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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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相如一聽, 狠狠咽下一口蘋果, 皺眉道,“你哪裏聽來的無稽之談……我不過是不小心碰了一下……”

此時身後突然一聲輕細, 如魅影潛伏似的鉆入耳朵。

“我也聽說了, 房相似乎撞得不輕,不會真的有事吧?” 說罷,又發出幾聲咯咯的輕笑。

房相如脊背上瞬間生了一層薄汗, 聽得猛地咳嗽起來,差點嗆了自己。

竇楦立即環袖施禮, “公主金安。”

漱鳶不知什麽時候已經從供桌下頭鉆出來, 在幔帳後整理好衣衫後,悄悄地溜到了房相如的身後,冷不定的一聲調侃,叫宰相嚇一跳。

她站在房相如身旁,故意上下打量了一下,隨後又看向竇楦, 道, “竇尚書,本宮聽聞你方才說起房相,怎麽,沒有大礙吧。”

竇楦吸了口氣, 擡袖看了看房相如,慢慢皺眉道,“微臣也正納罕這事情呢……”

房相如見這兩人一唱一和, 各懷'鬼胎',實在是懶得和他們爭論,擡手碰了碰額角,然後一拂袖道,“是公主和尚書過於擔憂了,臣清醒得很,也能正常說話,更分得清人。還請二位,勿要疑慮。”

竇楦長長地哦——了一聲,連連點頭,“你這樣子還算是正常,方才你真是嚇著我了!” 說著順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又拿胳膊肘擠了一下。

房相如看得直皺眉,狠狠瞪了他一眼,然後愛惜羽毛似的收了袖子,揚聲道,“公主面前,不要造次。”

漱鳶笑了笑,左右朝他們二人望了一眼,道,“我就不耽誤兩位,先回去坐了,今朝難得,二位還請盡興。”

宰相與尚書聽罷,環手躬身道,“多謝公主。”

漱鳶不遠不近地依著房相如身邊走過,故意輕輕擦碰了一下他的肩頭,然後以極低的聲音提醒了一句,“房相喝些涼茶吧,你的臉,很紅。”

說著,她雙眸長睫柔波地和他對視一眼,那是只有他們倆才知道的秘密,房相如看得心頭一跳,連忙避開她的視線,垂眸低頭。

總算送走了公主後,二人直起身子並肩而立,目送公主裊裊的背影遠去。

房相如看了一陣,然後抿了下唇,挪開視線淡聲道,“私下你隨意些也就算了,怎可在公主面前拉拉扯扯的。還有,你方才說的那是什麽話。什麽腦子撞壞了……”

他想,這竇楦仗著他們二人關系好,嘴裏不著調慣了,可方才在公主面前居然也嘴不留德,搞得自己在她面前略略失了平日的威嚴,更失了面子。

大概喜歡一個人的心情就是這麽覆雜,總是擔心自己在對方眼裏不完美了,失去了魅力。更何況李漱鳶那樣多變的人,心思更是難定性。萬一他自己哪裏有一天沒有了她所喜歡的'特質',到時候被她拋棄,也未可知。

想到這,宰相倨傲地拂袖,又把腰身挺得很直,偏過頭,神色疏疏淡淡的,又恢覆了一臉不食人間煙火的清高樣子。

竇楦一擡頭,見禦座是空的,不由得歪過腦袋湊在房相如旁邊問道,“陛下這麽久去哪了?”

“後殿。”

竇楦詫異,“所為何事啊?”

房相如冷哂一下,負手淡淡道,“丹藥。”

宰相惜字如金,言簡意賅,話雖然不多,可意思已經傳達過去了。

竇楦當即明白,臉色也沈了下來,無奈搖頭嘆氣,“這誰敢說?誰敢勸?阻止陛下食用丹藥,那就是有阻止陛下長生不老之意圖,更何況現在管著那天竺土和尚的,正是長孫新亭的侄子。就此事,他們有一百個理由等著扣在你腦袋呢!”

說著,他掌心接著手背拍了幾下,頗有恨鐵不成鋼的意思。

房相如眼中映著眼前的舞動的長袖和一位位暢快痛飲的賓客,那些繁華盛景在他眼中入走馬燈似的,一幕幕變化著,可絲毫不感染他的情緒半分。

他的眸色漸漸變得冷淡深沈,仿佛心中在籌謀什麽,過了許久,他仿佛自言自語,才低聲說了一句,

“既然如此,那就留不得了。”

竇楦以為聽錯了,大為所驚,可畢竟是沈浸官場多年,他還是壓抑下來那震撼,左右小心翼翼地巡查一番,才悄聲道,“你要除掉長孫老賊?那可是皇後的哥哥,是晉國公啊。他坐的位置都比咱們靠前,你這太冒險!”

房相如冷冷一笑,挑了下眉,道,“哦?我何時說這話了?”

竇楦緊了緊眉頭,吸著氣問道,“那你指的誰?”

房相如抿唇,眼中波瀾漸定,仿佛下了決心似的,只說了半句話:“非我族類……”

“雖遠必………誅?” 竇楦下意識接了過來,然後恍然大悟,舉著手指在空氣中點了點,道,“你說的是,那個天竺土和尚?”

房相如沒有直接回答,彎身拿起兩盞酒杯,自己舉著一盞,又將另一只塞進竇楦手裏,仿佛在佯裝兩人對飲,他碰了碰竇楦的杯子,沈聲道,“既然不能勸服陛下停服丹藥,那不如,叫煉制丹藥的人不存在。”

“那長孫叔侄二人如何?”

宰相答:“不動。他們只是想獻媚討好,這個法子沒了,自然又旁的。眼下最要緊的是叫陛下不再食用。我瞧著近來陛下臉色很不好,似乎食用的次數也多了起來。我找專門負責陛下的太醫令問過了,雖然日日的調理和參湯還在繼續,可依舊不能治本。”

竇楦問:“那你想怎麽做?何時做?”

宰相斬釘截鐵,沒有半點情感拖沓,答曰,“不可再等。一過千秋節,我立即安排。”

他說完,意味深長地看了一眼竇楦,道,“此事還需你找人配合。兵部侍郎是長孫新亭的侄子,兵部不行,我們就從吏部找人。還有大理寺,他們有很多理由可以秘密檢查那個方士。”

竇楦想出一計,“或者,幹脆以毒攻毒。找欽天監那幫人,隨便看幾個星宿,就能搬出來一大堆理由。還愁名不正言不順嗎?”

房相如點點頭,“不失為妙計一條。”

說著,他輕輕嘆出一口氣。

“不可拖延了……” 宰相眉間凝聚了一團憂慮,如秋風蕭瑟,他自言自語道,“不知怎麽,我總有一種不好的預感……”

不了解的人都覺得宰相雖然疏淡嚴苛,看著不可親近,可內心是寬容大度,也很仁慈的。可是,他們不知道,宰相也有殺伐決斷的一面,雖然不輕易出手,可一旦決定,必定手起刀落,絕對不留後患。

只要是威脅了帝國穩固的人,宰相是一定不會輕易放過的。

竇楦知道,房相如打算秘密解決掉這個天竺方士,他頷首,表示支持,道,“我明白了。房六,找人的事情我來做。你那邊,也要萬事小心。”

“嗯。” 宰相和尚書是多年的搭檔了,不必言明太多,也能配合的很好,他道,“切記,不要驚動不必要的人。我們這一次,只需要解決的是煉丹之人。旁的,萬萬不可動。”

“我明白。”竇楦哼哼地笑了兩聲,道,“我沒那麽沈不住氣,那個老不死的,我還能忍他好幾年呢!”

房相如淺淺一笑,不再說話。

眼前是萬國來朝的盛世,今朝景致,千秋難載。誰能想到,就在這片刻之間,宰相的大計已經悄然籌備好,只等著一過千秋節,當即除掉奸佞。

陛下已經歸升禦座,臉色似乎比方才好一些。房相如看了一眼,知道這是那丹藥的藥效。雖然吃下去會叫人看起來面色紅潤,渾身有力,可過一陣子,總會變得漸漸頹然。由此才生了藥癮,只要停食,便會很沒有精神。

可是再怎樣,都要戒掉此物。太醫令也不是沒有辦法,只是此路會艱難一些,他想,陛下那邊總會好起來的。

忽然殿外驚雷四起,眾人慌亂地驚呼一聲,紛紛擁到門口往外看。

只見夜空中綻放出火樹銀花,青煙藍霧,將秋夜點亮,一聲聲長嘯竄入空中,隨即炸開,一朵朵牡丹盛放在眾人眼前。

含涼殿地勢頗高,而外頭的露臺也足夠廣闊,站在禦臺上,可俯瞰整個長安城,只見長街燈火通明,紅籠盞盞,百姓夜游於市,好不熱鬧。

房相如立在人群後負手望著夜空,聽身後忽然有細聲笑道,“父親,兒和您一同去看吧!”

說著,只見公主攙扶著陛下慢慢走了過來,眾人依次左右如潮水般退開,紛紛俯首長拜,呼“聖躬安”。

皇帝溫慈笑了笑,道,“眾卿平身,不必多禮。如此盛世,仰仗諸公竭力相助,今日沒有君臣,只有與民同樂。”

“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這一浪接著一浪的山呼聲從殿中傳到整個大明宮,一直波及到長安城外。此起彼伏,振奮人心。

皇帝點點頭,眸中欣慰不已,多少帝王祈求企盼的盛世,他終於做到了。

“來人!” 他喚道,元珞立即端著木案前來,上頭是一杯酒,“今日,朕這一杯酒,敬我王朝百官,敬我大華將士,敬天下百姓,敬千年皓月。諸君,大華萬歲——”

皇帝一席話叫在場的人聽了無不動容感慨,有的老臣甚至難掩激動的淚水,用袖角擦了擦眼,盛世明君,大概就是如此了。

皇帝擡袖飲酒。

在場諸位紛紛舉杯同飲。

皇子,親王,房相如,竇楦,崔侍中等,皆一一仰頭,將這烈酒飲盡。

皇帝看著眼前的眾人,緩緩點頭笑了笑。

隨後,他的笑容慢慢凝固,收斂,變得有些怪異。旁人還沈浸在今朝的繁華盛景中,並沒有註意到什麽。

公主陪在父親身邊,沒有喝這烈酒,她註視著他的臉,慢慢從古怪轉為驚詫。

她一把扶上皇帝的手臂,低聲問:“父親?父親,您還好嗎?”

公主的聲音湮沒在煙花聲中,幾乎細不可聞

在那一瞬間,皇帝雙目一閉,直接倒了下去。

公主力氣太小,壓根承受不住這重量,跟著一塊倒了下去。

“父親!父親!”

皇帝的內侍紛紛為了上來,還不知道怎麽回事。

公主席地而坐,費力地將皇帝的上身搬起來,她的瞳孔漸漸放大,變得驚慌失措,她望著沒有了反應的父親啞聲片刻,立即揚聲道,“太醫令!快傳太醫令——!”

宰相一下子就聽見了她的聲音,立即撥開人群擠來過來,見漱鳶和陛下在地上,他大驚,幾乎撲了過去,問道,“公主沒事吧?怎麽回事!”

漱鳶擡起朦朧的雙眸無助地看向他,喃喃道,“房相……父親他……忽然倒下了……你快去叫人!快去叫人啊!”

眾人聞聲呆滯,仿佛大夢還沒有醒過來似的,皆不知道這突發的變故怎麽回事。

天上的煙花還在放著,城外的百姓依舊歡騰,可大明宮卻突發驚變。

房相如強硬定了定神,認真看著她道,“公主放心。有臣在,不會有事。”

漱鳶點點頭。

這時候,一直在後頭的幾位皇子圍了上來,紛紛蹲下來驚慌失措,道,“父親!父親!”

皇後和女眷一直在旁邊的一處賞煙花,大概是得了通報,立即趕過來,見到陛下昏厥,她倒抽幾口氣,幾乎也要暈過去。

房相如當即起身,揚聲道,“速速將陛下扶到內朝!請所有太醫令前往內朝為陛下診斷!眾臣散開!如有亂言者,當即逮捕!”

宰相這一言下去,誰都不敢多說話了。

他轉頭看了看元珞,謹慎低沈道,“方才的酒,是元內侍送來的?”

元珞聽後腿一軟,撲通跪下來,道,“奴冤枉!宰相明察!”

房相如一皺眉,眼下不好斷定,只得沈聲道,“怕是要委屈一下元內侍了。有疑者不可放過,來人,將元珞暫押往偏殿!本相稍後親自審問!”

安排完一切,房相如當即一轉身,朝皇後擡袖道,“皇後娘娘,眼下還要您來主持大局。陛下那邊,不可亂。前朝,更不可。”

皇後悲傷地點點頭,低聲道,“房相言之有理,” 然後好不容易壓下了情緒,忍著憂心道,“諸公,陛下今日龍體不適,千秋大典就此為止。”

話一下去,在場之人不禁神色驚慌,低聲議論紛紛起來。

房相如一皺眉,擡聲道,“諸公,陛下需要休息,過幾日便會大好。今日城外夜禁依舊不上,千秋節照舊,煩請諸君稍安勿躁。只不過陛下需要靜養,稍後,還請諸位盡早退席。”

這麽一說,眾人的臉色總算好些,推搡著互相打了圓場,然後依次轉身離去。

竇楦臨走前,忽然被一聲喊住,只見房相如走過來,低聲道,“今夜我會守在宮中,你那邊要提防生異。” 他沈了沈,道,“陛下情況不明,幾位皇子都在,我擔心……”

竇楦道,“明白了。我今夜會安排,以防兵變。”

說完,兩人對視一眼,默契地點點頭,就此告別。

房相如立在那,看著一位位賓客的背影遠去,不禁憂心忡忡,看來,他的擔憂還是終於發生了,恐怕,一切都太遲了!

朝臣漸漸退散而去,皇後同幾位皇子公主也都跟著往內朝趕去。

遠處,只見一行行宮燈快速往內朝移動過去,大概是得了急召的太醫令,太醫工都趕往內禁去了。

含涼殿空蕩蕩的,只剩下永陽公主依舊癱坐在地上驚措,仿佛還沒有從方才的驚變中回過神來。

房相如垂眸片刻,轉身在她身後立了一會兒,然後擡手脫下外衫從後頭給她輕輕披上,在她面前蹲下來,柔和地看著她,低聲道,“夜風涼,公主回去等消息吧。”

漱鳶再也忍不住,直接撲進他的懷裏尋求一絲慰藉,他心裏一震,遲疑片刻,擡手一下一下地撫著她的長發,低聲道,“不會有事的,不會有事的。”

宰相感到她的身子在顫抖,大概是強忍著心中的難過之情,咬著牙不讓自己哭出來。他想起曾經的她也是這樣,越是受傷的時候,越是痛苦的時候,反而她越堅韌。想到這,他不由得心裏痛了一下,緊緊皺眉深呼一口氣,手掌拍了拍她的後背。

他安撫了片刻,隨後擡起臂輕輕攬過她的肩,在她耳邊道,“回去吧。一切有我。”

“我害怕……” 她大概是真的驚嚇壞了,反而將他抱得更近些,將臉深深埋進他的胸懷中,久久不語。

他也沒有推開她,任憑她這麽依靠著,也陪她一同沈默。

然後,房相如擡頭,一束萬古的柔光自上而下,照著大明宮中的他們二人,投下一團抱在一起的影子,暧昧不清。

長空依舊,只是,冷月如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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