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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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賢妃娘娘駕到——”

漱鳶猛地擡眼, 見不遠不近處有儀仗慢慢地朝這邊游了過來, 不由得倒吸一口氣,趕緊從房相如懷裏掙紮出來, 站在一旁緊了緊交領。

宰相雙手一空,卻也不再上前,只是負手像看小動物似的看了她一陣, 見她面色彤彤, 有些氣惱,他淡淡淺笑, 意味深長道,“公主的臉色很紅, 一會兒可不要露餡了。”

公主聽見他這麽調侃了一句,擡眉往他的腰間一瞥,隨後也清傲地嘲笑道,“房相的玉帶也歪了,一會兒也不要被旁人察覺什麽。”

他嗤鼻一笑,擡手端端正正地將玉帶移正,視線卻仍然落在她的臉上,片刻都不移開,低聲道, “多謝。”

“賢妃娘娘駕到——”

那內侍的唱名聲繞過來了,公主和宰相對視一眼,像是心虛似的,等了片刻, 最後終於齊齊走上前去。

房相如先邁開步子一迎,正色環袖道,“臣房相如,參見娘娘。”

“皇嫂來了。” 漱鳶輕輕一點頭,隱藏過心底的緊張和悸動,故作平淡地喚了一聲。

周英娘見是兩位故人,連忙擡手扶起二位,柔聲道,“我們都是熟人了,相見就不必多禮了。房相,您是重臣,更不需如此……”

英娘本來一個人在禦庭院散步,可在裏頭碰見那幾位新晉的昭儀昭容,成群結隊的,和她們又沒什麽聊的來的,只好簡單客套幾句,便繞道而行。本想著宮墻這邊寂靜無人,獨自散心也不錯,可誰想,竟碰到了永陽長公主和宰相。

房相如瞧出來英娘的疑惑,淺笑道,“臣今日將科舉名次的名單送往翰林院給陛下過目,也順便將擬議的官職呈上去,這才得了機會到內禁一趟,正要出去,不想,碰上了永陽長公主。”

宰相撒謊不眨眼,從容不迫地談笑風生,仿佛剛才沒有那程子事似的。

漱鳶心提到嗓子眼,下意識地朝他的唇邊瞥了幾眼,生怕方才自己的口脂印子沾在上面。索性,那裏並沒有什麽痕跡。

英娘說原來如此,溫和道,“房相辛苦。以後,陛下還要多多仰仗您了,到時候,還請房相不吝諫言。”

“娘娘客氣。臣必不會辜負先帝所托,一切,都是臣應當做的罷了。” 宰相垂眸擡袖,說得一本正經。

漱鳶在一旁立著差點笑出聲,他還真是'不辜負先帝所托',不僅要照顧他皇兄,就連她自己,這宰相都要'顧及顧及'。

房相如見兩位內禁的女眷聚在一起,也不好都逗留,於是禮數周全地拜別了賢妃與長公主後,匆匆邁步離去了。

他在她身邊擦身而過,那陣冷香也席卷而去,直到那陣莫名的暧昧的味道散去,她總算才平靜下來幾分。

她轉頭道,“皇嫂,你如今是賢妃了,怎能處處拘謹謙卑。對他,大可不必這麽客氣。” 說著,公主朝前頭宰相的背影一頷首,輕輕一笑,語氣裏帶著一種與他劃分開彼此的界限。

英娘低頭,臉上蔓過溫和,道,“長公主總是這樣不拘禮術,自由自在的,有時候……我真是羨慕你。” 她說完,頓了頓,左右看了一眼,傾身小聲道,“前些日子大行皇帝的奠禮,聽聞公主後幾日沒去,有人便借此向陛下進言,故意說公主不哭不孝,太過肆意。可是我知道,公主並非如此。好在,陛下也沒有多在意什麽。”

漱鳶聽罷,不屑地擡起嘴角,目光卻望向長空之中,眸子映著天上的流雲,輕嘆一口氣,喃道,“哭有什麽用。人都去了,哭給誰看呢?還不如留著那幾滴可憐的眼淚,留著以後用。”

公主講話一向不留情面,總是隨心所欲的,雖然已經收斂很多,可是在熟悉的人面前還是說了幾句嘲諷的話,“若是按照哭不哭來評判一個人孝與不孝,那這人也是愚蠢十足了。”

說來也奇怪,這一次聽到父親離世的消息之後,她並沒有上一世來得那麽悲痛。父親的死,依舊是突如其來的,叫她措手不及,可是比起上一輩子,這次她反而更平靜地接受了一切。

一朵花開,自也有敗落的時候;一棵樹繁盛,也終有面臨寒冬烈風的一天。父親是天子,依舊有走到盡頭的時刻。

那她呢?從前她總是擔心,若是有一天失去了父親的庇佑,她就變得孤苦伶仃了。可是,如今才發現,原來桎梏自己的始終都是這份恐懼。

她這一世,因為生怕再次重演上輩子的結局,所以她做什麽都小心翼翼的;又因為生怕沒有了依靠,所以她想急著嫁給房相如,不顧一切地追隨在他的身後,也放下所有去熱烈地表白。甚至生怕他生氣,怕他離開。

大概頓悟就是如此,此時此刻,她才發現,自己有些累了。不知是不是因為父親的突然離世,還是因為這秋風太涼,吹得人心中清透,總之,她忽然覺得這一刻自己才變得成為自己了。

說是看淡生死,似乎有點太大,不如說,是活得更通透些了。

既然通透,也就更不在乎那些束縛,她想,從今日起,她想在風中飲酒,那便在風中飲酒;她想夜不歸宿,那便夜不歸宿。打馬看遍長安花,如此,也不算白活一次。

她忽然想起一事,偏頭問道,“對了,你在皇兄身邊,有沒有見到幼蓉?”

英娘臉色微微一變,忽然有些黯然,她嘆了口氣,喃道,“自然是見過的。幼蓉她……如今做了陛下的禦前宮人,從前陛下總喜歡讓我陪他寫字看書,可是現在……”

她沒說下去,可後頭的事情也叫漱鳶猜了個大概。看來,幼蓉很叫九兄喜歡,怪不得那時候在宣徽殿前見到他們兩個說話,總覺得有點不大對勁似的。

原來,早在那時候,九兄就已經看上她了,只不過礙於父親還在,不好討要。

漱鳶冷哂一笑,安慰似的拍了拍英娘的肩頭,“皇嫂如今被封為賢妃,便要拿出做妃的氣勢來。皇後娘娘身體不好,太後自從先帝走後,也悲傷過度,移居舊宮苑吃齋念佛去了。以後,這後宮人多起來,還要皇嫂你,主持大局啊。”

英娘的眼神裏已經比從前多了幾分堅強,可依舊帶著幾分柔弱,她蹙眉,“淑妃她是將門之女,處處爭強好勝,又比我會說話。”

“你和皇兄是少年夫妻,這份情誼,有誰比得過呢?”她笑了笑,眼角有恣睢不羈的嫵媚之色,“以後,皇嫂的日子還很長,不在這一時的寵愛。”

英娘似懂非懂,她遲疑地望著公主的眉眼,怔怔道,“從前覺得公主清傲不可親近,後來才知道公主不過是口冷心熱,可是如今,竟又覺得公主不一樣了。”

漱鳶擡袖掩唇,又換做平日嬌嬌的面孔,道,“皇嫂多慮了。” 說著,她微微欠身,獨自扶花離去。

回了宣徽殿,宮人正在將直欞窗上的輕紗換成高麗紙,這種紙既透光又可擋風,公主畏寒些,於是趁著秋早,提前準備出來。

漱鳶坐在案幾前飲茶,風吹過袖籠,絲絲微涼,可指尖觸擊的茶杯卻是燙的,暖到心裏。

她擡眉,朝那頭選紙的冬鵑問了一句,“聽說翰林院今日審查科舉的名次了?”

冬鵑正拿起紙迎著陽光照,一聽公主問話,回過頭答,“正是。聽說進士科及第者才三十日,這甲第者,是四十多歲的孟郎君呢!聽說,他都考了好幾次了!一朝進第,可把他高興壞了,聽說前些日子,在清風樓宴請了好大一幫人。”

“哦?這甲第者,可是全通,怎麽,不是一個叫寧九齡的人嗎?” 漱鳶放下茶杯,倒很是意外。論才學,這寧九齡可不輸給別人,她忽然想起上次房相如撂下的狠話,該不會他真的把寧九齡的卷子給廢了吧?

正詫異著,只聽冬鵑道,“寧郎君差了一點,得的是乙第。不過,寧郎君還年輕,若是不滿意,來年還可以再考。”

漱鳶笑了笑,“名次只是名次,吏部那頭的關試還未出正式結果呢。過了關試,才會分配官職,到時候,比拚的便是家世背景了。”

冬鵑說是,手裏這頭忙著,嘴上也話多起來,“大家都在可惜,房相的義子宋公子居然沒有參加這次的進士科。”

“我倒是聽說,他考的是簡單些的明書科呀。”

冬鵑道,“公主說的是。宋公子倒是過了明書科,可旁人也猜測著,大概房相因為自己是這次進士科的副考官,為了避嫌,所以故意不叫宋公子參加今年的進士科的。”

公主聽後嗤笑一聲,卻搖頭不語。什麽避嫌,分明是宋洵自己不考。想來這房相如也是嘗了一次流言的滋味,叫人誤會他太過嚴苛無情了。

說起來,還不曾對他親口說一句“恭喜”,雖然這明書科的喜,並不算什麽大喜吧。

漱鳶抿唇一笑,擡筆在紙上寫下幾行字,又輕輕吹了吹,小心翼翼地摺疊進信封中,隨後揚聲道,“去尚食局要一份箸頭春,給房相送過去,便說……是本宮恭賀他家的宋公子登科之喜。”

冬鵑一歪頭,“恭賀宋公子,但是,給房相送箸頭春?”

漱鳶彎唇,“正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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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山秋景瀲灩,漱鳶從前不怎麽來這裏走動,這輩子得了機會,重新游覽於宮外別苑,也才算明白什麽叫“人煙寒橘柚,秋色老梧桐”。

前些日子在宮裏呆著無聊,於是擇了這樣一個好天氣,叫車夫驅車出宮。她下車走到南山下,掀開帷帽上的面紗擡頭瞧,見漫山遍野都是朱橙金赤,映著澄澈的碧空,顯得高遠而豁然。

她囑咐了車夫幾句,叫她去附近的攤子等候,啞巴車夫只是點點頭,依舊拉著牛車到大柳樹下那頭坐著等,只不過那柳樹如今已經只剩下枯條,在風中掛起一道道淺淡的線條,更增添了幾分野趣。

漱鳶提衫一路上山,見風景與夏天時候已經大有不同。自從上次和房相如來過一次,她也沒有再來了,今日索性無事,皇兄又不似父親,基本上從來不找她,所以就算溜出宮,旁人也不會察覺什麽。

冬鵑勸了又勸,終歸是沒將公主留下來,只好提她打點好一切,守在宮門口巴望著她又跑出去了。

漱鳶想,下次倒是可以帶冬鵑一起來,那個丫頭或許比她還要貪玩些。

她抿唇一笑,繡鞋邁過小窪坑,繞過溪流,順著石階到了紫竹別苑。

誰想,苑門卻是半掩著,顯然有人來過了?

漱鳶心裏頓了頓,躡手躡腳地靠近過去,聽不見裏頭半點聲音。她等了片刻,幹脆推門而入,剛一進去,只見一個蕭然的背影坐在案幾前,旁邊還摞著好幾卷奏牘。

原來是故人。

公主蓮步輕邁,不聲不響地停在他身後片刻,然後低笑道,“想不到,你還真的來了。”

那人手中的筆一停,楞了楞,隨後又繼續從容寫著,答,“公主邀請,臣敢不來嗎?”

聲音沈沈落下去,他回頭,竟然是宰相。

公主垂眸一笑,並未坐下來,只是繞到案幾的前頭,在他的眼前來回踱步,漫不經心地用手指觸過竹屏風,道,“你就不怕,我寫的紙條是玩笑話,叫你白來一趟?”

房相如沒有看她,只是繼續處理著手下的事務,一面寫,一面淡淡道,“字條,臣留下了;那箸頭春,臣送人了。”

漱鳶哦了一聲,“那可是我特意叫尚食局做的。你也忍心?”

宰相不緊不慢地寫完最後一字,終於擡起頭,盯著她道,“那烤鵪鶉的味道太大,才送到中書省,下頭的人聞著味就湊了過來。臣攔不住他們,只好拿下去叫他們分食了。”

漱鳶忍俊不禁,搖頭,“可惜。”

“不可惜。一只鵪鶉,換得見公主一面,臣覺得很值得……”

房相如說著,起身拂袖,慢慢踱步到她面前,鼻間已經聞見了她身上那陣叫他思念已久的香氣,迎著窗外的斜光,他垂眸低聲問了一句,“怎麽,想臣了?”

他聲音帶著一種磁力,染了幾分情/郁的味道。他說的簡短,可是直擊要害,很意外地,居然沒有像從前那般顧左言他。

漱鳶聽出幾分壓迫感,她猜出來他還因為上次自己的冷淡而置氣。可她也不退縮,擡睫柔柔地迎上他的審視,笑道,“房相對自己難得的自信。”

他其實一直都在等她,那日見她的字條送來,心中萬分欣喜,於是按照上頭的時間,早早地在這紫竹苑等著她。他當時想,如果她不來,他就會繼續等,一直等到朝中沒了宰相,她也就會出現了。

宰相感到她的手悄然蔓向他的喉結,細細的指尖在那上頭上下滑動著,撓得他心神不寧,他平靜幾分氣息,輕輕攏住她的五指移開,道,“對於公主的小把戲,臣一向自信的很。”

說著,他低頭輕輕吻了吻她的手心,然後沈沈嘆了口氣,偏過頭問,“這樣偷著見面,你很喜歡?”

漱鳶伸著手,任憑他握著,淡然回答,“只要能在一起不就可以了。房相也在乎那些虛無之物嗎?你教過我的,兩情若是久長時,又豈在朝朝暮暮。”

房相如聽罷皺了下眉,不由自主地向她靠近一些,有些動情道,“可是,臣很想你,自從先帝去後,總是覺得心裏不踏實。事情不能再推遲了,臣在先帝那已經錯過了一次機會,這一次,不能再拖延了。” 說到底,這件事他還是有點自責的。

漱鳶仔細看向他,見他眉眼有些暗淡,大概是這段時間沒有睡好的緣故,從前那雙疏淡淩然的眼眸,如今充滿了一種哀怨的情愫,叫她看得心裏一跳。

她遲疑片刻,心裏一軟,慢慢仰頭,一點點向他的唇靠近,學著他曾經親吻的方式,認認真真地吻過他的唇間,綿長而溫柔。

房相如微微楞住,被動地接受她略顯生澀的侵略,耳邊聽見她漸漸浮起來的喘息聲,不由得氣息緩緩翻騰起來。伸手攬過她的頭,將她往自己懷裏按下去。

她感到前胸貼在他的身上,隔著衣物感到一陣炙熱,她被他吻的呼吸淺淺,身子一起一伏,雙眼迷離起來,她擡手環住他的脖子,朝他慢慢仰起自己的頸間,像是故意勾引似的,引他將唇貼上來。

沒有得到她的確切答案,卻只得到了這個。

他被那片奪目的白刺得心頭震顫,只覺得一股熱氣蒸騰起來,他忽然悲哀的發現自己幾乎一步步的成了她的裙下之臣,甚至是他曾經最不齒的'門客',或者是'艷臣',只要能看見她,怎樣都好。

她不知道,那些帶來的奏牘都是這幾日他沒處理完的。之所以沒看完,只因為這些天他都無心政務,坐在那總是不知不覺地走神了,滿腦子都在想著她。

他一想她的漫不經心,就很生氣,俯身留戀地啄吻著她的脖子,她的耳垂,和她的肩頭,直到滿意地感受到她的顫栗,他才道,“是不是這幾日你又看上旁人了。”

她渾身感到輕飄飄的,一面配合他,一面隨口喃喃道,“我只想你一個人……”

她說著,低頭挑開他的腰間的束帶,伸手從前胸敞開的衣衫中伸了進去,一點點沿著他的腰身撫摸而上,隔著那層中衣,她感到他有力的心跳在胸膛中震蕩著。她輕輕將手貼在他的心臟上頭,感受到那裏一下一下沖擊的搏動,正在燃燒著她腦中肆意的想法。

彼此間升騰起一陣氤氳暧昧的濕氣,大概是她的樣子太過嫵媚,叫他看得不禁意亂情迷,尤其是渾身愈發滾燙的皮膚,他幾乎要焚燒殆盡。

他知道她是故意這樣做的,故意想挑撥他最後的理智。他不清楚為什麽她變得如此覆雜,叫他有些捉摸不透。

忽然,她一根手指勾住他腰間松松垮垮的束帶,引著他慢慢向床榻退去,他微微喘息地看著她,感到後背被汗水浸濕了不少。他幹燥的喉嚨想開口拒絕,可不知怎麽,一個字都說不出來,雙腳卻像是被她催眠了似的,一步一步地隨她而去。

只見她慢慢躺了進去,擡手解開胸前的束帶,一瞬間,那外衫脫/落,露出她雙肩潔白無瑕的肌膚,只剩一件緋色的小衣,若有若無地撩撥著他幾欲崩塌的神經。

他看過去,那裏,秋風撩起輕紗幔帳,重重疊疊,她平臥在那,擡起玉足,輕輕對他開口道,

“過來……”

作者有話要說:箸頭春:就是烤鵪鶉。

另外唐朝的進士科考完之後,必須去吏部再次考一個叫 關試的東西,才能夠被分配官職。考之前,這些人會自己找一些“同類”,也就是“走後門”,為了日後官場上有自己的幫派。唐朝的進士科和清朝的不一樣,難度很高,一年也就20~30人考上,若是考上了,非常受重視,被認為是真才學。

到了清朝,科舉變得古板,成了“秀才遍地走”,也就不怎麽值錢了,可唐朝相反,唐朝的“秀才”考起來也是相當有難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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