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市場地所處的地理位置極佳, 左鄰副食站，右直行100米是百貨大樓。面向馬路的入口，上方掛著的“自由貿易市場”紅色橫幅, 被穿堂風吹得嘩嘩作響。

一條道通到底的集內，三米多寬過道的兩側分立著攤位, 左側全是吃食攤, 右側是各種雜貨攤。

吃食攤上, 隨著女人們的忙碌, 各種食物的香氣裊裊升起，喚醒了古城，也喚醒了睡夢中的附近居民。

鹿崽見一下來了十幾個睡眼惺忪的居民, 大眼睛彎成了月牙。

忙碌的眾隊員也是精神一震，放松的身軀瞬間繃直，手上動作加快的同時，企盼的餘光一直偷覷著他們。

攪拌大鍋中糊塗湯的林老娘, 將勺子揚的更高，勺中黏稠的湯汁似瀑布般滑落到鍋中, 帶起一股濃郁勾人的香味。

居民的隊伍裏登時響起了饑腸轆轆聲。

鹿崽搖了搖哥哥的手。

林四連忙牽著她迎上前, 熱情的道：“各位伯伯嬸嬸早上好, 這寒天臘月做朝飯太辛苦，不如你們就在我們攤子上吃點？我們這的朝食好吃還不要票！啥票都不要！”

看了他一眼, 視線又再次滑回到湯上的居民們, 齊齊搖著頭婉拒，這個說自己不餓, 那個說他不愛糊塗湯。

不過不管拒絕的理由是什麽，話尾都會轉為打聽：“你們真的不要票？你們和領導是不是親戚啊？不然為啥你們能光天化日之下做生意？”

前幾天，禹祈安為了讓居民們知道有集市的存在, 也為了讓群眾們知道集市是被官方認可的存在，故而在縣報上刊登了此事，只不過他並沒有說廢除票券，他和林海峰都認為，什麽事都得一步一步的來，另就是哪怕現在在紙面上說一百遍廢除票券好，都不如讓人民們親身體會來的更加直觀。

這一消息一石激起千石浪。

大家私下裏說什麽的都有，說的最多還是要是真不要票就好了，只是，“明面上做生意=投機倒把”這一思想根深蒂固的人們，雖覺得是好事，但此刻仍是持觀望態度不敢買，誰也不敢做第一個吃螃蟹的人。

居民們的態度也在大家的預料中。

故而鹿崽也不氣餒，仍是甜甜的笑著說：“真不要票噠，不止吃食，我們賣的東西都不要票票喔，家具也是！”

“還有家具？！”有個嬸子猛地拉下蒙嘴擋風的毛衣領，瞪圓了眼睛反問。

鹿崽扭頭指向右攤尾，“有的呀，那個攤位就是。”

“那我得去看看！”嬸子邁著小碎步一溜煙的奔過去，不時，眾人就聽到了她連連的驚嘆聲。

鹿崽笑瞇瞇的對其他人說：“我們這裏還有很多很多好東西哦，比如新鮮的水果菜蛋等，叔叔們要不要看看？”

林四熱情的接話：“對，你們隨便看看唄，反正來都來了。”

眾人不由有些意動，躊躇了一會，終是沒抵住心底的好奇，逛了起來。

一逛之下，居民們才發現，別看集市簡陋，可賣的全是好東西。

大到五花八門的吃食，做工精良的家具，在冬日裏極難買到的水果蔬菜……

小到雕的栩栩如生的木雕玩具，精巧的對聯窗花，筐籃盆浴桶……

眾人看的目不應暇，有好幾人站在蔬菜攤位前，雙眼直勾勾的望著新鮮水靈的韭菜，怎麽都邁不開腳。

隨著時間的流過，越來越多被香味引來的居民們湧入了市場，他們和先前的居民們一樣，只看不買的逛。

漸漸的，所有攤位前都圍聚著一堆人。

鹿崽和哥哥手牽著手，註視著這虛榮的繁華，心中喜慮參半。喜的是從大家的神態來看，大家非常有購買欲，憂的是至今沒一人購買。

林四見其中一個嬸子經過激烈的思想鬥爭，還是決定不買鹹鴨蛋，跺腳生氣道：“那麽便宜你還不買！你猶豫啥？你信不信我明天就提高鴨蛋價格，讓你為今天不買而後悔！”

他說完楞住，琢磨了兩三秒後，眼底大亮，一把抱起妹妹，小聲問：“鹿崽，你說咱們從明天起把所有吃食價格提高一分，讓大家為今日不買東西而後悔，繼而激發起購買欲怎麽樣？”

誒？還可以這樣？

鹿崽眨巴著大眼睛回望哥哥，半響後搖頭，“不可以的，我們開通集市，最重要的目的是為了讓大家體會到在集市裏，經濟自由的好，其次才是賺錢，可若是漲了價，大家就會不開心，會抵觸集市的，這樣一來，集市肯定不能順利開下去的。”

“……對哦。”林四撓頭，略有些煩躁的嘀咕，“可不激發他們的購買欲，他們啥時候才敢賣東西？”

鹿崽歪著頭想了片刻，大眼一亮，“激發購買欲不一定要提價，也可以降價呀！如果我們隔三差五的給某樣物品降價一分錢呢？而且降價哪件東西，我們不提前通知，而是當天才說呢？”

林四思索片刻，瞪圓了雙眼看著妹妹，滿心震撼，妹妹這小腦袋瓜簡直了！

東西降價，乍看之下他們是虧了，賣的越多他們虧的越多，但是！人們都喜歡買降價的東西，哪怕他們原本並不是很需要！可遇到降價期還會買，因為不買總覺得虧了。

另外，當天才通知就只有當天來集市的人才能買到，如此時間一長，他們就會建立起一批穩定的客源！

林四越想心頭越火熱，剛想抱著妹妹去找二叔商量此事，便聽到一道耳熟的聲音響起。

“同志，你們這裏的東西真的全不要票？”

鹿崽扭頭望過去，見是穿著制服的陳鵬飛等人，歡喜的道：“是鵬飛哥哥們！”

在場居民們的目光，也被他洪亮的聲音所吸引，一看是成群結隊的公安，所有人面上閃過慌亂，迅速垂頭離攤位三米遠，生怕被他們認為自己是想買東西。

陳鵬飛趁眾人垂頭的瞬間，對沖自己招手的鹿崽眨了眨眼睛，做了個噓的動作，接著裝作不認識林老娘的模樣，問她：“吃食也不要票？”

林四看懂了，語氣興奮的低語：“他們是想來給咱們當托！”

懂“托”意思的鹿崽，聞言，雙眼“叮”的下亮了，連忙把小手手藏在身後。

自發前來的陳鵬飛等人確實是來當托的，且他們這個托還當得非常盡責。

喝糊塗湯，力求吃相誘人，把所有人的饞蟲勾起來。

吃鹹鴨蛋，故意任蛋黃油流淌到滿手，然後再裝作不經意的樣子，舉著油汪汪的鴨蛋在眾人偷瞄的眼底晃一圈。

把還沒吃早飯的居民們，誘的不停吞口水。

吃完，眾人一面發出“好吃劃算”，“明天咱們再來吃”的約言，一面逛集市買東西，買時更是大呼怎麽這麽便宜。一圈下來，所有人手中都拎了一堆東西，陳鵬飛不著痕跡的覷了眼睛瞪大的居民們，這才滿意的和隊員們離開。

他們離開過好一大會，眾居民們才回過神來，回過神的第一件事就是立馬擠到早就相中的攤位前買買買，有些沒帶錢的則是疾步朝家跑，再順便通知鄰居。

公安們都買了，他們還怕啥！

沖呀！買呀！

林老娘帶領的早餐攤位前，瞬間擠滿了揉著癟肚子的居民。

“同志，給我碗糊塗湯！有饅頭包子之類的也給我來點！”

林老娘邊解釋因他們也缺糧所以不賣主食，邊手腳麻利的給他盛湯。

旁邊人看著濃稠湯中浮出的豆腐絲豆芽等料，也連忙說：“我也要湯，再給我拿個鹹鴨蛋。”

“我的豆腐腦要鹹的，肉醬多放，放，再放，再……”

眼看大半勺五香肉醬放了下去，他還抻著脖子表示不夠，金花不滿的瞪眼，“我幹脆給你牽只豬放進去得了。”

“哈哈哈！”吃貨們笑噴。

旁邊的攤位也和吃食攤位一樣熱鬧，眾隊員歡喜的見牙不見眼。

只是生意一好，眾隊員們就開始手忙腳亂了，於是場內的隊員們時不時的找鹿崽和林海峰求助。

“海峰海峰！一斤三兩豆腐加七兩豆幹再加二兩豆餅，該收多少錢？”

林海峰秒算後告訴他。

“鹿崽鹿崽！這位同志只要一兩的堅果糕，可我切不準咋弄？”

“全切成小條條再秤出一兩來。”反正秤出一兩來也是要切碎的。

這邊剛答完，家具攤那邊的林豐收又在扯著嗓子呼喚：“鹿崽鹿崽，這兩位同志要訂做家具，我說的他們聽不懂，你快來幫幫伯伯！”

鹿崽忙從小包包裏掏出自己畫的簡易家具圖冊，邁著小短腿噔噔跑過去。

在辦公室坐不住的禹祈安，來到集市內看到的就是這一幕，他笑著搖了搖頭，把視線投向掏錢賣東西，以及買到合心的東西而喜笑顏開的居民們身上。

他看了很久很久。

……

隊員們頂著呼嘯的寒風一直從早晨忙到黃昏。

目送著最後一位客人挎著籃子離去，大家低頭看看自己貨物所剩無幾的攤位，再扭頭望望其他隊員同樣如此的攤位，手中的抹布一丟，高聲歡呼起來。

三爺爺扯著半嘶啞的嗓子，笑斥：“都嚎啥嚎！沒看天都快黑了，還不趕緊收拾收拾回家！”

“對！回家！咱們快回家！”金花大力拍了拍自己腰間鼓鼓囊囊的要布包，笑的能看到嗓子眼，“咱回家數這個！”

眾人眼睛瞬間變的灼人，二話不說的收拾東西推車回隊。

回到隊裏，所有人都擠到林海峰家中，把自己裝錢的腰包遞給他後，便緊張的坐在一旁等他算營業額。

過了一會，算過後的林海峰說了個數字。

“啥？！”

隊員們霍然起身。

作者有話要說：存稿箱又把我設置的發表時間抽沒了，生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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