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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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相如喉頭一甜, 差點一口血噴了出來。

是不是人喝醉了什麽混話都敢說?眼前的她可還有半點公主該有的儀態?若不是她身為貴主, 他早就想一記手刃拍在她後頸上,叫她先暈睡過去算了。

燭帳闇然,一燈如豆, 宰相如坐針氈。等她昏睡過去的光景是如此難捱,漫長的仿佛望不到盡頭似的。圓房……這兩個字飄在腦海裏揮之不去,接踵而來的就是上次弘文館她鬼使神差夾進來的那些避火圖。

如果是朝堂上口誅筆伐或是針鋒相對的較量, 他當然可以應付自如。可他的那些對家再如何為難他, 也不至於像李漱鳶這般欺辱到他頭上。

他三十年的人生中, 何曾受過如此“禮遇”?

房相如尷尬至極, 嗓子裏幹得仿佛玉門關外的荒漠似的, 說教之類的話在她這雙似笑非笑地眼神前頭顯得如此蒼白。

非禮勿視, 非禮勿近,他幹脆慌亂的閉上眼, 正襟危坐地守在床沿權當沒聽見。

耳邊貼過來一陣熱氣,她的嘴唇移動到他耳邊,輕笑道,“臨幸你, 你不願意?”

他感到她的下巴抵押在他的肩頭, 然後一陣不知名的柔軟的起伏貼在他的手臂上,整個人就斜靠過來。雖然閉著眼,可她身體的溫度還是一層層地隔著衣服度了過來,叫他頭腦發脹,呼吸困難。

也不知怎麽, 忽覺得臉頰上涼涼的,有什麽東西正細細地從他的眉角慢慢移動到他的衣領處來回的撫摸著。他微微一皺眉,哪敢正眼看,可憑著直覺也能漸漸感覺出來,她居然色膽包天地伸出手指摸他的臉。

這簡直是一場煎熬。

房相如咽了口唾液,兩耳不聞床上事似的打算如坐空禪。他講道理,她不聽,那他裝條死魚,她總會有厭煩的時候吧。

還沒等回過神來,忽然聽哢嚓——一聲,宰相只覺得腰上一松,有什麽東西亦在心中崩開了。

總覺得有什麽不對勁,終於驚惶地睜開眼,趕緊低頭一看,也不知她什麽時候雙手摸上了他的腰身,順著衣帶就解開了他的玉勾帶,然後外衫就松松垮垮地散了開來。

漱鳶滿意地打量起來,一向疏淡正經的宰相此時衣帶漸寬,居然有點放蕩不羈的模樣,倒是與眾不同。

“怎麽了,終於肯睜眼了?” 她得意地揚了揚下巴,她把雙手搭在他寬闊的雙肩上,歪頭對他的側臉提示到,“你不主動,只能我自己來了。”

房相如心跳沈沈,咚咚地每一下都是一種折磨。他感到她纖細的手從他的後腰慢慢爬了過來,絲絲涼意從滾燙的皮膚上消散開來,一路慢行摸索,起初還有些猶豫,而後居然順勢而上,打算對他的圓領袍衫的帶子動手。

她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麽?語言挑逗,毛手毛腳,她以為他是她的什麽?

難道,她不知道他是個男人?再這樣下去,就不怕真的出事嗎?

房相如感到她幾乎快要解開他上衣的團扣,忽然面色一緊,一把攏住她的手停住,側頭凜然地垂視她,低聲警告道,“你當臣的忍耐是有限的嗎?就不怕……”

漱鳶被他突然握住手,微微一驚,隨後笑了笑,故意鎮定道,“你害怕,我也害怕。可是沒辦法,得不到心,我要個人也好。大不了我出降後,招你做面首,你還是我的,我也是你的。”

“你……你簡直是瘋了。” 房相如終於在沈默中爆發,紅著耳朵推開她,道,“你拿臣當玩物,當笑話,當打發時間的消遣。臣規勸你的話,你一個字都不聽。休怪臣翻臉!”

她花招百出,叫他幾乎自亂陣腳,方才要不是他非凡的定力,只怕今夜這個光順閣就要成了他的洞房花燭夜。

漱鳶被他拂跌在床上,伏起身子不以為然地笑看他,道,“你說要和我翻臉又不是第一次了,哪次真的和我絕義過?你知道我是真喜歡你的,何必違心的拒絕我。你怕什麽,難道擔心你丟了宰相之位嗎?”

“怎麽你還不明白?” 房相如霍然起身低頭看她,眸子裏映著微弱的燭光,無奈道,“我替陛下謀劃天下的時候,你還在院子裏玩九連環;我出入魏闕的時候,你連字都沒認全。你與宋洵差不多年紀,而我已經做他的義父了。我比你們大了十二三歲,如果我同竇尚書一般早早娶妻生子,孩子不比你小多少!你懂嗎?”

他言澀住,頓了頓,繼續道,“更何況,你這六七年裏如何長大的,我是親眼看在眼裏,你叫我怎麽能喜歡你…….”

漱鳶被他的微怒震住了,怔了幾下,淡淡狡辯道,“可是我如今也不是小孩子了……那從現在開始,你把我當個女人,重新認識一下,不行嗎?……”

“胡鬧!”他驟然低怒,拂然道,“黃口孺子!你什麽都不懂!什麽都敢做!看看你方才幹的是什麽事,是認定了我是正人君子,什麽都不會對你做嗎!放在上……放在從前,我早就狠狠參你一本,去陛下那彈劾公主作風不正了!”

漱鳶聽得一咕嚕跳起來,站在地上叉腰仰頭看他,漲著臉回敬道,“你敢!”

房相如俯身從榻上搶回自己的玉帶,快速地系在腰間,回應道,“你要是還不死心,臣過幾日就娶妻納妾,好斷了你的心思!什麽面首,什麽消遣,公主另尋他人吧!”

今夜他被她撩撥的幾乎差點失了定力犯下大錯,說這些氣話其實是生自己的氣。可方才那句話剛說出口就有些後悔了,又不是真的會立即娶親,自己做不到的事情,只不過想嚇唬嚇唬她的話罷了。

漱鳶看出來他被逼到墻角要跳墻的意思,諾諾道,“你要是真的娶親,我明日就放話出去,看誰家的娘子敢和我爭。”

“夠了!” 房相如快要背過氣去,一面整理著衣領,一面上下打量她一眼,道,“公主口齒伶俐,目光流轉,看來是醒酒了。如此,臣也就可以放心離去了。” 說完他匆匆叉手往前一拱,道,“望公主容臣先行告退!”

她不顧一切地跑過來橫臂攔住他的去路,擡頭審問道,“今夜過後,你打算以後和我永不相見了是嗎?又要和那時候一樣?”

那時候?哪時候?

他負手低眼看她濕漉漉的眉眼,心裏狠狠一突。若是真的足夠狠心,他完全可以對她不聞不問,沒有命令規定三省長官還要管公主的事情。

她長大了,紙醉金迷也好,不受管教也罷,和他有什麽關系?就算陛下欽點她去和親,他最多也只是護送的份,犯不著為她進言籌謀。可是,這一切他不都是為她一一做了?

對她和別人不一樣,不就是因為從前那些交情嗎?如果換做是別的貴主,他才不會管太多。

剛才他真的是被她氣壞了,現在汗意漸漸散去,終於冷靜下來,徐徐咽了下後頭,擡擡手道,“臣受命於陛下,任華朝一國宰相。臣與陛下是君臣,與公主也是君臣。方才臣言語失禮了……”

不回應她的表白,又拿君臣說事。漱鳶寒了眼神,緩緩放下手臂,彎唇自嘲一笑,道,“也罷。我明白了。”

“公主明白就好。”

漱鳶卻轉而盯著那一點一點滴落的蠟燭,淡淡道,“你陪我一夜,一夜之後我再也不糾纏你;要不然,你從這個門出去,日後我怕還是忘不掉你。”

房相如幾乎寒心,“公主驕縱至此麽。臣是個人,不是物件。到手之後再拋棄,這是個什麽道理。難道一夜過後,公主就能忘得一幹二凈了?”

她沈默一陣,然後說會的,“兩情若是久長時,不在朝與暮。我很通透,生命短暫一如夏蟲語冰,我失去過很多,也錯過很多。這一次,我只要得到。”

房相如搖著頭道,“公主同沒有感情的人,也可以做到這般麽?只是為了得到。”

她不經意地笑了一下,覺得宰相這個男人很單純,“如果喜歡,我就要得到。如果不喜歡,我壓根都不去想。你決定吧,今夜陪我一宿就此了斷,還是走出光順閣的大門,明日無窮無盡。”

房相如神色怪異地看她,覺得李漱鳶今天晚上說了很多奇怪的話,叫人聽得不明不白。感嘆人生苦短,感嘆人生得意須盡歡,這不是這個年紀的她該有的愁思。

他沈了下聲,問道,“那公主喜歡寧九齡麽?”

漱鳶想了一下,給他的回答叫他萬念俱灰,“喜歡。”

然後她在他黯然的目光中繼續道,“喜歡只是喜歡,我可以喜歡很多人,和他們做朋友。但是,唯獨對你的喜歡不一樣。”

房相如擡起眼看她,有些喘不過氣,“公主少時就依賴臣些,或許錯把這種依賴當做了喜歡。”

漱鳶抿唇微微一笑,純致地望著他,道,“其實我喜歡你很久了,或許從上輩子,上上輩子,我就早該這麽做了。依賴也好,喜歡也罷,總之都是你。不管怎樣,我決定要繼續這樣一輩子喜歡你,是我的‘一輩子’,不是你的。除非我又……除非我死了,我的喜歡才會停止。”

房相如被她一番話震驚得啞然。他說過,孩子氣加上勇氣,實在不可小覷。她的話致純致善,叫人很難不入耳,不入心。

漱鳶望了眼外頭,天色深的像化不開的墨,也不知是幾時了。宰相衣冠端正地立在那,似乎沒有要舍身相陪的意思。

他註定要走的。

她心知肚明,默默轉身從床上取來他的外衫,站在後頭重新給他披上,道,“你的外衫還給你。夏夜雖有晚風,房相固然怕熱,可也不要貪涼。”

房相如從微怔中緩過神來,看她的樣子溫柔可人,頭一次見她這般模樣,他噎了聲,低聲說臣自己來,她說好,於是也不再上手,只是站在一旁看著。

然後她送他道光順閣的門口,房相如回過頭問,“公主一個人在這不妥,臣喚人去。”

漱鳶搖頭,“勞煩房相替我同傳內侍,叫他去告訴幼蓉來此處找我。”

房相如說好,然後兩人相對而立,沈默中有些不自在。還是她先開口了,“我還頭暈著,先回去了。房相快快回宴吧。”

說著,她自己先轉身去了。房相如楞楞地目送著她的背影,卻心中有什麽東西慢慢變得柔軟起來。

她說人生苦短,如夏蟲語冰。

這話她從前說過,也曾經叫他輾轉反側。那時候他推開她的時候,他也是很心疼的。可是,她當時已經出降,再做什麽都是錯的。

如今她又說了同樣的話,仿佛在提醒他什麽似的。房相如不敢細想前世,旋身匆匆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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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過了半個多時辰,仿佛天旋地轉日月顛倒了似的。

含元殿裏依舊是歌舞升平,竇楦終於等到房相如回來,端著酒盞過去,驚訝道,“你去哪了?和人打架了嗎?”

房相如皺眉不解,垂眼一看才發現自己玉帶微斜,第一粒扣子還是開著的。他低頭不語,一一整理好後,四下一望,卻不見阿史那思力,心中一急,慌忙問道,“阿史那思力呢?什麽時候不在的?”

竇楦被他這樣子嚇一跳,道,“才走的。陛下請他去後頭品茗了。你怎麽臉色這麽難看。”

房相如把臉深深埋進手掌裏,久久沈默著,然後才悶聲說,沒什麽。

“走,陪我喝幾杯。” 他擡頭,淡淡一笑,“突厥帶來了西域的葡萄美酒,我還未品嘗。今夜就與你舉杯暢飲一番,我們很久都不這樣了。”

竇楦像見了鬼似的瞧他,有些擔憂,“你沒事吧?有什麽煩心事竟讓你要借酒消愁?”

房相如苦笑一下,自顧自地坐回青墊上,擡手自斟一杯,骨節分明的手握著小小的玉杯,對竇楦舉道,“來,為朝堂一心,喝一杯。”

說完,也不顧竇楦的回應,自己仰頭一飲而盡,滾滾玉釀隨著喉頭一動灌入心間,仿佛真的有什麽難解的心事纏繞在心頭似的。

竇楦無奈地看著好友的樣子,卻不知道怎麽回事,只好坐下來相陪。

美酒助興,更解愁,可舉杯消愁愁更愁。宰相難得一見的痛飲,大有不醉不歸的架勢。眾臣見宰相居然有此酒興,終於在有生之年等到了機會,紛紛排著隊來與宰相碰杯。

房相如來者不拒,從尚書令喝到了通事舍人。仰頭飲進的時候,酒滴瀟灑地撒了出來,順著他的嘴角打濕了他的衣襟。眾人這才發現,宰相竟是千杯不醉的酒量,喝了如此之多,還可以穩穩站著與群臣談笑風生。

終於等到宴席散了,大家互相攙扶著推搡,然後大著舌頭一一告退,走出含元殿,爬上自家的馬車往回趕了。

房相如眉頭緊緊皺著,烈酒澆心似的一股股熱氣往上湧,渾身出了很多汗。在家丞的攙扶下回內室的時候,擡手叫人關門,不許任何人進來。

家仆們見自家主人喝成這個樣子,半醉半醒,實在是難以置信。從未見過主人如此,卻也不敢多問什麽,只覺得定是有什麽天大的事。

天大的事倒是沒有,只有一個小小的身影總是在眼前來回飄。

房相如知道自己大概要醉了,可一絲清醒的意識還崩緊在腦中。大概是酒興後起,只覺得渾身燥熱難忍,他又畏熱,煩躁地扣開腰上束緊的玉勾,啪的一聲彈開,然後外衣松松垮垮地敞開來,露出中衣下的一片胸膛,在一口熱氣中微微起伏著。

他幹脆席地而臥,涼爽的竹席透過後背傳來陣陣涼意,總算叫他舒服幾分。房相如緩緩睜開眼,擡起半臂遮蓋在額頭,呆呆地望著窗外的一輪明月,只是無盡地放空著。

眼前開始漸漸發虛,然後朦朦朧朧中,看見了當年她穿嫁衣的模樣。

多諷刺啊,她居然嫁給了他的義子。他本應該在場接受她的拜禮的,可是他還是匆匆走了。江南道水災之患未解決,他趁機請命,申請與大司空共赴當地督查,其實他知道,自己只是找個藉口離開。

她雖然性子驕縱,可很討人喜歡,總是很容易叫別人對她好。難道他心裏就不喜歡她依賴他,纏著他問東問西嗎?

拒絕的理由,不行的理由,他自己都清楚的知道,如果明知道這樣不是很好,還去肆無忌憚地接受她的好意,這還是個負責的男人嗎?

上輩子,當他聽說她要嫁給宋洵的時候,才發現自己居然有些不快,甚至是醋意。房相如沈沈閉目呵笑一聲,真是荒唐,他那個時候就可悲的發現,自己竟然有點喜歡上這個驕縱無理的小公主了。

她從前趁著他放仗下朝的時候躲在一角偷看他,以為他不知道嗎;後來,她被他斥責靡費,受了很大的委屈,從此就兩人見面也生疏很多。他比她大十幾歲,自然知道什麽可為,什麽不可為。如果借由著她的小心思趁機謀求她什麽,那才叫無恥。

那是愛嗎,或許只是一種習慣。就像她習慣依賴他,他也習慣了被她依賴。有時候,感情的事情真的很難分辨。房相如想不清,只覺得心煩意亂的很。

既然喝酒都放縱些了,心思也跟著瀟灑起來。沒了約束,也就沒了負擔,今宵就任由自己這般隨意一回也好。

想起寧九齡,他不禁想嘲諷自己。她在說“喜歡”的時候,自己只覺得有些心碎,大概是真的擔心自己淪為玩物面首之類的角色,叫她到手後就拋棄了他。

可是想起她今夜的那些話,不得不說真的很叫他感動,感動之餘還有隱隱約約的怪異感。說不清道不明。一直覺得如今的李漱鳶和以前不大一樣……與其說長大,不如說像轉了性子。

宰相輾轉反側,頭壓著手臂翻了個身,千奇百怪的想法和推測湧進腦海,難道,她已經不是原來的那個她了嗎?正如他自己也不是以前的那個自己……

重生這事情得多麽玄妙,若是兩個人一同重生,那該是怎麽樣的孽緣。

房相如揉了揉眉心,緩緩舒出一口氣,想起她那張嬌俏的臉,總是偷著要和他耍花招的模樣,不禁淡淡一笑。而且,她看起來也沒那麽喜歡寧九齡,可笑啊,他居然連寧九齡的醋都要吃了。

他想,大概借酒消愁真的不是個壞事,至少可以原諒自己這樣放任地去想一個不該想的人。

微微揚唇,房相如擡臂拉過一個長枕抱在懷裏,沈浸在微醺的酒意中恍恍惚惚地睡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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