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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扇賜方空描蛺蝶, 局看雙陸賭櫻桃。

可惜, 今日沒有櫻桃可做賭註,倒是公主要拿出宮玩一天當作和宰相下棋的籌碼。

前有陛下“不要輸”的聖旨,後有公主帶有暗示意味的邀約, 宰相實在很難抉擇。

他泰然地撩袍入座,垂眸見公主纖纖玉指快速地分著棋子,她執白, 將黑子盡數推給他。

看來, 她這還是要搶個先手!

“公主先請。” 他雙手按在膝頭, 溫聲恭敬了一句。

兩人關系變了, 在陛下面前卻要有些'做賊心虛'似的裝不熟。聖上眼皮底下, 他們更得小心行事了。房相如也不多言, 只是等著漱鳶先走棋。

漱鳶悄悄沖他一笑,揚腕扔了把骰子, 她一見那數目,不禁大喜,合掌開懷,忍不住脫口而出, “斬黑五, 開門大吉啊!房相,要小心了。”

房相如心裏卻是無奈地搖了搖頭,都說觀棋不語,她這走一步便要講一句的習慣,還真是個頗為可愛的例外。

他快速擡眼看了下公主, 然後依照自己的骰子數也往前行進了兩步。

雙陸依照兩個骰子決定行棋步數,雖然充滿了偶然性,可還是要對選擇行棋的路線有些計策的。

漱鳶在宮裏玩雙陸是一絕,憑的大多是她那好到不得了的幾分運氣,總能叫她在最後關頭轉危為安。她給這個胡亂起了個名字,叫“棋氣”。

公主扔骰子扔的極為認真,扔之前還要把骰子含在掌心裏吹一口。一套儀式下來,等一陣子,才能行進個一子半子。

宰相看得失神一笑,她這都是從哪裏學來的市井之人才會做的動作?但見她很是講究,又有些迷信的模樣,就算他這個平日裏看不慣這些事情的人,也覺得眼前的她真是十分的可人可愛。

“嘿”的一聲,骰子咕嚕嚕地停下,是滿點!李漱鳶的運氣,連陛下都忍不住說了聲好。

公主喜不自勝,洋洋得意地睥了一眼房相如,心裏已經開始盤算過幾日和他去哪裏玩了!

可公主的“棋氣”再好,也架不住對面坐了個老狐貍。

任憑她怎麽擲骰子,他總是能很巧妙地選擇出來最佳的行棋路線。

再加上她落子前,那一套繁雜的儀式頗為耽誤時間,已經叫宰相將棋局看了個通透。

一開始公主的幾顆白子率先落入刻線內,倒是有幾分勝算。可沒一會兒,宰相的黑子慢慢趕了上來,到最後,黑子幾乎盡數落入刻線內。

漱鳶看得急了眼,擠眉弄目地悄悄給宰相遞眼神,暗示他為什麽要將她的子這般趕盡殺絕。

房相如卻一直溫和地垂眸觀棋,餘光瞧見了對面秀眉輕蹙的急模樣,心領神會地抿著一絲笑意。

不知不覺的對弈殺到如火如荼,最後那一子,就看誰贏誰輸了。

公主把對出宮的期盼全都壓在這一手了,對著骰子又吹又許願,嘴裏嘀嘀咕咕低聲念叨了半天,一揚手——

唉呀,運氣不佳!就差三步了。剛開局殺的很猛,誰想最後英雄卻黯然落敗!好一個'李項羽'。

漱鳶眼見就要輸了,瞬間沒了精神,幽幽地看了看宰相,只待他一拋骰子,這勝負即分了。可瞧了很久,宰相只是一直凝視了棋盤,也不再繼續走下一步。

宰相沈吟良久,徐徐擡目,對公主微微一笑,眼角眉梢裏盡是說不出的縱容,繾綣道,“棋局已定,是臣輸了……”

他說著,溫和地望了她一眼,意味深長,然後又轉頭看向陛下,緩緩一垂袖,揖手淡道,“臣不才,有負陛下所托。今日總算對公主棋技甘拜下風。”

皇帝聽得目瞪口呆,簡直不敢置信,明明房相如還是有贏的可能性的,不等宰相再開口說什麽,皇帝揚眉,不可思議道,“輸了?房卿卻不再看看局勢了嗎?”

宰相故作思索,左看右看,搖著頭,一並二指,指著幾路棋道,“這裏,還有那裏,都已非上上策。無論臣投擲幾點,勝算總是與公主差了兩分。”說完,他朝陛下一躬身,正色道,“臣不打無準備之仗,這局棋,臣自己認輸。”

漱鳶聽得心裏歡喜不已。本來方才對他'無情無義'的絕殺逼得快要絕望,誰想最後關頭,房相如居然向她低頭了。

公主仰首對皇帝道,“父親您瞧,連房相都輸給我了!”

皇帝聽了卻是無奈地嗤鼻笑了出來,搖著頭道,“你啊,還看不出來嗎。是房卿讓著你的。”

漱鳶聞聲垂眸笑了笑,一絲只有她自己才品出的甜意蔓延上心頭,又是喜悅又有點害羞。

無論她想出宮玩也好,還是想和他在宮裏偷偷見面也罷,如今他已經不再像從前那般,對她總是拒絕和推辭,反而是默默的接受,甚至無條件地答應著她的願望。

她已經能感受到他不經意間的脈脈溫情,何必還需要什麽聽那些虛無的言語呢。

公主有些不好意思,低頭也不再看房相如,耳邊卻聽見父親悠悠道,“房卿運籌帷幄,必定教子有方!日後宋洵想來也會成大器。說起宋洵,宋將軍他……唉,宋將軍他若不是拒不投降,何嘗不是我大華一員猛將?朕時感人生勞苦,思及從前種種,竟頗生悔意……”

房相如聽罷,端方地環袖,勸道,“陛下切勿憂思過多。如今國泰民安,萬民仰慕陛下恩澤,陛下何來悔意?” 他頓了頓,又道,“陛下真龍護體,無須丹藥,亦可長壽。”

皇帝點點頭,說心裏明白,“年輕的時候,想著只爭朝夕,如今將近天命之年,才知敬畏生死。”

“陛下,千秋節前的大赦天下之事,大理寺與吏部侍郎皆已安排好,臣已擬旨,過幾日呈給陛下過目。” 房相如說完,擡眼見皇帝淡淡頷首,並沒有再說什麽,於是繼續道,“關於大慈恩寺一事……”

皇帝遲疑片刻,看了一眼漱鳶,大概是想起了前塵往事,他皺著眉頭嘆了口氣,許久,才道,“便按著房卿提議的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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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清輝閣,房相如立在回廊下,對公主恭敬道,“公主也聽見方才陛下所言了,臣先回中書省忙了,微臣……告退。”

他依照禮節地說著,聲音裏卻是帶著幾分融融溫柔之意,仿佛在安撫她似的。

公主聽後,有些惋惜,可只能端雅地點頭,道,“有勞房相。”

四下裏還有宮人站著,再加上皇帝還在清輝閣沒走,兩人不能太明目張膽地親近,只好保持著一定的距離,她只能叫他一聲房相。

嘴上雖然都是守著體統規矩的,可畢竟是心中彼此有愛慕,就算不說話,可都是心照不宣的。二人站在那雙目對視久了,漸漸就生了幾分糾纏的情愫。

漱鳶被他直視得有些不好意思,別開臉,攬著袖低語道,“母親的事情,多謝你了。” 她說著,板過身子,迎面朝向前頭。

房相如依舊立在那不動,眼裏映著她華美的側顏幾乎舍不得眨眼,“臣做的都是分內之事。”

漱鳶聽罷有些忍俊不禁,抿了下唇,然後趕緊肅正了臉,偏頭問,“方才那盤棋,是不是你故意讓著我!好沒意思。”

房相如楞了楞,明明他是想討她歡心,誰想她居然又不知好歹了,於是直挺起腰身,一拂袖,淡淡揚起嘴角,道,“罷了。大概臣會錯了意,也好,這幾天恐怕要忙得很……”

漱鳶原本的滿臉期待頓時消散開,低聲道不行!“輸了就是輸了,我豈會給你耍賴的機會!” 她說完,輕輕一踮腳,沖他俏皮一笑,道,“後日清晨,我在建福門外等你……記住了,是建福門。”

公主盎然明艷的姿容叫宰相移不開眼,不得不承認他真的很被她吸引,宰相聽了她為他們私會定下的時間,忽然心裏緊張不已,仿佛是偷偷摸摸地要去做壞事似的……

可這個'壞事'又叫他難以拒絕,明知前路不易,還是會不由自主地繼續走下去,恐怕,他真的要在她那裏萬劫不覆了

房相如應約地點點頭,顫著聲道,“臣明白了。”

漱鳶等了一會兒,忽然笑嘻嘻地調皮叫了一聲,“六郎——”,聲音極輕,又快,只有他們兩個人之間才能聽見。

這樣危險的稱呼,此時在這樣岌岌可危的境地裏被她冒險地喚了出來,叫宰相差點嚇一跳。

房相如被她這一聲弄得有些無措而難為情,雖說對這樣的稱呼已經有些習慣,可當著這麽多人的面前冒險,還是第一次……

公主性情活潑又愛捉弄人,慣喜歡有事沒事找點刺激。她孩子心性還沒有散,他很理解,可是他不能這樣和她沒個邊際地胡來,他要替她想得周全,替他們的未來想得周全。

房相如摸了摸鼻子,臉色已經紅了,裝作公事公辦地樣子,溫柔地責備了一句,“不要在這胡鬧。”

漱鳶起了點玩心,大著膽子從袖子裏悄然朝他伸了手,暗聲道,“臨別前,你拉拉我的手好麽?或者,我假裝摔倒,你抱我一下。你不知道,我可想你了……”

房相如怔驚地倒吸一口氣扭頭看她,卻對上她似笑非笑地眼,也不知她是要來真的,還是只是在說玩笑話。

他的一雙手縮在袖中,正猶豫著是不是真的要上前假裝'扶'她一把。

漱鳶見狀忍不住哈哈大笑,宮人們的目光一下子朝這邊看了過來,她立即假裝大聲道,“房相言之有理,不日本宮就等著討教雙陸了。” 說完,朝房相如彎眼笑了笑,心滿意足地負手離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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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日後的清晨,漱鳶安頓好一切後,自己鉆進牛車,自西邊側宮門建福門的甬道緩緩而出。

她輕衫薄裙,口點丹朱,眉心貼了淺淺的花鈿,在腦後挽了個普通的盤髻,只別了幾只玉簪。出行在外,不易盛裝,以這般普普通通的裝扮與他見面,倒是第一次,也不知他是不是會喜歡。

漱鳶挑開簾子往外看,只見朝陽漸升,晨露微茫,霞光下,一扇扇宮門緩緩為她打開,她離那建福門徐徐的近了,心跳也越來越快,仿佛有一種按捺不住的沖動似的,一個勁兒的要從胸腔中沖出來。

她舍不得放下簾子,就這麽半探著頭去看,忽然又擔心他會不會失約。

這般反覆糾結中,她目光望得極遠,牛車走出建福門的時候,她目光一亮,終於看見了他。

房相如青衫烏帶,負手而立,早早地在約好的地方等著她了。

作者有話要說:感謝支持。今天有點眼脹,所以文瘦。明天會多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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