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折騰到天光大亮，吳朝才筋疲力盡的睡去。

顧師父原本想早早就替他把床灼幹的，反正他本身就慣於用火，但是一進屋觀了幾眼戰局，估摸著吳朝是憋太狠了，就是想借機收拾麒妄的。

嗯……跟傻子打架確實傻子受欺負，可問題是傻子也不懂你究竟是想怎樣揍他呀，最主要的是，傻子是個怪物，精力肯定比吳朝充沛多了。所以……最後累疲憊的還是吳朝。

不過年輕人的事麽，他就不摻和了，於是又回客廳老神在在的閉目了。

林翹此刻為了避免被殃及，也躲了出去，接著眼力勁就上來了——老人家睡哪兒啊！客廳空蕩蕩的，就個沙發是麒祚睡的，顧師父坐在另一個小沙發上。

吳朝其實早就訂了那沙發床，只不過這幾天放年假麽，派送的慢。於是林小爺果斷給自家管家打了電話——告訴他們，這世上還有俗話也說的不假，叫做“有錢能使鬼推磨”。

等著吳朝累睡過去之時，他的客廳早已被林翹改造的“煥然一新”了。

當然，起來後家主人會不會發脾氣就是另外一說了。

現下麒妄還沒恢覆常態，正乖乖趴在吳朝身邊，單手將他攬在懷裏看他睡覺。

不時伸出舌頭來舔他脖子，長長的舌頭還會順著他鎖骨一路舔過那瘦削下巴，直接在空中甩一下再收回去。估計是在咂咂嘴，這味道還不賴的！也有時不敢動作大了，驚奇的睜大眼看熟睡的吳朝略帶煩躁地蹙蹙眉頭歪歪脖子，似乎是被自己玩的癢了……所以立時停下所有動作，怕再把他鬧醒，將他累著。

吳朝這一覺睡的很安穩。

也可能是睡之前活動大發了，所以睡的特踏實。

更踏實的是，他忽然覺得，家裏好像多了些“人氣”，像是個家的樣子了，雖然除了林翹外的所有人，他都覺得還不是能熟進心底去的。

吳朝其實是個外冷內也冷的人，只不過他裝著外熱。畢竟在職場上那是沒辦法，吳朝要不斷地與人有所交流，但實際上，他是抗拒與人交流的，這從他自己在家待著只喜歡沈默就可以看出來。

說白了，他可能更是忌憚像人一樣有“自我意識”的東西。

畢竟人心這東西難保會不會變質，會不會壞掉，比起正常的人類，吳朝一直更喜歡那種不太會思考的東西，或者說，“沒有自己思想的”玩意。

倒不是他自己多願去控制別人，只是他跟人打交道多了，就覺得人心是個挺惡心的東西。

他就死煩氣跟惡心的東西有所接觸。

只不過嚒，他本就孤身一人長大，在這種布滿荊棘及臟心爛肺的惡路上開路開慣了，也不會有人噓寒問暖，更不必提有人為他心疼，所以他也漸漸習慣將苦和痛都一個人扛著了。

更何況認識林翹算是他人生中的一個“意外”，吳朝覺得自己真正的“內熱”都是需要好多年才被林翹激發出來的。

同樣，也是因為見慣了世態炎涼，尤其是他沒有什麽好出身，更別提在外面闖累了回家還能有個家人說說話，所以吳朝尤其的想護好自己這唯一的好朋友。特希望他能一直做他那個無憂無慮的“公子哥”，單純點傻點沒關系，沒必要去接觸那麽覆雜的人心，工作上大責任自己擔著，林翹能一輩子這麽嗨皮的玩玩過就成。

只不過，即便如此，他也絕對沒有動自己要睡了“好哥們”的心思，他只是單純的想保護好這個忽然出現在他生命裏，大大咧咧傻笑的二楞子罷了。

畢竟是林翹多少讓自己覺得，自己體內好像是還有點“暖”的。

有是有，不過被壓抑深了，也不想外放出來。

但遇到鐘意的人就兩說了。

眼下……

吳朝發現，自己很中意的那種款式的愛人貌似出現了。

除了，性別不太對。

——是麒妄，也不算是麒妄。

他中意的只是這個夜裏頭傻兮兮的麒妄。

喜歡他聽不太明白一些話，像個二傻子一樣呆在自己身邊。

按理說常人發現自己身邊躺著個怪物都得害怕吧，對，吳朝其實也是，但是在發現這個怪物傻兮兮的好像蠻喜歡自己，聽自己的話的時候……

也不知道怎麽了，所有戒備都放下了。

不然早把他打下床了——爸爸的床也是爾等鼠輩輕易上的？管你天王老子還是地獄菩薩，統統殺！大不了就一條命麽，光棍一條又不拖家帶口，林翹沒了自己還能有整個老林家罩護著他了，自己就是屬於那種光腳的不怕穿鞋的，逼急了發起狠來……自己體內也有獸性的啊，還怕個麒妄？

但是……就是在放下疲憊與那怪物隨便對視的一眼……

吳朝看楞了許久。

那雙被林翹喻為“充滿了兇煞之氣”的恐怖眼瞳，在自己眼裏看來，只有滿天滿地的歡喜和認真。

好像……從來沒有被人那麽認真的註視過。

那種一對視便能笑出來的心生歡喜和滿腔傾羨，這種感覺跟林翹跟自己對視一眼就統統冒壞主意時是不一樣的。

吳朝說不上來那種感覺。

就是……很純粹……

看一個人的眼睛能看明白他心底的所有心意，好像什麽話都不必多說了。

不必多說，這麽看著就好。

“看……看我。”

還能記得那天他有些著急的，近乎於從喉腔深處擠迸出來的音節。

有點像小孩子撒嬌，又有點像是搶不到心愛的玩具那樣著急。

——自己有多久沒有為一樣東西傾心了？賺那麽多錢有什麽用，每天時間都浪費在一場又一場開發提案游戲兼帶同妖人打交道推太極上……說好的時光該浪費在美好的事物上呢？！

還有以前沒做到開發組長的時候，為了個提案，每天晚上還得去應酬……

現在小巷街頭的春花開了嗎，冬天的雪消融了嗎，他完全都不知道了。

回家了就是開空調，床是他唯一還能舒心的地方，說實話那桌子亂的他自己都不想看第二眼，只不過一開了本子工作就會自動轉移註意力了。

為什麽不想收拾啊。

反正一個人，一個人就過成這麽個熊樣也不會怎樣了，湊合湊合敷衍敷衍過吧。

想吃什麽訂外賣好了，反正被問起來還可以說君子遠庖廚呢。

上知天文下知地理，舉止要優雅，談話時要有通古達今的大家風範……相貌堂堂外表風流瀟灑，是啊是啊多瀟灑，再熬個三五年破三十歲了，是不是還能被喻為一個鉆石王老五了？

放屁。

我也無非就是想找一個能讓我徹底放下心來的愛人啊。

只不過工作性質太累了，吳朝覺得自己回家後可能壓根會累到不再想多說什麽話，在職場上為了對付妖人都耗光了。

所以……也真的很需要一個眼神對視就能化解所有疲憊的人……

但轉念一想又尋思著，自己有病吧，正常伴侶之間也都會想到要交流的吧，可他就是覺得交流太累了，能懂他心思的也太難找了，只有找個傻子正經不錯……

想到這更郁悶，心說自己莫不是真有病了，腦子裏頭的那種。

……

麒妄只看著自己明明什麽都沒做，吳朝卻在不停地蹙緊眉心，看得著急，就忍不住伸手去撫平。

吳朝卻突然睜開了眼，眼中還有些迷蒙水汽。

——正常人一見著麒妄這副怪物化的模樣都會被嚇著，可吳朝卻異常的安心。

甚至朦朦朧朧中還擡了手，麒妄嚇得眼睛都睜更大了，他只覺自己背部被吳朝反按住了，然後自己被往他懷裏帶了帶，一瞬間同他溫熱的軀體相觸。

嗯……摸肉……麒妄笑瞇瞇地準備伸手。

“別吵。”

略帶沙啞的聲音在耳旁炸開，麒妄驚得連呼吸都不敢大聲喘了。

吳朝則是繼續懷著滿腹心事，又入沈眠。

他剛才純粹就是睡朦朧了，所做的一切都是本能——或者說是心底對待這個怪物化的麒妄最真實的態度。

而此刻天色已漸亮，“善魂”漸漸掌握的主導部分較多，但只不過仍沒壓過“惡魄”。

所以現在正常化的麒妄其實是能眼睜睜看著夜裏頭的自己都做了些什麽的，於是心下也不停的小鼓亂敲，又慌又亂的——這算什麽？吳朝這是在做什麽？！他為什麽……要抱著自己睡覺？！

不自在歸不自在，但“善魂”現在完全搶不到主導位置，便只能眼睜睜看著惡魄操縱自己的身體，就這麽乖乖地呆在吳朝旁側。

他微微吐納的氣息就噴在自己下巴之上，濕熱的一小團，暴露在冷空氣裏，瞬間又涼涼的。

好像……還更涼了。

一時間腦子裏想的有些亂，也不敢再專註眼前人。

麒妄分心神去思索昨夜聽到的——林翹給吳朝的那些分析，非得汙蔑這惡魄就是自己的！

他對自己難道還能不清楚麽？小時候跟隨師父在陰間學術法，後來被麒昀師兄接回流靈界，成為麒麟世家中的一份子……

從小到大，最先接觸的術法都會傳授關於魂、魄二者區分，也自是明白，人若缺魂少魄，自然是不可能維持正常行為動作的。但自己一直神志清晰啊，動作也正常，所以這足可證明自己是不缺魂少魄的！這多出來的惡魄就一直以寄居的方式來趁著陰氣重的時候搶占自己的軀殼，自己若無法子……等會趁陽氣重，搶回身子來去問問師父，有沒有法子直接斬滅這惡魄，讓自己再重新正常起來！

想來想去，他也慢慢困倦起來。眼見著天色尚早，估計又得熬到日上中天時才能搶回身體……於是麒妄決定養養精蓄銳——自己也安心地和吳朝一同睡了個安穩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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