒妄那方向去了。

顧師父其實還驚訝呢,他剛才無非就是覺得,事情好像有些怪,還尋思著為什麽要放這麽多重疊的冰鏡陣來給自己解呢,除了拖時間讓人煩躁,恨不得直接碾碎這些鏡子外,對方討不得任何好處啊!而且自從大慈解釋過水月鏡花的原理,要破陣也容易,可這陣連水月鏡花那麽高級的都夠不上!

於是顧師父忽然就有種不好的預感,尋思著,“該不會是我們在這亂打亂殺,其他地方能映出我們的殘像來吧?”

白棋不解,“那又如何?”

“改一改像中人說的話,可以通過口技什麽的仿麽……但招式卻實打實是我們的,因為這冰鏡特別映實,給人以身臨其境之感夏城澹月華。這樣就特容易霍亂對方心神。尤其是在憤怒的情況下。這也是禁術一種,叫作‘寸心奪’。”

“所以,我懷疑……嗯,該不是打算把麒妄小子給逼瘋吧?那,這就尷尬了,”顧師父還驚奇,“那小子傻兮兮地,能有啥把他急瘋了?哦不對!”說著一拍頭,“他已經恢覆惡鬼身份啦!他應該變機靈啦!啊會不會欺師滅祖啊?!”

趕著顧師父烏鴉嘴。

麒妄這邊真是“欺師滅祖”了。

他不是因為欺師滅祖而發狂,他是忽然意識到自己殺了師父而難過的傷心欲絕,又想著顧師父對吳朝來說也很重要,那吳朝也一定不會理自己了……於是剎那間,方寸大亂。

剛才跟師父之前的種種招數纏鬥,每一招都讓他瀕臨生與死的極度緊張邊緣,可每一招打過去時,他也都想到當初,在最開始,自己剛開眼那時候,三界哪裏都容不下他,而他卻被他毫不見外的指點過——那就像是一朵不溫不熱的火種,卻能經久不絕的,在麒妄心底徐徐燃灼。

只不過麒妄似乎也知道自己身上的特殊性,所以不敢帶著自己的氣息在這太久,生怕暴露,給他帶去麻煩,於是就喜歡經常的亂竄去別的地方,反正把自己身上的氣味弄串了最好,別叫人發現。

可以說是,那是所有人都怕他、孤立他的時候,顧灼泥是唯一一個長得跟神仙似的,還不靠譜的跟個小孩似的,溜溜達達過來跟他說,“你這招這麽打,不對。”

還捏了捏自己,嘲笑道,“瘦胳膊瘦腿的,沒飯吃啊?來我營裏,給你飯吃。”

自己其實是跟他偷偷行軍打過幾次其他邪祟的,不過打完仗,麒妄多半就又立即溜走。

……

可能就是有些分心,想到這等過往之事,等著麒妄再回過神來,正好看到師父橫躺在自己眼前,一動不動。

他……說實在的,要是沒遇見吳朝,他真被師父打死也不會還手的,他現在只不過是……還不想那麽快跟吳朝的好日子就要到頭了,但是也沒想到就會打死師父……這什麽情況……麒妄不可置信地退後了好幾步,靈臺一片茫然——殊不知,他天賦異稟,此刻依舊跳過“我執”,破的是最後一道坎,“出死生”了。

但因為我執依舊沒破,所以到底是再度失控了。

這一次,之前地府眾鬼沒嚎出來的終於覺得嚎的順暢了,一邊嚎一邊朝主殿奔,“老爺子好可啪好可啪……”

冥主嘴角直抽,“說鬼話好不好。”

顧師父此刻和小白也破陣成功,出來了,剛才不過是太累了,顧師父就地一趟休息了會,累虛脫罷了。

此刻還詫異呢,“真叫我說中了?”

小白無奈,“你們心還都挺寬啊,不怕吳朝奔過去抵消過這次麒妄身上的孽,他的福分就抵消玩完了啊熟女煉成記。”

顧師父搖搖頭,“他是已經去了。”

所以怕也沒用,兒孫自有兒孫福吧。

說著,溜溜達達去找冥主喝茶,一眼瞥見他茶杯裏那肥大泡脹的胖大海,驚了一大跳,“你不會真把那朵蓮花給就著水喝沒了吧?”

冥主嘆了口氣,“麒妄自己喝沒的,那杯吳朝親手泡上的,尼瑪傻孩子,菊花蓮花都分不清……”

“那廢話,叫你抽靈給凝縮成那麽丁點大了,萎縮成一團不長得跟朵菊花似的。”

說著顧師父撈過一把瓜子來,磕磕磕,“話說大和尚一會要是殺過來了,你想好咋辦了麽?”

冥主端著茶杯糾結,“你不說我不說,誰知道是我去偷得他花兒?再說了,一出家人,閑著沒事養這麽散情的勞什子幹什麽?不知道麽,書畫成時皆動情,這些身法意向,都會導人入色.界,出家人,還是不語不聞不看不念……”

冥主這婆媽經剛起了個頭,就聽“轟”的一聲地磚碎裂聲響,接著就是某種特別耳熟的禪鈴聲清神滌韻,一聲中氣十足的大吼,“好你個幽泠,我看我蓮花池旁有人留書信一封,說是紅蓮取走暫做代管,還尋思著這不是你的筆跡,沒想到還真是你偷得!你個采花賊,看我今日不為鬼除害打死你!”

“嗳臥槽,不是,阿彌陀佛,你個出家人知不知道采花賊啥意思啊就胡亂罵一通!”冥主說著也不幹了——大和尚這是來追殺他了!可他並沒留書信啊!哪有偷人花還告訴人家的!

大和尚不幹,“我不管,你就是采了我的花,你這個采花賊!”

冥主心塞地一捂胸口——我尼瑪,我胃口看著像是這麽好的樣子嗎?!

於是,顧師父舒舒服服地架了腳到正剝橘子的小白腿上,仰著臉看大戲。

心下還在想著,他那傻蛋徒弟和福氣團子啥時候能出來?

不過眾鬼倒是默默安靜下來了啊……

大和尚來的有些妙。

顧師父眼睛微微一瞇,嗯,絕不是微妙的妙。

……

吳朝此刻周身靈力渾湧,毫不費力的就找到了麒妄所在,發現他正瘋狂地原地直繞圈子,暴躁的就像是一頭困獸。

想著,吳朝集中精神,周身的場景突然都變了,原本被困在麒妄身邊的陣仗也都一瞬全沒了,他就仿佛是一只出籠的猛獸那樣,毫不猶豫地向這整個空間裏唯一的活物撲去。

這是一個滿目銀冽的天地,寂靜的,什麽都沒有的安靜一隅。

但是家具很全,或者說……宮殿裏的擺設很全。

吳朝原本想擋一下的,可是不知道為什麽,他覺得可能擋不過,因為支撐出了這樣一個隔斷外界的空間——自然也要包裹起麒妄的所有戾氣,他一瞬間還不適應,或者耗法太多,於是頭暈乎乎的。

不等麒妄撲過來,他就倒了上校的眷戀。

麒妄反倒是撲了個空,剛想回身給他一爪子,就聽地上躺著的這人忽然道,“你不是,之前問我,你在我心裏究竟算個什麽嚒?”

“不是瞅個稀奇啊……瞧當時把你嚇得。”

“你在我心裏,大概就是這樣的。”

——這樣的?

麒妄此刻可能是被這柔和又恰好舒服的“涼”色所刺激,心思又慢慢漸漸找了回來。

正當他疑惑自己都幹了些什麽的時候,就聽吳朝十分十分輕聲道,“如果說我會感激我身為戲命師所能擁有的天賦,那麽就是——它能讓我為你建起一座……只屬於你的國。”

“回來吧國王大人,我還想吃不梅菜的扣肉呢。”

吳朝的聲色漸低,然後累困睡過去。

麒妄楞了楞。

“我執”關,破了。

——觀無常,世事無常,人心繁覆。

——破我執,心中所執,即為幻魔。

——出生死,死生難料,故而生敬。

惡鬼為三兇之首,不是不敬天地不敬神鬼,逃脫三界外的制裁。

而正因為是那個足可掌控生殺大權,戲弄天下萬物生靈為螻蟻的制裁者,反而更懂敬畏的力量。

……不過,狗屁道理先放放。

怎麽出去?!

“吳朝。”麒妄有點急了,靈臺清明一瞬間也全都回來了,此刻他心心念念的唯一念頭就是——他要睡多久?會不會餓死?!

自己定不敢貿貿然用靈力碾壓他的靈力圈,故而帶他出去給他做梅菜扣肉,不是,不梅菜的扣肉。

於是……眼下怎麽出去?!

……

吳朝這一個靈力陣就直接困了麒妄近一個月。

這一個月,地府可謂是差點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三界本來想聯手討伐冥主私藏惡鬼不推出來斬首以示和平心願呢,結果集結兵馬來了一看,發現是佛家那位德高望重的大和尚在跟冥主切磋,冥主自然要全力以赴,故而釋放出“自身煞氣”,才那麽恐怖,並不是他們所想的那樣。

當然,話都是正在地府門口跟冥主喝酒的大和尚醉熏熏地“自己一個不小心”,解釋出來的。

老顧則是去找青溪,讓她擺了個厲害的陣,然後自己默默蹲進去,坐了近一個月的苦禪,也是不像叫外界人看出不妥來。

倒是小白和小黑,二人皆著了黑白無常的正規服飾,包括判官崔崔,都是一身足可拖地的黑身長袍,坐在一只巨大的判官筆上,懸浮在冥府上空,一邊寫一邊眼皮子都不帶掃一下對方的蝦兵蟹將,天宮諸熊……哦不,是雄。

看著他們明顯有意圖來強行搜之,冥主冷笑了一聲,自奈何橋前無數陰煞之氣累疊翻漲而起,他也不再是之前那副略帶滄桑的容顏,一聲極華貴的濃墨長袍,頭戴玄紫垂簾玉冠,幹凈凜白的一張臉,看著甚至還有幾分少年模樣,只不過眉梢眼角俱是冷漠,而且帶著那麽一股子難以說清道明的陰沈死氣,有些滲人暗香心之蕊。

大和尚在一旁捧著酒葫蘆邊咂嘴邊搖頭——這小子那麽愛扮老,果然麽,都說他吃虧在臉上,嘖嘖,小白臉!

冥主咬牙——你等著!我回去給你普渡池裏面種九十九排菊花,你等著!!!

但是面上卻端的嚴肅,聲色冷冷,真如他那個幽泠般冷冽之名,“諸位,我這管事的還在呢,你們就這麽不把我放在眼裏了?”

說著,手自空中一揮,一把巨大的黑玄禪杖出現了在他手中,冥主雙眼微闔,突然手微一轉,禪鈴聲乍響,同時周身戾氣如針般圈形暴漲而放。

他這戾氣可了不得,前排本來站的特穩的人馬齊齊被他震飛而出。

眾鬼們這次可不是嚎啕了,反倒是捂著嘴嘻嘻哈哈的鬼笑著,聽起來萬千鬼笑同聲起,直讓人猛泛雞皮疙瘩。

大和尚掏了掏耳朵,問判判,“你爹他閑著沒事都教過地府的小鬼們練聲不?集體嚎一個來聽聽啊。”

他話音剛落,眾鬼比聽冥主的令都有效,開始狂嚎了起來。

冥主糟心地扭臉回看去——知道他是在幫我你們也不用這麽給他面子好不好?好歹等我說一個“起”啊?!

小白扭臉——幼稚鬼!丟人!拍扁了塞燈籠裏掛冥府門口才是正理!

於是……

等著鬧哄哄的人都散去,看戲的也都散了,吳朝才和麒妄從那個只有戲命族能隔絕出的靈力陣中,出來了。

吳朝顯得很輕松,似乎並不再被什麽額外的愧疚或情分所累,嘀嘀咕咕道,“回去我要吃糖醋裏脊啊,糖醋裏脊,好餓。”

“不是不梅菜的扣肉麽?”麒妄詫異。

“欸過那麽久早都不想吃了!現在就想吃糖醋裏脊!再說了,還不是怪你,害我睡那麽久。”接著不給麒妄插嘴的機會,大手一揮儼然一副一家之主的模樣,“你看我睡過去那段時間減少了多少吃東西的機會,耽誤了我少吃多少美味的東西,巴拉巴拉……”

顧師父默默跟上去,“兒子我要去蹭飯。”

吳朝點頭啊點頭,順道問大家,“對了我們要不要一起吃個飯啊?林翹他們咧?”

“別提了,”小白搖搖頭,“最後是麟砂和麒祚倆小孩去給青溪求得情,讓她放林翹出來呢。這倆小孩跟林翹可覺得比跟你倆有前途,不過麽……用他們的原話說,其實是跟青溪姐姐才最有前途!真人不露相,看著溫吞水一樣的,實際要打能打,要擺陣連老顧都出不來的!”

“欸??”

“沒什麽,我們吃飯去吧,回頭去流靈界看看情況就知道了,林翹八成被青溪欺負的正哭呢……”

“啊?”吳朝沒聽清,都怪麒妄剛才在跟他抱怨帶這麽多人回來做什麽女配也璀璨。

吳朝心下抽搐——尼瑪你現在變精明了哦!知道人多不方便辦事哦!

“加我一個!”

冥主聽著也要往這跑著跟來。

吳朝邊看邊摸下巴,詫異的很——心說地府專產小白臉的啊?麒妄算一個,小白算一個冷冰冰的小白臉……聽說小顧叔本來長相就是艷麗型的了,這哪位?怎麽還操著把禪杖?莫非是佛家子弟?哇塞佛家子弟也是小白臉?

麒妄本來想解釋一下,但是他一瞬間古怪的成功解讀了吳朝眼裏的所有思緒……於是這就尷尬了,心說還是默默閉嘴吧。

而遠處歡天喜地跑來的冥主沒走幾步呢,就被大和尚提溜著後衣領給扯走了,一邊走一邊還喋喋不休,“你賠我花你賠我花……”

吳朝納悶,心說……什麽花?很貴麽?不如自己去幫忙賠了?總覺得那個穿黑袍的小白臉可憐兮兮一臉的生無可戀一臉的“這尼瑪關老子屁事老子屁點事都沒摻和就最後幫忙偷了朵花還被算計進去的”可憐相!

不過自己去幫他麒妄肯定會生氣的吧,於是吳朝也就沒說什麽,反手揉了揉麒妄的脖頸,跟揉條大狗似的,帶著一大幫子看熱鬧不嫌事大的人,歡天喜地回家去啦。

***

三日後,閑雜人等終於又各回各家,各忙各的了。

清閑下來的某天夜裏,吳朝尷尬地與非得跟自己擠一個浴缸裏同時洗澡的麒妄四目對視。

最後目光詭異地停留在他胸口處,心臟那個位置,有一朵開的異常妖冶的紅蓮形狀的圖案。

吳朝自然是不肯了,心說麒妄那麽幹凈的身體怎麽能有這樣的紋身,給我洗了去!

麒妄無奈,替他捏肩膀放松,“這就是你啊。”

“我?”

“嗯,我身上的煞氣,可以供著你一直存活。這才是真正的你活我活,你亡我亡了。”

想著,也覺得挺不錯的,自己在吳朝體內留下一個獨屬於自己的印跡,然後自己身上也有代表他的東西……只不過沒等問問吳朝猜過那個東西是什麽了麽,就見吳朝忽然伸手觸了過來。

瞬間,吳朝就看到一個詭異的畫面——冥主正跟下地插秧似的,挽著褲腿,在一個水池裏不停地勞作……吳朝趕緊一收手,心說這麽好的氛圍,還水汽氤氳情調特好的,幹點啥啊不好啊幹嘛突然想到冥主?!帥蜀黍雖然胡子拉碴很性感但是自己對麒妄是無二心的!

於是趕緊晃晃腦袋,甩他出腦海。

麒妄看他這舉動還以為他頭疼,趕緊往前湊了湊,滿目溫柔的問他,“怎麽了?不舒服?”

“不是。”吳朝說著一手按到麒妄脖頸後,將他猛往自己身前一拉,擡臉就吻了上去。

麒妄邊笑邊回吻他,同時往前一壓身,一手已攬提起吳朝的腰,吳朝配合的一分腿,一條腿帶著淅淅瀝瀝的溫水,緩擡慢蹭過他勁瘦的腰際,細嫩的觸感從他腰間一瞬蔓至下腹,如同電流般觸過全身勿念五年。

麒妄低頭,就見吳朝沖他挑了挑眉,眼裏滿滿的都是挑釁。

麒妄微咬了會唇,像是在極力地克制自己,最後還是忍不住倒抽了口涼氣,“真是叫你要了命了。”

吳朝也咧嘴一笑——他就喜歡看麒妄被自己“菲薄”的滿臉通紅的樣子,雖然自己才是下面那個,但是沒關系,贏在氣場啊!氣場兩米八*長一米八一樣有木有!

……

遠方,正在普渡池裏無限釋放哀怨波的冥主不停碎碎念,“我祝這些菊花全都長至一米八,叫你殿裏頭那些小和尚大老遠看你這池子都被嚇掉魂……這樣壯哉我大地府鬼族,我就又可以有假放了……一米八,一米八……怨念也至一米八……”

遠處,正好來送齋飯的小和尚無奈地看了看這位明顯神經兮兮的施主,邊放齋飯邊不無感慨的嘆了句,“阿彌陀佛,我佛慈悲呀……”

——正劇終。

【番外1猜不到的印跡。】

有天,吳朝忽然胃痛。

麒妄又正好出去買菜了。

作為一個想合格活在人間的正常男人,不老是動用術法什麽的,再加上想從麒妄那迷之緊盯中略微透幾口氣,吳朝決定要趁機單獨出去放放風。

帶著片子回家後,麒妄還沒回來。

吳朝有點小開心,但同時臉上的表情又有點愁雲慘淡。

因為他在檢查身體時,忽被醫生告知,不知自己腸壁上有個什麽東西,看不太清欸,但又不像是腫瘤,或許是什麽隱性病變。

吳朝倒不怕生老病死這個,他現在是不會死了,等於擁有一個不老身,但不知是不是在人間受汙濁氣浸染,他的機體某些方面會和正常人類一樣產生病變,但是他的這種生病既可以通過吃藥好,也可以通過被靈力治愈好。

吳朝當然想選前者,因為他想體驗作為一個正常人類活著,而不是用術士的身份。

當然了,如果過程很痛苦的話,他還是會二話不說就選擇後者,因為他怕痛。

說白了,吳小爺不會委屈自己,麒妄也舍不得看他委屈。

但至少吳朝堅持要怎樣,麒妄都會順著他的意思來麽。

上次感冒吳朝就不肯通過靈力,只肯吃藥,把麒妄還看得心疼了好久,又說他不得。

吳朝倒是樂的屁顛屁顛的折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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