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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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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睿沈了沈嘴角, 這個鳶妹妹的性子, 他自己心裏很是清楚。她任性恣情,又不愛受管束,就連父親也都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不過, 近日來她似乎跑出宮玩的次數也太頻繁了些,上次聽聞她去大慈恩寺祭拜睿夫人,沒多久又聽說她去了街坊裏玩, 今日碰巧, 她居然又出宮了。

李睿負手立在宣徽殿前, 思索片刻, 對冬鵑問道, “她何時出去的?”

冬鵑躬了下身, 依照公主事先吩咐的答道,“回九大王, 公主是巳時出去的。” 她說完,心虛地飛快看了一眼九王,見他沒有多想,也就稍稍松了口氣。

若說出公主其實是卯時就溜出去了, 恐怕他就更該起疑心了。

“她去哪了?身邊跟著誰?” 李睿又問了一句。

冬鵑答, “公主前些日子生了夢魘,所以今日去了大慈恩寺,誦經祈福。身邊跟著的是宣徽殿的懷公公。”

又去大慈恩寺了?李睿淡淡嗯了一聲,擡眼不經意地望向宣徽殿內,仿佛是在尋人。

其實他方才在殿內閑的發慌, 英娘又去陪皇後娘娘談經去了,他自己一個人在麟德殿無事,索性出來散散步,結果,不知不覺就走到了這裏。

按說平常,他幾乎很少親自登門宣徽殿,可今日,卻還是被什麽牽引著似的,一步步地走了過來。

冬鵑見九大王不說話,於是細聲問道,“九大王找公主有事?要不然裏頭坐著等吧。奴給九大王備一杯涼茶。”

李睿說不必,掃視了一圈四周,又輕輕皺眉看向她,遲疑道,“本王記得,鳶妹妹身邊的貼身宮人,除了你,似乎還有一位……怎麽,她沒跟著公主出去嗎?”

話音剛落,只見一個柔柔的身影自深幽的宣徽殿內踏門而出,“九大王。” 幼蓉喚了一聲,搖搖沖他一拜。而李睿一眼就瞧見了她,眼神早已飄了過去。

冬鵑聞聲回頭,見是幼蓉出來了,連忙對李睿道,“九大王,這是幼蓉,從前的宴席上,您應該見過。”

李睿點了點頭,目光漫向了幼蓉,只見幼蓉抱著一把臥箜篌自宮階步步走下來,身姿搖曳,面帶羞澀。

她在他面前止步,“九大王。”,屈膝一禮,然後淡聲問道,“九大王找奴有事?”

見到了她,李睿方才渾渾噩噩的腦子忽然清醒過來,他朝著那琴一指,問道,“你這是要去做什麽?”

幼蓉答,“公主的臥箜篌壞了,奴正要送到尚宮局請尚宮修補。”

李睿不禁嘲了一聲,這倒是奇怪了,可從來沒聽說,他這個鳶妹妹還有如此雅興,竟喜歡撫箜篌。

“怎麽,公主如今,好琴律?”

幼蓉將始末一一回了他,道,“公主近來喜聽《錦瑟》,閑時常撫琴以解憂。”

“解憂?” 李睿挑了挑眉。

幼蓉剛要說什麽,冬鵑突然走上前來,接了話,道,“回九大王,是這樣的,千秋節在即,公主想著為陛下獻曲一首,這才平日裏隨意練練。”

說完,冬鵑趁著九大王垂眸思索的時候,轉頭看了一眼幼蓉,一個勁兒地向她遞眼神,仿佛在怪責她話多。

“如此……”

李睿正迷惑不解,忽然聽聞不遠不近處有人喚他。

“九兄——”

李睿尋聲一望,只見夕輝之下,公主的玉輦自宮道那頭緩緩行了過來,漱鳶正坐在幔帳中正朝他擺手,顯然是剛玩回來的樣子。

宣徽殿的宮人立即在唱名聲中出門躬身相迎,玉輦緩緩近了,待停穩後,漱鳶從上頭跳下來,理了理衫裙走了過來,四下一看,冬鵑幼蓉皆站在李睿身後,仿佛方才幾人在聊天似的。

“九兄?稀客呀!” 漱鳶臉上浮起一層暖意,親切地歪頭問了一句,“你找我?”

李睿看著漱鳶眨來眨去的眼,只覺得心虛,輕輕擡手咳了一聲,負手道,“閑來無事,路過而已。”

漱鳶朝他身後一努嘴,故意孩子氣道,“只是路過而已?為何在此盤問我的宮人呀?”

說著,看了一眼幼蓉和冬鵑,揮手吩咐道,“你們都下去忙吧!”

“是。”

人群散了,李睿與漱鳶立在黃昏的長空之下,相顧無語。

李睿比漱鳶年長個四五歲,其實年歲不算差的太大。可惜,這對兄妹自幼便不大親近。大概是天性不合,李睿總有些看不慣她那驕縱的模樣,而漱鳶因著上輩子的事情,也知道這個九兄對自己也不怎麽樣。

“誰盤問你宮人了?”李睿沈了沈臉,拂袖負手辯解了一句。

漱鳶不甘示弱,揚了揚下巴道,“方才我大老遠就瞧見你們三個了。你那副姿態,一看就是在打探什麽事情。怎麽,你想知道什麽,直接來問我不就好了。”

李睿呵了一聲,上下打量她一番,故意問道,“你跑去哪玩了?”

漱鳶不假思索地答道,“大慈恩寺。”

李睿揚了揚嘴角,卻是不可置信,“看你這活蹦亂跳又喜上眉梢的樣子,可不像是幾日來噩夢纏身,倒像是人逢喜事……”

漱鳶一聽急了,道,“你不相信?”

李睿輕輕嘲了一聲,忽然伸手繞過她的腦後,慢慢從那裏拿了個什麽東西,攤開手掌在她面前一看,漱鳶立即心虛了。

“我怎麽不知道,大慈恩寺裏還種了南山才有的樹?” 他說罷,忽然握拳一躲,漱鳶的手立即撲空,他淡淡笑了一下,“南山是你的別苑,你不曾去過,怎麽今日想著去那了?”

漱鳶理不直氣也壯地往前一站,叉著腰和自己的兄長擠兌起來,“好不容易出趟宮,我想多去幾個地方,你也要管嗎?你不回自己的府邸,整天住在宮裏蹭吃蹭喝不說,還要處處盤問我,我要告訴父親去!”

李睿哭笑不得。

從小時候起,他就記得這個鳶妹妹只要一哭鬧,父親一定會丟下他,走進睿夫人的房中去看望。

同樣的不小心摔壞了物件,父親總會多番批評他,可換做是漱鳶,不等父親說什麽,她幾滴眼淚一下來,父親立刻心軟,反倒是安慰起她來,甚至給她更好的玩意。

說是嫉妒,未免太小氣。他是皇子,她是公主,按理說,兩人的未來並不沖突。可是每每想起兒時的經歷,他對她的感情總要覆雜幾分。

想起來有一次母親正輔導他功課,父親忙完公務後抽出時間來陪陪他們,他很久沒有見到父親了,心中自然歡喜,孩子心性的年紀總想著趁機在父親面前表現一番。

誰想,他還沒開口背幾句文章,那頭令睿姬的房裏就傳來了小漱鳶的哭鬧聲,攪得他根本集中不了精神,背了幾句,結果支支吾吾地磕巴了起來。

父親也很無奈,可心思早就被漱鳶母女牽引走了。於是囑咐了幾句,便直接離開。他那時候心中沮喪不已,耳邊也傳來母親的輕輕嘆息。

大概,從那一刻起起,他對這個妹妹總是不想去喜歡,可又沒法厭惡得徹底。

他眼裏沈了一下,輕描淡寫地調侃道,“聽你宮人說起,你近來開始學臥箜篌了?撫的曲子還是《錦瑟》?” 他說完,毫無溫度地笑了笑,“《錦瑟》,這可是思念情人的曲子。怎麽,這是有心上人了?”

漱鳶被他點了一句,也不緊張,壯著氣胸回應道,“要是按你這麽算,我想念的人可多了去了。說起來,很久沒有見到玳哥哥了!我也很想他呀!”

李玳是四大王,曾備受陛下喜愛,在宮中留了一陣,也不得不放出宮去,一直在封地留守了。說起來,曾經李玳倒是對漱鳶很關照。

李睿聽罷,心裏不快。她一向叫自己是九兄,可叫他們的四兄卻是“玳哥哥”,親疏未免太過顯眼。李玳也是他的同母兄弟,比他和漱鳶都大些。大概四兄成家早,自然不和這個嬌蠻的小妹妹計較。

可是他自己卻有時候咽不下這口氣,總覺得漱鳶故意和他對著來似的。

他哼笑一哂,“你不給四兄添亂就不錯了。說起來,千秋節遷徙大慈恩寺陵墓一事,你知道了?”

那事情多多少少牽連了她母親,他倒是有點好奇她會怎麽想。

漱鳶揚唇輕笑,淡淡道,“父親的安排而已,我這個做女兒的,只有謝過恩典。”

那大慈恩寺裏埋著的都是當初不得入皇陵的特殊身份的人。父親是必然不會主動想到這一事的,畢竟,隱太子就在那裏,那是父親的逆鱗,誰敢提!

豈不是漱鳶她自己又和父親撒嬌央求了?呵,她可沒有那個能力左右聖斷,不論怎麽說,她的身份都是外戚,父親對此一向重視,不可能因為她的三言兩語就決定此事的。

李睿擡眼看了看她,忽然欲說還休似的頓了一下,然後低聲道,“你可知,房相如,竟然為了你的事進言?”

漱鳶心裏一跳,隨後回望過去,若無其事道,“房相?或許他有他的想法吧。我不清楚。”

李睿站直身子擺了擺袖,慢慢道,“房相如可是一朝宰相,這等小事,他居然也會關註?更何況,大慈恩寺的隱太子之事,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陛下的心思。這一次,竟然以身犯險。縱觀朝野上下,只有他,居然敢直接提出來。”

皇帝喜愛九皇子,並非無緣無故。或許是在他兒時甚是憨厚可人,叫陛下對這個小皇子多了幾分憐愛,可隨著他日漸羽翼豐滿,其敏銳度和表面上的恭順內斂,叫陛下很是放心。

漱鳶知道,父親誇九兄耳聰目明並非虛言,怕是房相如替她進言之事叫九兄察覺了什麽,她不以為然地付之一笑,悠悠道,“九兄總是這樣,明察秋毫……卻又不見輿薪。”

“你…….”

漱鳶攬了攬袖子,欲轉身回殿,臨走前,還不忘挪於了他幾句,“看得到小節,可看不到大處,這可是大忌啊!房相雖然主動提起此事,可是於大了說,那是為父親的千古之名考慮。九兄別忘了,禦史們的筆可都記著呢,此事乃善舉,有何不妥?”

這話倒是有道理。李睿沈默不語,夕陽下,他站在宮階下擡頭看她,“你何時與房相如關系近的?”

漱鳶挑了挑下巴,“我一直和他關系那樣。你覺得親就是親,你覺得遠,便是遠。”

李睿聞之一笑,負手道,“看來大慈恩寺你沒有白去,也學會‘風動幡動,仁者心動’的那一套了。”

他揮了揮手,嘆了口氣,說這就走了,“不過,你要小心,不要心動錯了人。畢竟,他可是宰相。牽扯魏闕深淵,可不是好脫身的。”

漱鳶聽罷,微微怔住,隨後只是淺笑著對李睿欠了下身,拂袖轉身進了宣徽殿了。

————

尚宮局在中庭西邊,幼蓉抱琴緩步於宮道上,那臥箜篌是依照著公主適合的尺寸做的,不算大,也不算小。

她一個人抱著這麽一個琴,遠遠看過去似乎還是有些費力。

入宮為奴者或是罪人之後罰沒於禁庭中,或是民間招收的中人、白丁之女討個差事。

無論是什麽樣的身份,入宮便是開始,也是結束。她自入宮後,奔走於大明宮中已有三載,見過風暴驟雨中碎珠投窗,也見過晚霞流雲下的長空漫漫。

幼蓉將手中的臥箜篌往上抱了抱,來不及抹去額頭的汗珠繼續快步走向尚宮局。

忽然,身後有人叫她。

“站住。”

聲音溫潤沈穩,她一楞,抱琴轉身一見,卻不驚訝,依著規矩退靠宮墻,垂眸屈膝,喚了一聲,“九大王。”

“不必多禮了。” 李睿快步走過來,伸手就就著她的胳膊輕輕一扶,道,“你還抱著這麽沈的琴,不必對本王行禮了。”

“謝九大王。”

話畢,兩人之間生出幾分尷尬的沈默,幼蓉很懂規矩,垂眸不直視李睿,只是微微低頭等著他吩咐什麽。

這倒是李睿唐突了。

他握拳遲疑片刻,終於問道,“本王見你一個人抱琴去尚宮局,為何不叫著方才那個冬鵑陪你一起?”

幼蓉答,“宮人各自有各自的差事。奴不敢勞煩他人。”

“上次麟德殿一別,倒是沒再宮中見到你了。” 李睿長身立在斜陽中,是英姿勃發的年輕皇子的模樣。

幼蓉想起上次在麟德殿門口之事,垂了下眼,低聲道,“上次……奴似乎見到周良娣,怕是她有什麽誤會……”

她上次偶然路過麟德殿的門口,正逢李睿走出來,他一見,連忙走過來同自己攀談起來,誰想她一擡眼,見到不遠處正要回殿的周良娣,只見周英娘遠遠一望,後退幾步,轉身就消失在灌木之中。

而她自己也沒再與九大王多說什麽,應答他幾句後,也就趕忙去冰室給公主取冰了。

李睿一聽,以為她是擔心英娘的誤會,於是舒懷笑了一下,“英娘是個賢良的女子,她沒有什麽誤會,也不曾與本王抱怨過什麽,你多慮了。更何況,你我二人之間,一直是光明磊落,旁人也無可置喙。”

她聽後只得沈默,過了一會兒,只聽李睿又繼續低聲問道,“上次你還沒有回答我,你何時入宮,從前又是在哪裏當值的?”

九王李睿,似乎對幼蓉很感興趣,說話的時候,眼角眉梢帶著一種不自知的溫和。

幼蓉凝了下聲。

耳邊響起宮街穿行而過的晚風,每一陣都夾雜著曾經的回憶湧入腦中。

想起自己十四歲有幸入宮,起初因姿態頗佳,又識得幾個字,所以入了尚儀局,從此與宮人一同受訓。而後她的天資聰慧,很快便得到了司籍與尚儀的賞識,因此得奉於剛剛歸宮的永陽公主。那時候,洛陽之變剛剛結束了不到六個月。

可這些說來倒是話長了。

她簡短答道,“奴是元貞初年入宮,從前在尚儀局做事。”

李睿若有所思地點點頭,“三年了……可曾去過洛陽?”

幼蓉垂眸,“回九大王,奴是長安人氏。”

李睿聞言淡淡笑了一下,意味深長地看了看她,道,“如此麽。可是,本王總覺得……你很眼熟。我們是不是從前見過?”

幼蓉微微欠身,“大華高祖開元最盛之時,宮人數曾達近萬之眾。如今只多不少,大概是宮人長得樣子差不多,大王才會覺得,奴這張臉看著眼熟。”

李睿猶豫起來,仔細了她的眉眼許久,道,“你擡起頭來。”

幼蓉遲疑片刻,微微昂起下巴,眸子輕垂,將一副白凈不施粉黛的素面呈現給九王李睿。

濃眉杏目,是不是美麗的女子長得都差不多。

李睿看得心弦微顫,一些經年已久的回憶就著這大明宮細細碎碎的夏風吹進腦海。

他嘆了口氣,揮揮手叫她不必再擡頭,然後喃喃,“好了。大概,是本王看錯了。本王要找的人,大概不在這裏了。”

幼蓉緩緩擡起眼,向他投去安慰的目光,平靜道,“有難以忘懷之人,本該成為最好的回憶,若是成了心結,那就不好了。不知九大王所念之人是誰,但是,還望大王寬心。”

一語淡淡的話,像是涓涓小溪似的流入李睿的心中,叫他神思清明。

李睿聽後有些感動,負手點點頭,“你說得很好。” 言罷,他低頭想了片刻,緩緩道,“不如這樣,本王去和公主講,叫你日後不必在宣徽殿伺候了,隨本王出宮吧。以後你就是本王的貼身侍女。”

幼蓉微微欠身,卻是開口拒絕,隨後婉轉妥帖地答道,“宮中奴籍森嚴,奴已經是宣徽殿的人,就要忠於主上。而且,公主待奴不差,奴要陪著公主。”

李睿一聽,只好點點頭作罷,道,“那好,你不想,本王也不勉強你。”

幼蓉擡眼看了下天色,與李睿說必須要趕往尚宮局了,李睿抿唇應了聲,一通禮節後,就此道別。

幼蓉抱琴轉身繼續在宮道上走,眸中波瀾平靜,既無喜色,也無恐慌。倒是比那些見到皇子,或者與皇子攀談上幾句話的小宮人要穩重妥帖的多。

從前尚儀就稱讚過她,哪怕叫她端著滾燙的茶碗都會面不改色地放在桌子上,她都可以做到穩穩當當,毫無驚懼。

那時候,尚儀說過,“但凡入宮,人都有所求。可往往不求者,才能平平安安地笑到最後。”

當時她聽了這話,不悲不喜。所求?大概她自己都快要忘了,自己要求什麽了。

————————

轉眼入了仲商,夏天的潮濕總算消退幾分,然而暑氣卻未減。

長安的秋總是來得遲些,起初,定要再拿夏末的日頭曬個通透,仿佛要把人間烤透了似的。好在這種天氣只是幹熱,而非悶濕,已經叫忙碌的宰相舒坦不少。

中書省內,各個官員正翻閱書籍,奮筆疾書地寫著千秋節的諸項事宜,大概是寫的太快,沒一會兒就有人朝內侍喊“添墨!” “換管!”。

坐在上首的宰相更是繁忙,連水都來不及喝上一口,沒一會兒案幾上又送來堆砌的文書。

中書省除了掌管最高機密,處理緊急事務,還要提陛下草擬詔令,必要時,甚至可以直接發出詔令,下達六部,叫相關官員及時執行。

雖說尚書令竇楦,與門下省的崔侍中,也被賜予‘知政事’的封號,可其實百官都明白,那兩位只是副宰相,而真正的掌舵人只有中書令房相如。

這廂房相如才落筆寫下一捺,總算又處理完一件。手頭還沒放下筆,忽聽下頭有著急的官員大喊“毛筆!毛筆!——毛筆禿了!速速換一支!”

宰相心裏咯噔一下,不由得臉色一陣紅一陣白。這毛筆的隱喻,大概這輩子他都忘不了了,座下諸君嚷嚷著換毛筆,可他滿腦子卻想起的是前些時日與公主在南山紫竹苑裏的繾綣之事。

在那,關於‘毛筆’,或者說‘中書君’的事情,他給她講了不少。現在想想,竟覺得有些荒唐。他本身就很忙,平日裏為陛下鞠躬盡瘁,可到了那頭,還有繼續教導公主人事……

房相如想想就要受不了,忍不住捂了下嘴巴,心中又覺得愧對陛下,又覺得心中湧起幾分歡愉。

大概身體的親密接觸總叫人會心猿意馬,他坐在中書省裏,卻愈發心神飄蕩起來,懷中雖然是空著的,可是仔細回想,仿佛還能回憶起當時用她入懷的那種柔軟的觸感。

一旦知道了女子的美好,誰都會食髓知味,總是叫人心緒難抽地沈浸其中。他是男人,更是光棍了三十年的男人,一朝得幸,與公主一親芳澤,自然也不例外。

房相如頗有疲累地向身後的憑幾靠去,一旁有僚屬夾著一份文書向前探聲道,“房相,方才這份擬的千秋節儀制……”

“依照高祖皇帝的盡數規制,只不過稍稍遞減一些,以表敬祖,怎麽,君有什麽異議?” 宰相大概是太累了,草草看了一眼後,揉著太陽穴微微閉目著說道。

下頭的主簿連忙說並非異議,然後小心翼翼地攤開文書一指,窘迫道,“房相,這裏有個別字……”

“嗯?別字?”房相如擡手接過來一看,不禁嚇了自己一跳。果然,那千秋節的‘千’字,被他寫成了一個‘幹’字,簡直是奇恥大辱!

宰相面不改色,強行壓抑住心中的窘迫,趕緊抽筆點墨,速速謄寫了一份,然後交給主簿,道,“多謝。”

這廂還沒來得及放筆,後頭又有兩位主簿捧著文書排隊前來,依舊是同樣的問題。

宰相一向言辭謹慎,幾乎無錯,今日竟然接連筆誤三次,實在叫人想不通。主簿不敢多問,只能想,大概是房相太過辛勞,‘千’‘幹’不分了。

房相如一言不發地沈著臉揮筆重新寫好後,一一交還回去,等了片刻,總算沒人再來了。

他沈沈呼出一口濁氣,擡手按了按眉心,才覺得緩解幾分。幾日都未見她了,也不知她近來如何了,不過,一想到來月的千秋節,大華舉國通宵達旦,不設夜禁,想來還可以看見她。

不管怎麽說,也算有個盼頭。想到此,房相如微微一笑,仿佛渾身又充滿了勁頭,稍微活動了一下脖子,他又拿起一卷文書審查起來。

這般和她辛苦的相愛著,雖然有些見不得光,可多多少少也算他心裏的一點慰藉,叫他在疲憊之時,只要想起來她,便覺得心滿意足了。

他伸開手掌托著那報告細細讀著,時而思索皺眉,時而沈吟,終於決定好之後,提筆點墨,欲寫下批註。

誰想,還沒落筆,身旁傳來一聲低低的“且慢!”

他微微偏過頭,原是身側站著的小內侍,只聽他尖細地提點到,“房相小心,萬萬不可擬詔的時候也寫別字了……”

宰相聞言低怒,沈聲斥道,“大膽內侍,竟窺視天家未頒的旨意!”

說著,只聽那人嗤嗤一笑,他順勢擡眼一看,瞬間驚怔了─一只見那寬大的內侍冠之下的細皮白膚,不是別人,正是漱鳶……

“你……你!”房相如被她唬得差點失聲喚一句“公主殿下”,伸手在沖她指了又指,“你為何在此?”

說罷,趕緊向下頭看了一眼,見那些僚臣都在各自忙碌,沒人看過來。

漱鳶垂著頭,寬大的冠耳剛好遮住她的側臉,她沖他調皮一笑,在他身邊跪坐下來,假意給他添茶,低聲道,“我說過了,我回來找你的。”

作者有話要說:臥箜篌是箜篌的一種,是漢族的真正的箜篌。春秋戰國的楚國就有了,這是‘華夏正聲’的代表。

而豎箜篌,也就是古豎琴,這個是東漢時候從伊朗,也就是波斯傳過來的。隋朝特別記載,為了區別他和漢人自己的臥箜篌,所以管它叫 豎箜篌,或者胡箜篌。

可惜,屬於漢人自己的臥箜篌,已經在咱們這裏徹底失傳了,然而,這個原本屬於咱們的樂器,卻在朝鮮和日本得到了流傳和改進,並名字取為玄琴,百濟琴。

所以,保護文化是多麽重要。可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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