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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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洵的明書科考下來了, 房相如去翰林院瞧過了卷子, 答得尚可。前不久吏部最後的關試也通過,順理成章的做了書學博士,主要管理國子監書學之事。

按理說,國子監是大華獨立的部門,以三德教國子, 至德,敏德, 孝德,從此以知逆惡。也就是說, 其並不在那些議政部門之內。

可是, 宋洵的這份文書, 又是如何遞進來的呢。

房相如就著那搖擺的燭光仔仔細細地看了文書的落款, 不錯, 是寫的宋洵二字, 而且他也識得他的字, 不曾有假。

也就是說, 這份文書上為了支持新政之策所寫的一條條的分析,都是出自宋洵之手了。怎麽,他如何也摻和到這裏來了?

房相如凝眉不展, 久久不得其中意, 思前想後,只覺得其中定有什麽誤會。他迅速地處理好其他剩餘的奏牘,只將這一份踹在懷中另拿走。

入夜, 他獨自躺在中書省的內室的榻上,幾乎無眠,眼睛裏映著窗外的星子,可以看見空中變化莫測的雲圖,正緩緩移動著。

他想起南山的風景,似乎比這裏的更自在狂野一些,明明都是同一片天,可總覺得到了那裏,自己就像是脫了枷鎖似的,改頭換面成另一個人。

房相如睡不著,除了宋洵那事情,他想起來漱鳶。那種交頸之事想不到如此纏人,在腦中揮之不去,回映的一個個臉紅心跳的畫面,叫他輾轉不已,昏聵迷亂。

他閉目,進入似夢非夢的狀態,依稀中感到她的足尖似乎緩緩滑過他的腿,在皮膚上引起細細微微的癢,叫人心中如蟻嚙似的在啃咬。

眼前一閃而過她向後仰去的脖頸,那樣潔白美好,讓他忍不住埋首在頸窩處,落吻於上。她環住他的肩身,沒有任何反抗,任憑他一路翻山越嶺,一而再再而三地將她擁有。

她身體柔軟,一直沈默著,像是山海經中描述的妖似的,讓他不能自拔。最後,他在她的林間迷了路,他感到腰身發緊,鬢發中生出一層汗意,可他無法自控,只得將她抱緊後急馳奔走,愈來愈快。

直到耳邊不斷地放大著她灼熱的呼吸和喘息,然後在她變得越發撩人的聲音中,他才漸漸停下腳步來,呼吸緩緩,任憑彼此的汗水交融成一起,他聽見她一聲滿足的嘆息。

這夢來得太不清不楚,混沌中他醒來,猛地驚坐而起,徒然一望,四壁黑洞洞的,這裏不是南山,也沒有她。這才發現額上和身下都是薄汗,他在一片困頓中才意識到這不過是對她思念之久的一場春酲。

房相如長長呼出一口氣,披衣起身走出內室,沿著空蕩蕩地長廊走入後院,趕緊從水缸裏撩起些涼水往臉上撲去。

秋夜微寒,水缸裏的水也比平日更涼一些,他的臉濕漉漉的,方才那眼角眉梢泛起的某種不可說的□□慢慢被暈染開來,總算好一些。可糟糕的發現那一處的灼熱卻始終消散不去,他無奈,只得獨自在院中站立一會兒,好讓這夜風自袖中穿過,叫他清醒幾分。

從前,對她只是覺得是一種憐惜的愛意,可後來漸漸發現,其中有多了幾分濃烈之色。他驚異於她在他心中的地位已經是如此深入骨髓,哪怕是在夢中,也要反覆相見。

南山偷來的歡愉叫他有說不出的沈浸之意,若是放在從前,自己是斷斷不敢想像也不敢接受的。可這事情像是蠱毒,一旦入體,便很難再放棄。他喜歡在那張竹榻上擁她入懷的感覺,夜雨闌珊中,一盞燭燈幽幽,交頸歡好過後,是她安穩地沈睡在他身邊的側顏,叫他在翻過一頁書後,忍不住偏頭仔細端詳。

斷斷續續的見面與分別實在是煎熬人,也不知她在宮墻那頭在做什麽,是不是也像他一樣因為思念而不得入眠。

夜空流轉,房相如擡頭仰望,只見大明宮上方漫天星子,浩瀚縹緲,與巍峨的宮殿交相輝映。他忽然覺得天地蒼茫,生命短暫,可還好有她相伴,讓這漫漫孤旅變得不再孤獨。回想上輩子,他也替自己可憐幾分,即便那時候重權在手,可沒有她,未免顯得身單影只。好在如今不是了。

想到此,他眸中沈了幾分,卻也不知,自己和她的前路到底會如何。

轉日一早,房相如拿著宋洵的文書就往六部去了。

竇楦聞通報聲,親自出來相迎,一路端著手走下宮階,一路不解,“房六你怎麽又來了?是我這邊寫錯什麽了”

房相如負手立在那,聽見說話聲緩緩回過頭,頷首道,“並非。”

“不進去坐坐?”

房相如道,“不必。就在這裏說。裏頭人多眼雜,多有不便。”

竇楦不明白房相如的來意,正迷茫中,只見他自懷中掏出一卷白麻紙,遞了過去,清冷道,“你倒不是寫錯,而是遞錯了。”

房相如叫他讀一遍那文書,然後繼續道,“你瞧那落款是誰。”

“這……是宋洵?”

“正是。” 房相如負手,“如今他在國子監就職。那國子監的文書,怎麽會遞送到我這裏來?我特來問問,是否通過你手?”

竇楦連連擺手搖頭,直喊冤枉,“九寺五監的事可不歸我管!”

房相如說知道,“只是在想,會不會有人通過你那邊的人故意遞過來的?” 說著他淡淡地拿回那文書展開掃了幾眼,道,“想不到宋洵竟寫下這些策論來支持新政……”

“不好不好。這是與老子作對!” 竇楦無奈瞥了下嘴,說完才發現自己言辭不大對。

房相如倒是沒有生氣,竇楦這話說的也不錯,他作為宰首反對新政改革,可自家的義子卻是站在對立面,這說出去,恐為人議論紛紛,“你可知道,如今支持陛下新政的,除了長孫新亭,還有何人?”

竇楦扒拉著手指頭算了算,把想得出來的名字挨個叫了個遍,房相如點點頭,“並不意外,都是晉國公的擁簇。可有旁的?”

竇楦想了片刻,說出了一個名字,“陳國公。”

“哦?侯將軍?” 房相如倒是很意外,喃喃道,“他不是許久不涉足朝堂事了?” 說完,他想起曾經中書省的高內侍總是想往他府裏塞女人,他查過,那些女人,到都是出自隸屬於陳國公家產的教坊。

竇楦補充道,“說起來,這是前不久的事情了。我當時沒在意,如今你一提,我倒是想起來。陳國公招攬了一批門客,其中一些人正是出自今年的這批舉子。”

說完,他嘆口氣,“現在的這些年輕舉子也都深谙官場之道,考前就提前抱團,考後也都找了靠山。”

房相如沒有再問,心中已經有了幾分想法。他不再和竇楦多言,應付幾句後,遂轉身離去。

萬萬沒想到,在歸去的路上碰上了宋洵。

宮巷空落落的沒有人,父子二人恰好在這遇上,不遠不近地相互望著,有些對峙之勢。

秋風穿過長廊,鼓噪起房相如朝服的衣袖,在風中飄飄然,他面色沈沈,隱隱約約暗含著怒氣,卻不再邁出半步,只是站在這頭直視著宋洵,一言不發,緊緊抿唇。

宋洵立在那片刻,先是一驚,隨後卻轉為平淡,拂袖步步過來,禮節周全地一拜,依舊溫和喚道,“義父。”

房相如淡淡笑了下,上下打量起宋洵,道,“君如今是國子監的書學博士,不想也有意於朝堂之事,若是如此,為何當日不擇進士科?”

連稱呼都變了。從前叫洵兒,方才卻直呼“君”,宰相大概對那事情極其不滿。

宋洵自然聽出其中意思,平淡答道,“義父多慮。洵雖是國子監之人,可也對陛下新政之事有所薄見,所以想要略獻策一二。”

房相如冷淡一笑,“的確。身為陳國公府上的門客,自然有門路將文書遞上去,只是遞送到我這裏來,未免是送錯了地方。”

說著,房相如從袖中抽出那文書一把拍在宋洵胸前,寒聲道,“朝堂之事並非你所暢想的那般簡單,動一發而牽全身,其中的利益關系,暗潮洶湧,陳國公沒有告訴過你嗎?”

一聽陳國公,宋洵臉色微微一變,隨後立即轉為強忍的平靜,淺笑道,“義父原來是因為我成了陳國公府上的門客而動怒了。”

怒自然是有的,一是因為宋洵不聲不響地做了這事情,二則是因為他發現這孩子近來愈發的怪異。

自從上次因為漱鳶的事情,父子二人鬧過一次不快之後,基本上就沒怎麽說過話了。再加上後來宋洵準備明書科,大行皇帝禦龍歸西,一忙起來,竟是許久都沒有這般面對面說過什麽話了。

在這段他疏忽的日子裏,宋洵似乎變得令他有些不認識。

房相如上前一步,負手頷首道,“你如今成人了。有自己的打算我不攔你,只是陳國公,我要勸你小心為上。”

宋洵淡笑,“義父所言為何?”

房相如看了他一眼,道,“此事為朝堂之事,無須你知。”

宋洵卻突然神色凜然幾分,“無須我知道……義父,你曾經做過的事,是不是都不許我知道?”

房相如一震,皺眉擡目,“你是何意?”

“洛陽。”

房相如眸中忽然閃過幾分錯愕,其實他知道宋洵所指是什麽,只是他有幾分不確信,更不知道宋洵是如何知道的。

二人毫無避諱地對視著,其中覆雜的況味一語難表,這義父義子站在這宮道上,仿佛都在對對方宣戰似的,不退讓半步。

忽然那頭有人跑過來,見著宰相和宋洵都在,趕緊過來,揚聲道,“房相!宋博士!咱家去中書省和國子監都尋了遍而不見,想不到在這同時碰上二位!”

來的人是陛下身邊的總給使,房相如偏眸一瞧,冷聲問,“總給使有何事?”

“陛下方才看了幾份奏牘,其中一份甚好,竟是宋博士之筆。遂請房相與宋博士往延英殿走一趟。”

房相如心裏一沈,不想宋洵居然繞過他,又藉著陳國公府遞送的奏牘往陛下那又直接送了一份。他回應了總給使後,與宋洵並肩而行跟隨而去。

到了延英殿,李睿正在書房踱步,一見宰相和宋洵來了,果然龍顏大悅,一面說免禮,一面連連稱讚道,“房相!宋洵果真是你培養出來的,你可見了那寫的新政之策論?朕心甚慰……”

說完,李睿拍了拍宋洵肩頭,道,“朕新朝能有此人才,真是可喜可賀……”

不等房相如開口,宋洵擡袖笑道,“陛下過譽。臣不過是將所思所想寫下來,只想為陛下解憂一二。”

陛下點點頭,抿唇而笑,隨後才看向宰相,道,“房相,你對於宋洵之策,可有和看法?”

房相如沈沈一禮,肅聲道,“回陛下。臣都一一看過了。策論之邏輯條理,不成問題,可其中細節之處,恐應再為斟酌。高句麗地勢處北,入冬後冰雪嚴寒,春來得又遲,因此若想趁著冬征長驅直入,直取都城以此拿下高句麗,必然不可。此為其一。

“關於封千戶一事,臣不得不說起西漢七國之亂。當年禦史大夫晁錯提議景帝,奪楚趙等封地以此削弱諸侯勢力,而後爆發七國之亂,雖叛亂平定,可國力受損。由此可見,封賞易,而收權難。陛下今日加封千戶於國公同節度使,來日若想再收回,恐難上加難。不如保持原狀……”

李睿忽然道,“奉賞易,收權難……看來這個道理,房相也是懂得的。是不是朕以後要做什麽事,都要先經過你這個宰相的同意?”

房相如心中一震,低頭道,“臣不敢。”

李睿淡淡一笑,不再說什麽,只是頷首沖宋洵道,“宋洵,不想你雖然入仕國子監,竟如此胸懷大志。除了房相對你教導有佳,想來也是你自己有所學悟。”

李睿思索片刻,然後道,“宋洵在國子監的確有些屈才了,可你尚且年輕,又缺少歷練,不如這樣,朕特加封你為從八品的承務郎,日後若是有什麽關於新政的策論,也好遞送進來,給朕瞧瞧。”

宋洵淺笑,立即長拜,答:“多謝陛下恩典。”

李睿點點頭,望了一眼房相如,又看了看宋洵,忽然想起父親最後叮囑他的話——“房相如不可輕易動,若為拉攏,可賜婚宋洵,以示恩典。”

他想罷,開口對房相如道,“想來房相這義子年紀似與永陽長公主相當,朕曾經就聽聞先帝有意賜婚,不想卻耽擱了。不如等新政之事過去,朕便了卻這樁好事。”

不等房相如反應過來,宋洵當即大喜,長身一拜,道,“臣定竭盡全力,為陛下盡忠。”

房相如眼前一晃,聽得心中幾欲滴血,他狠狠咽下半口氣,隱忍環袖,卻是一言不發,既沒有直言反對,亦沒有感謝聖恩。

兩人退出了延英殿,走出延英門,房相如一路快步疾走,腳下幾乎踏破磚石似的,渾身上下充滿了煞怒之氣。

待到走到無人處,他驟然一頓,回頭冷凜怒道,“宋洵!你瘋了!新政之事,豈容你稚語定論!”

宋洵起先被房相如的震怒所怔住,隨後緩緩平靜幾分,像是說家常話似的直言道,“義父如此動怒,因為洵欲尚公主?”

房相如握拳,緊走幾步過去,一雙眉眼攏著陰雲似的壓的極低,他垂眸低聲字字道,“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同侯府四娘子涇陽縣主侯婉盧關系匪淺,如今你又想尚公主,只要我在,便不會同意此事。”

宋洵道,“義父愛戀永陽長公主,可又因為義父身為宰相,不得尚公主。難道,義父不可,洵也不可?還是,義父可,洵才可?”

他說得有幾分挑釁之意,年輕的俊容上燃燒起幾分恨意的火焰,無所畏懼地對視著當朝宰相。

房相如自一開始便一直隱忍著這份怒意,只因宋洵還是他的義子,至少還要留著幾分顏面。可方才聽了他那些如此不堪的話,不僅隱晦地涉及了漱鳶的名譽,更是說出,“義父可,洵可”這等大逆不道的話。

房相如雙目通紅,頓時氣湧如山,他暴跳如雷,再也忍不住,上前一步狠狠反手就是一個巴掌,啪的一聲——重重地扇在宋洵的臉頰上,眼見上頭剎那間紅了個透。

他氣喘不已,一手叉著束腰,一手慢慢擡起,直著宋洵,低怒道,“忤逆豎子!我不許你碰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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