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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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九齡立在那呆呆地看著宰相, 怎麽都沒想到房相會在這樣的地方出現, 更何況身上還背著個帶著鬥笠面紗的女子。

都說宰相獨身了三十年,今日撞見的如此親昵情景,怕不是房相的情人……

寧九齡也不知是個什麽情況, 一瞬間腦子裏出現千般構想,可怎麽都解釋不通。

眼看著那人一路走來,寧九齡離開也不是, 不走也不是, 只好硬著頭皮挪步上前幾步, 施了一禮, “房相……您為何來大慈恩寺了?想不到在此碰上您了啊……”

他心裏頭顫顫的, 尷尬地覺得自己似乎窺破了宰相的秘密, 然而也不敢多問什麽,只是萬萬想不到宰相還有這樣金屋藏嬌的喜好。

房相如背著漱鳶, 面色上強行淡定地對寧九齡頷首道,“君為何在此?是來祭拜的麽?”

“啊…其實也不是……”寧九齡支支吾吾起來。

公主趴在宰相的背上低著頭,暗暗忍著笑意聽他從容地和寧九齡周旋,“哦?不是祭拜求佛, 那是為何而來?聽寧侍郎說起君要考進士科了, 所以是來這裏修養身心的嗎?”

雖然應付她不行,可房相如應對這些僚臣倒是從善如流。聲東擊西,轉移話題,三兩句就引開了寧九齡的問題。

寧九齡澀澀地抿了下嘴,仿佛有難言之隱似的, 房相如看在眼裏,覺得很奇怪,問道,“君是怎麽了?”

什麽事都瞞不過宰相。寧九齡長長嘆了口氣,垂下眼皮,失意道,“說出來,大概要叫房相嘲笑了。還望房相不要告訴家父。”

房相如一聽,輕輕側頭撇了一眼肩頭的李漱鳶。他當是什麽事情呢,一聽寧九齡叫他別告訴寧侍郎,他就猜出來這一次準得又和公主有關。

怎麽,才見一面,寧九齡就這樣念念不忘了嗎?那日他們在花宴上,到底都說什麽了?

宰相揚了揚下巴,道,“但說無妨。” 反正李漱鳶也在這裏,他正好聽聽這倆人究竟如何拉拉扯扯的。

寧九齡眼神飄向房相如的身後,大概是有些顧忌那位帶著鬥笠的女子在,不方便說話,可又見宰相不為所動,也不好直接提出來,只好心虛道,“其實,愚今日來大慈恩寺……是聽說公主也在……”

房相如當即心裏輕嘲一聲,看吧!都是她幹的好事!宰相雖然有點不快,可依舊淡淡問道,“哦?君找永陽公主做什麽?”

“上次事出之後,未能得見公主一面,愚夜夜輾轉反側,思前想後還是覺得,必須要見一見公主,才算安心。”

“君執意要見公主?”

寧九齡的臉忽然一下子紅了,支支吾吾道,“愚只是想親眼確認公主安好……並非有什麽妄想。更何況……父親已經替愚安排了婚事……”

話音剛落,只聽一聲驚訝冒了出來,“什麽!子彥你要成親了!?”

寧九齡聞聲心頭一顫,擡頭見宰相身後那人一把撩起白色的面紗,面紗之下是訝異的臉龐,正不可置信地瞧他。

“公主……” 寧九齡說不出來話了,又驚又喜,一個多月未見到的臉終於出現在眼前,像做夢似的,叫他難言激動,“真的是你……”

漱鳶哧溜一下從宰相的背上滑下來,宰相只覺得後身一空,一臉澀澀地虛扶著她,眼睜睜地看她撐著走到寧九齡面前。

寧九齡連忙擡手行禮,卻被她一把按下。

“咱們是朋友,何必多禮呢。” 公主的手虛按著他的手腕,關切道,“你怎麽…突然要成親了?是你父親逼迫你的嗎?”

他見公主腳腕受傷,大吃一驚,公主卻說無妨,有宰相伴駕安全的很,一會就坐牛車回去了。

寧九齡仔細地瞧她,見她活蹦亂跳,面色潤澤,總算松了口氣,溫聲道,“公主無恙,臣終於可以安心了……要不然,臣心裏很是過意不去。臣送去的那顆參,公主可用了?”

漱鳶心裏一虛,那參差點叫她轉贈宰相了,她不想傷了他的心,笑著虛應道,“我沒有用完,身體就大好了。不過,已經叫人收起來,等下次還可以繼續用,多謝你了!”

他使勁搖搖頭,說最好不再用得上了,“臣不想看見公主受傷……上一次臣就在公主身邊,可是卻還是沒能救下公主,臣一直自責得要死……”

街坊傳聞,永陽公主很不好相與,人又嬌橫,誰想那日一見,發現並非如此。而且,當時那樣的利箭擦過她的肩頭,鮮血染透了衣衫,她竟然都沒有吭一聲。

有時候回想起來,他真的很驚訝於公主這樣嬌憨端雅的面容下,能有如此堅忍的心性。作為一個男子,他當時的驚慌失措,實在叫他心有慚愧……

漱鳶笑了笑說都過去了,平和地擡眼道,“當日多虧你在,多一個人,多一照應嘛……再說了,你當時不是為我喚了太醫令?”

寧九齡慢慢握拳,愈發羞愧,他當時第一個念頭其實是想叫房相來的……想起公主走後,房相鎮定自如地迅速處理好情況,安撫賓客又詢問他情況,相比之下,自己這樣的舉動也太不像個成熟的男人了……

他突然緊緊按住公主的手,像君臣重逢似的激動道,“如果再有這樣的事情發生,臣必定以身犯險、為公主萬死……而不辭!……”

漱鳶很是感動,幾乎沒有人對她這般掏心掏肺的表忠心,再加上寧九齡為了這件事,竟然一直耿耿於懷的自責著擔心著,她也回按了按他的手背,目光炯炯地鄭重道,“子彥,得友如此,夫覆何求啊!”

公主和臣郎激動地互訴友情,宰相卻立在一旁揣著手,冷眼看著不說話。

他睥了一眼這頭兩人的樣子,心裏不由得翻湧起一陣酸澀,嘖嘖,什麽夫覆何求?才認識多久,連手都拉上了!簡直不堪入目!

想不到子彥這孩子這樣癡癡的,追人追到大慈恩寺來了!還說什麽“萬死不辭……”,怕真是心裏暗暗喜歡公主,才會這麽爭著要做裙下之臣吧!

再說了…他父親不是已經給他安排婚事了嗎,怎麽,這是來做最後的訣別?

房相如抿著嘴站在一旁,被她撇下了似的,滿臉不是滋味,眼下人家正百感交集著,他也插不進去話。

他想起她方才引經據典的那句話,“古人山玥公主禦男寵三十……我只納你一個…” ,呵,若是子彥還沒定下來婚事,她是不是也要把同自己說的那些話再同他講一遍?

他瞥了一眼那兩人交疊的手,不屑地哼了一聲,倨傲地別過臉,心裏卻是百爪撓心似的難受和不自在。

漱鳶似乎感到身後有異樣的光,慢慢回頭看,卻見宰相正不以為然地硬著脖子看天,那表情簡直沒眼看了。

她為利用完他又將他扔在一旁的行為感到有些抱歉,松了手,笑道,“子彥,你要考進士科,準備的如何了?是要先考,還是先娶妻呢?”

寧九齡垂下眼澀澀道,“臣當然是希望先考上之後再說婚事,可父親說,自古都是成家立業,男子要先成家、再立業才是,不然如何……” 話說一半,寧九齡腦子一懵,忽然想起當朝宰相可是還沒娶媳婦呢!方才這話,可真是不敬了!

他連忙沖房相如賠笑行禮,道,“愚失言了!其實成家立業,或立業成家,有什麽區別呢?房相雖然獨身一人,可做的是國之棟梁,愚等無不心生孺慕之情……”

這話雖然好生仰慕了一番宰相,可還是不小心叫人聽出來宰相仍然是個光棍的意思。

不等房相如開口,漱鳶倒先打圓場了,安慰道,“你不必困擾,房相大度的很,豈會在意這些小情小愛的事情。倒是你自己,有沒有打理好人脈?”

她想了片刻,回頭看了一眼房相如道,“說不定,這次房相還是主考官呢!子彥,你和我講話的功夫,不如快快和房相套套近乎,叫他到時候手下留情,放你入仕。”

寧九齡方才還想不通為何宰相臉色不大好呢,這時候有些不好意思,走了過來,恭敬地施禮道,“房相,學生唐突……其實入國子監的時候,還承蒙房相舉薦……感激之情……”

房相如盯著他那手,有點沒好氣,可還是淡著聲應對道,“君過於客氣了。君的才學是君自己獲得,某不過是做了一次伯樂罷了。官途前路未蔔,君即便是千裏馬,日後也要多多靠自己爭取了。將來某日君若能出入朝堂,必攜酒相賀。”

寧九齡低頭稱受教,起身後,又對漱鳶拜了一拜,“多謝公主提攜。”

漱鳶開懷一笑,“嗳!我哪有什麽提攜不提攜的,不過是一句話的事。”

兩個年輕人互相對視著,笑意蔓延在嘴角,雖然口口聲聲說是朋友,可還是叫房相如看得難受。

寧九齡目不轉睛地看著她,這不是愛慕是什麽呢?若不是寧侍郎拿著祖宗家法強硬要求他考進士科,恐怕他還真的願意為了公主放棄官途。可換成自己,他甘心嗎?王朝基業拱手他人,宰相易位也會引起黨派之爭……說他戀權其實並不是,可是叫他放手……房相如有些蕭然地嘆口氣,其實他只是不放心吧。

忽然有鐘聲不遠不近地傳來,悠遠古沈,一聲一聲的,叫人聽得心生超脫蒼涼之意。

不知道是這悠悠寺鐘撞開了生無涯海無邊的那種孤悲感,還是眼前的兩個小年輕笑語言逐的那份令人莫名火大的親密,房相如一瞬間覺得自己似乎老了好幾歲似的。

天地間一葉扁舟,孑然獨行居然已經整整三十年了。為了大華朝他出入魏闕政海,一路閱盡人間萬千,可是也錯過了那麽一點獨特的色彩。

他忽然鬼使神差地冒出個念頭,覺得自己是不是也該像竇楦和崔侍中那些人一樣,趕緊娶妻生子了呢……

那倆人總算說得差不多了,只聽寧九齡溫聲道,“臣送公主回去吧。”

這下宰相可忍不住了,高高地挑起眉毛,問道,“怎麽,君還要一路背著公主嗎?”

其實他不是也那樣做了?可是算起年歲來,他勉強可以算她的長輩,又做過少師,怎麽說都比這毛頭小子更順理成章一些。寧九齡眼看婚事在即,還要同公主糾纏不清的,可真是令他大開眼界!

寧九齡也覺得自己太明顯了,只好羞澀地笑了笑,道,“是臣唐突了。”

漱鳶的回答卻叫房相如更意料之外,“子彥,你扶我去門口吧。我的牛車和宮人應該都在外邊等著了。” 她擡手搭在寧九齡的肩上,轉頭對房相如道,“方才情急之下,勞煩房相做苦勞了。我先出去了,房相也牽馬回吧。”

寧九齡抿了下嘴,對宰相禮貌地拜別後,被漱鳶當作拐杖,一路一顛地往外頭去了。

房相如沈著臉見他們結伴離去,連背影都不想再看,轉身一步步去院子那頭準備回府了。

追她追的太急,鬥笠和蓑衣都忘記丟在哪裏了。他心情不大好,總覺得有些沈郁,因此也不想再走回原路去尋找。不經意地擡眼見方才和她觀雨的回廊,那漆紅的柱子下早就沒有了雨的痕跡,也不知怎麽,心裏空落落的。

雨過天晴,他最喜歡雨過天晴的時候。陽光從雲後流露出來,並不是十分刺目,清清淡淡,疏疏朗朗的。雨後的風也很是涼爽,好似秋天,清清涼涼地穿過心間。

房相如一個人走到無人的馬廄,一路牽馬出寺。現在才好好看看大慈恩寺的模樣,法相莊嚴,鐘鼎寶華。他忽然想起自己似乎應該去祭拜一下隱太子,畢竟他是陛下的親哥哥,洛陽之變他其實沒有錯,錯就錯在他做了太子。

他不斷的問自己,又一次次的確認,陛下是個好皇帝。做天子,非他莫屬,天下子民可享萬世太平鼎盛。可是,帝王之路的殘忍,他也參與過……伸開掌心看看這雙手,他曾經不是也沾染過鮮血嗎?

走到長街的時候,才發現已經沒有什麽牛車了,大概李漱鳶和宋九齡已經先走掉了。房相如翻身上馬,雖然天晴了,可心裏還像烏雲密布似的發堵,他想,大概是背她走得太累了。

輕踢馬肚,馬蹄飛揚,他一路輕策,不緊不慢地悠悠往城北去,下午正是長安城熱鬧的時候,為了趕東西市,七八裏開外的人這個時候才達到城內,開始擺攤叫賣。

他無心地看著,這裏越是繁華,他卻越是落寞喪氣,忽然身後有咕嚕咕嚕之聲傳來,有人在身後輕輕喚道,“房相——”

那聲音輕輕柔柔的,還帶著點輕佻,房相如回過神來,覺得那是錯覺,怎麽會是她呢?於是穩了穩心神,繼續策馬前行。

“房相——等等我。”

那聲音愈發的近了,他終於聞聲回頭,見那牛車朝他行來,明媚的陽光下,公主正撩開車簾子,淺笑地看著他。

她眉目張揚的美在這長安城顯得那樣奪目,他看著她,心又重新跳了起來,不動聲色地淡淡道,“公主?你不是已經……和子彥一同走了嗎?”

漱鳶叫人將牛車趕至前頭,自己坐在車裏與馬背上的房相如並肩同行,“我只是想單獨先將他支走罷了,不然,他見咱們一同在這裏,起了疑心,說漏嘴什麽,不就不利了?”

她看向他,悄悄從車裏伸出手要偷拉他的手,輕輕努嘴道,“其實我想讓你送我的。”

房相如看見她的手就想起方才讓他刺痛的一幕,不經意地躲開她的偷襲,叫她一手撲了個空,“看來公主還是不信任子彥,可又能和他稱兄道弟的拉手扶肩,臣自認做不到如此,真是佩服。”

說著,他微微昂頭,倨傲地扭過臉,用最後的尊嚴,拒絕著公主三十'門客'之一的邀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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