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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晝漏盡,長街寂寂。順天門的冬冬鼓擊過了四百錘,將白日裏的繁華驅散盡了,只剩下一天星鬥,半輪明月。

長安城的夜禁於最後的六百擊中開始,隔著瓦墻清晰地聽見沈重的錘擊聲如春雷隱在空中,從朱雀到開遠的六街上坊門依次關閉,接著便有金吾衛挎刀騎馬巡夜。這些武侯鐵面無私,犯夜者不論何人,皆按律法笞二十。

房相如單指支著木窗聽了一會兒,只聞坊間有些許吵鬧聲,仔細辨後便知又是有百姓扒了坊間的墻頭,想跑去另一邊,結果被金吾衛逮個正著。宵禁一事他也和陛下提過幾句,建議不必管得太嚴,百姓熱衷夜游也無可厚非,加派人手巡查便是,可惜長孫新亭以不利於掌控為由,把這事情駁回去了,最終不了了之。他緩緩放下窗,坐在翹頭案前對著快要滅下去的燭燈緘默。

今夜令他心煩的另有其人。

下人攏著燭火在屋外等了許久不聞主人傳喚,透過竹篾紙眼見著屋內的光一點點弱了下去,這才悄然走入,小心翼翼地添了一輪燈,又退了出去。

屋中恍惚間明亮起來,映在身後的屏風上將一襲煙波明月圖照得粼粼欲出,房相如的臉攏在那片晦暗不明的柔光中不語,冷在案幾角落裏的竹簡皆引不起他的興趣。

他想起關於李漱鳶的舊事。

記憶中原本和自己不那麽對付的這個人,忽然在他面前變得輕佻嫵媚,仿佛轉了性子似的,叫他必須聚精會神地應對她那些不太妥當的言辭和舉動。

房相如覺得她的存在大概要超出了他力所能及的範圍,探手斟了盞青飲,覆手銜起杯子停在唇邊,回想起前世李漱鳶傳遍長安城的那件“風月之事”。李漱鳶性情再如何嬌縱,也不應該是會豢養道士做面首的人,至少他曾經篤定這一點……可今夜……

可今夜她的眼神不對勁,甚至以商量點私事為由,趁機投懷送抱地輕薄他,這叫他百思不得其解。女大十八變,難不成在他離開長安的那幾年裏,李漱鳶的性情已經超出了他所料?

想起她在杏崗的那些話,房相如很是煩惱,擡著二指揉起了眉心,今夜之事分外嚴峻,他一人勢單力薄,更不能與竇楦商量。良久,他沈了口氣,睜開眼攬袖提筆,終於下定決心要在陛下那奏她一本,規勸陛下好生註意李漱鳶的言行舉止。

“義父。”

宋洵在角落終於見房相如面色舒緩些,才拘謹地喚了一聲,“見義父一直忙於公務,未敢打擾。”

房相如擡起頭,見宋洵自屏風下的陰影中走來,應了一聲,說無妨,“今日有些要事與竇尚書相談甚久,耽擱了時辰。你先回來用過膳了吧。”

宋洵順從地說用過了,又問起房相如是否要傳膳,見房相如擺擺手,只道是不餓,叫他早些休息。只見宋洵躊躇一會兒還是不走,似是還有話要說,房相如看在眼裏,問道,“洵兒還有事?”

他與宋洵的關系比起父子,更像是夫子與學生。當年隱太子成王麾下的宋將軍與房相如算是朋友,只可惜一朝變天,站錯隊的宋將軍被生俘,奈何死活不投降,大罵還是豫王的當今聖上不仁不義,篡取太子之位。

陛下無奈之下,自然留不得這樣的人,手起刀落,宋家無一幸存。他苦勸之下,宋洵這個獨子終於留了下來,他帶在身邊親自撫養,已有三四年。

房相如沒那麽刻板,叫宋洵留了他父親的姓氏,不必隨他改姓房,日後等他成人後,謀求一官半職自立門戶,他的良心債也算結束了。

他對宋洵管得不那麽嚴,終歸是覺得對他父親有些愧疚,房相如心裏嘆了口氣,往事難言,他放下筆,看向宋洵,道,“你且與我說。”

宋洵見義父並未生氣,才放心些,推諉了幾句,才問起來,“義父與竇尚書所談之事是有關突厥和親麽?”

房相如頗為意外,宋洵問起朝中事倒是不常見,他開口,“的確有所涉及。” 他淡然地答著,目光漫了過去,心中奇怪宋洵對這件事情的關註度。

“不知和親的人選,是否敲定了?”

“還未。” 他凝著宋洵片刻問道,“你對此事很有興趣?”

宋洵忙說沒有,“父親莫怪罪。只是今日讀古人詞,讀到漢有衛霍兩位將軍長驅直入玉門關,大漠荒涼,胡奴野蠻,又想到昭君之輩,心有不忍。”

房相如點點頭,道,“原來如此。你一向性軟溫和,這是好事。不過,太過傷春悲秋會壞了性子,有空多看些兩漢策論為更佳。”

“多謝義父指點。”

房相如同他又囑咐兩句,便叫他下去了。他看著宋洵的背影回轉過屏風出了屋,垂下眼在紙上繼續書寫著奏狀,寫到“永陽公主”四個字的時候,他忽然起了疑,方才宋洵打聽起和親的人選,難不成是擔心什麽人被選上麽?

燭光一跳,急促而迫切的敲門聲響起。

房相如停筆擡頭,第一個念頭便是壞了。陛下大抵已經知道了杏崗的事情,夜半派人來抓他進大理寺。陛下將李漱鳶視若掌上明珠,甚是縱著,若知道自己的朝中重臣與她拉扯不清,必定要動怒。

聽見下人移開橫木開了門,果然有三四人闖了進來,動靜很不客氣。房相如深深嘆了口氣,他時運不濟,不怪李漱鳶。正要起身自請走一趟,忽然院中一聲高喝,“房六——出來救我!”

家仆舉火把擁著房相如從後院走到前院,幾個金吾衛扶刀迎過來行了一禮道,“房相得罪了。”,只見他們身後還壓著個人。

房相如回禮後看向被羈押的竇楦,皺了皺眉,道:“這是怎麽了?”

“方才此人扒了平康坊的墻頭,自稱是竇尚書,說要回親仁坊的宅子。可卑職見他既無魚袋又無通行證,實在可疑,正要將他押進大理寺審問,他又說可叫房相作證。”

竇楦趕緊擠到前頭來,對著房相如半疑半惑的神色,痛心地指了指自己的臉,“你這時候不能不認我啊!”

前陣子便有個六品文官因□□頭被逮個正著,不僅被禦史臺和武侯當了一個多月的典型,聽說還磕破了嘴。

房相如哦了聲,故意繞著竇楦瞧了兩圈,才與金吾衛確認這□□的人正是當今尚書。

一場小意外。待金吾衛一走,家仆立即擡袖引客入室,尚書是常客了,並不見外。一番添茶添食後,習慣性地給主客二人拉起屏風不再打擾。

人走後,竇楦松懈下來,迎著案幾上的一碗書燈要罵房相如的不仗義。

房相如並不在意,遞著他憑幾淡道,“我也是謹慎起見。平康坊是什麽地方,你去那裏頭就不怕夫人怪罪?”

竇楦拍著腿嘖聲說想歪了,“我是著實饞了坊裏那家新開的胡餅店。白日裏趕著上朝,不方便當街買來吃。今日有空閑,想趁著暮鼓前買回去,誰想那家店的葡萄釀也不錯,多喝幾杯………” 他靠在憑幾上仰頭打量了一圈古樸的梁頂,喃道,“還好你離平康坊近,不然我能找誰去?陛下賜你這麽大房子真是可惜,只有你和宋洵住,空空如也,感覺缺了些什麽。”

“缺什麽?”房相如倒是好奇,說著將茶碗推給他。

竇楦詫異地望過來,覺得房相如某些事情上的不開竅實在令人發指,“你不想娶妻?瞧你長安有宅房,相貌堂堂,論才幹當屬本朝第一,條件是不錯,可要是再拖幾年就不好了。”

房相如很是嫌棄他的話題,故意調侃道,“娶了妻就不能去平康坊了。紅巾翠袖,我還想學古人風流倜儻一回,可惜現在太忙,大概要辭官後才可以。為了等到那時候,我不如不娶。”

“等到該辭官的年紀,你想風流也不行了吧?就算娶了妻,怕是她都懶得擔心你了。” 竇楦雙手插袖,將房相如好生懟了回去,“依我之見,你還是盡早給這宅子找個女主人……”

說完,擡眼看見房相如正面含薄冰地直視他,著實嚇人。竇楦擺手直說別,悻悻地低頭喝了口青飲,無聊之際,目光落在了案幾上的一沓紙上。

“臣聞規矩以正方圓,父教以免子過……永陽公……”

不等他看完,忽然被一把拂走,“這是我給陛下的密疏,你莫看。”房相如一面冷聲說著,一面迅速將紙卷起,又面不改色地將紙卷塞入竹筒,轉過身避開他質疑的目光,催道,“你早些回屋休息,明日還要早朝。”

“你在寫奏狀?”竇楦立即明白怎麽回事,起身追了過去,不可置信道,“你要彈劾永陽公主?”

竇楦平生最愛兩件事,其一是吃胡食,其二是房六的風月事。

這房六今日竟特別地為永陽公主動筆寫狀子,足以叫他驚奇了,他歪揚著頭瞇眼道,“難得公主今天一直看你。我可聽說今日她一直同旁人提起你,你卻在這兒要背後告狀,好生薄情!”

房相如眼皮跳了一下,“她都說什麽了?”

竇楦抱臂斜倚上圓柱,笑道,“放心,當然是誇你的好了。”

房相如發現現在他真是有點怕她了,像一隊專門奇襲的騎兵似的,總是趁他不註意沖進他的地盤,擾得他心亂。“怕”這個字他很不喜歡,細想後,不如說是“擔憂。

她上輩子說過得不太快樂這事他一直耿在心頭。這輩子他有點於心不忍,多少想叫她縱情縱性一些。從前他當著陛下的面子列舉了她奢侈浪費之事,批得她紅了眼圈,大概招了她好大的恨。

如今他要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對她少些彈劾,看著她平安一生,也算對得起舊日在洛陽和她的那段緣分。至於別的……

房相如與煩人的竇楦話別後,執著竹筒一路思量,回了自己屋。端坐著點一碗書燈,鋪開未完的字跡,重新研墨蘸筆。

至於別的……他看出來李漱鳶倒是想和他有點“別的”。

想起她的表白,房相如懸著筆定神,滿腹溫麗的規勸之詞停在鋒毫。

他覺得李漱鳶的那些話實在孩子氣,情愛之事就這麽拉扯到一輩子和生死之事上,頗有一種飛螢撲火般的孤註一擲。

可他們不可能,一來公主與重臣私下親近本身不大妥當,二來歷朝歷代的皇帝不會讓手握大權之人尚公主,三來……是他自己暫時甩不掉的倫理拘束。

說起來房相如不得不佩服她的勇氣可嘉,敢在皇庭裏對他動手動腳;可又覺得她胡鬧,大概感情這東西,她初嘗些青澀便以為是一生宿命了。想必過不了幾天,她定然就沒了興致,就像那些被她厭膩了的奇珍異寶似的,對他這個人也就這麽遺忘了。

這般左思右想,總算理清頭緒了。房相如覺得又欣慰又頗有些不是滋味,提著的筆尖直到那滴濃墨懸不住了,顫顫巍巍地滴落下來,啪嗒一聲砸在他心頭。

插入書簽

作者有話要說:

唐朝夜禁只是禁的長安城幾十條主幹道,坊間小區內的娛樂有時候還會繼續。唐末似乎松一些,這裏綜合一下,禁主幹道,坊間不管。

另外平康坊是唐朝長安皇城根有名的紅燈區,房相如的小區崇義坊在皇城根附近,隔著一個街區。竇楦的宅子在平康坊的後兩個街區,所以比起翻兩個墻頭回家,他選擇翻一個墻頭去房相如家。

唐朝經常有老百姓□□頭竄坊,被抓住摔破嘴的都有,屢禁不改。想想還是宋朝夜市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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