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6章 暴風雨中的白鳥(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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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霧之中,破舊的木制結構, 治鳥回過頭, 身後是一段不斷延續的向上階梯, 最上面有門,光亮從那處透進來。

他踩著階梯試圖向上走, 每走一步,階梯便向下沈一格,於是永遠走不到盡頭, 顯然已經為他指明了前進的方向。

治鳥覺得, 自己現在能夠看清楚周圍,依靠的並不是門外的光亮。似乎有什麽東西想要他看到, 於是腳下的地板, 墻壁上偶爾的塗鴉,都很清晰。

他身上穿的,依舊是上一次夢中的白色衣衫。

與女主人同行的時候,治鳥問過一些當地的風俗,自己身上的, 應該是喚作“白無垢”, 雪白純潔的顏色, 是女子出嫁時的禮服,寓意在夫家開啟一段嶄新人生。

治鳥對此嗤之以鼻,不過是對“私人物品”的純凈要求,看來不論哪裏都是一樣。

既然不能夠回頭,那就繼續向著黑暗處行走吧。

隱約地, 他聽到一段歌聲,很模糊,極哀婉。

卻僅僅只是哀婉,聲音出自一個女人,用三味弦般的聲音,斷斷續續地念叨著“鳳仙花”什麽的,一遍又一遍,念到聲音逐漸沙啞,什麽東西從她的喉嚨中破繭而出,發出昆蟲振翅的“嗡嗡”聲響。

聲音卻依舊在繼續。

“看見了,藍色的鳳仙花,開在紅水中,張開黃色的蕊牙;摘一朵,染指上,藍色的鳳仙花……”

一開始還很細微,漸漸地,振翅聲蓋過了女人的歌聲。

治鳥行走在同樣沒有盡頭的回廊裏,手中空空如也,身上是一套純白色的無垢服,厚鞋底踏在木質地板上 沒有腳步聲,只有老舊木板“咯吱咯吱”作響。

他向前走,地板上的木紋慢慢消散,逐漸變成大朵大朵藍色的花,治鳥覺得自己意識模糊,分不清這是不是女人歌曲中的“藍色鳳仙花”。

振翅聲越來越大了。

一開始只是在廊道之外,隨後,那些聲音似乎從更近的地方傳來,或許是腳下的藍色花朵中傳來,現在在耳邊。

越來越近。

有什麽東西從他眼中發芽,不僅是地板,雪白墻壁上,也長出了藍色的鳳仙花,與地板上的連在一起。

歌聲依舊哀婉,治鳥下意識地垂下目光,看到自己雪白的衣服上也塗抹上湛藍,指甲上也是藍色,如同塗上了藍色的鳳仙花汁。

真奇怪,鳳仙花有藍色的嗎?

“嗡嗡、嗡嗡——”

那些藍色的花朵開始振翅,發出的巨大聲響與女人的歌謠逐漸融合在一起,形成奇妙的共振,治鳥竟然不覺得吵鬧。

而是平靜。

似乎終於等待的某一刻即將到來,藍色的花朵在他身上越來越多地綻放,白無垢終於掉落在地。

治鳥是在一陣吵鬧聲中醒過來的,並不熟悉的木頭屋頂,不錯的是,顏色看上去很新。在夢中所見還沒有感覺,如今醒過來,只覺得那些粘稠的藍色變得令人作嘔,他覺得自己一時半會兒不太想看到同樣的色彩了。

形容起來大約是藍色,然而治鳥從未在任何地方見到過藍色的鳳仙花,與其說是一種並不常見的顏色,倒不如說是一種不存在的藍色,帶著一點兒金屬質感,盯久了,甚至會感覺到莫名的暈眩。

“不存在的藍色”,他好像用了存在悖論的描述,卻再貼切不過,僅以人腦的構造的確難以想象。

兩段夢境都如此不知所謂,他究竟要不要試試第三段夢呢?

或許不用,目前給予的要素已經足夠多了。

他凝神,從被褥中鉆出來,身邊並沒有其他人,就連宋航也不在,不知道跑去了哪裏,門外微小的爭吵卻仍舊在繼續。

不在他的哪個隔壁,卻是同一個走廊中的房間。

治鳥小心翼翼地推開門,盡量不發出聲音,好在這樣的事情他做得很喜歡,襪子踩在地上,並沒有什麽聲音。

幸好是白天,不然這種透光的紙拉門很容易暴露自己,也不知道是誰把自己送回來的。

爭吵聲來自一男一女,女人的聲音有些熟悉,是宿處的女主人,聽她對另一人熟稔的攀談方式,似乎是不太見到的男主人。兩個人並不知道門外有人在聽,仍舊各執一詞地爭吵什麽。

先是那女主人說話,說細子已經快要十六歲了,再這樣下去,很快就該輪到她了。

男主人卻說:“有辦法的,我們一定有辦法的。”

“有怎樣的辦法呀!”女人似乎把什麽東西推倒在地,落出清脆的碎裂聲,“也搬到外地了,該祭拜的也都祭拜過了,甚是還請了驅魔的師傅,到現在也都沒有辦法啊!”

“你冷靜一點兒。”

“你要我怎麽冷靜地下來,為什麽偏偏是我們,為什麽偏偏是細子呢?”女人的聲音逐漸染上哭腔,應該是哭了出來,鼻音很重,“你都不知道,我今天看到細子接到相機到處去玩,我是什麽心情啊?早知道會這樣,還不如一開始就不要反抗,帶著細子多玩幾年。都是你的錯,如果不是你說想要擺脫村裏的規矩,細子也不會這樣,一定也能夠跟同齡人交到朋友,然後開開心心地……”

她也不知道該如何說下去好,開始大哭起來。

男人也沒有辦法,投過紙拉門的影子,似乎是將女人抱在自己的懷中:“沒關系,已經有客人來了,如果運氣好說不定能夠找到合適的代替品。”

“然後呢,一年找一個嗎?你還想搭進去多少條人命進去,這樣做,跟村子裏的其他人又有什麽兩樣!”

“這樣不行、那也不行,那你告訴我要怎麽才行啊!”似乎是被激怒了,原本看起來還很親和的男人,一把將女人推到一邊去,“永遠也吃不飽,永遠也填不滿,如果不繼續下去,最後遭殃的還是我們啊!”

男人似乎還想繼續往下說,不遠處的走廊轉角,卻露出一角紅色的和服下擺。

整個宅子裏,治鳥只見過一個穿紅色和服的人。

聽到父母因為自己的事情吵架,細子應該也很難過。在繼續竊聽情報與找到細子之間,治鳥還是選擇了後者:“站在那裏做什麽,是拍到了好看的東西嗎?”

他的突然出聲人能夠,不僅讓屋裏的兩個人下了一條,就連藏在轉角處的女孩子也一樣嚇了一跳,悄悄探出個頭來看他一眼,然後轉身就跑走了。

聽到走廊腳步聲,屋裏的兩人立刻意識到了不對。

不過已經遲了,在他們推開拉門之前,治鳥已經先行追了上去。

如果治鳥多看一些恐怖片的話,或許會知道玩家獨自開支線的行為有多麽危險,何況剛才的聲音已經把他暴露了出來。

即便如此,治鳥還是不忍心看小姑娘一個人傷心。

小女孩兒的腳程並不快,只是仗著對地形的熟悉而已,治鳥緊緊追在後面,對方就連這一點兒優勢都沒有了。只是轉了兩個走廊,治鳥就很輕易地追上了她。

細子的脖子上還掛著婼顏送給她的相機,此時被治鳥牽住一只手,眼睛還掛著眼淚。

“怎麽這麽著急離開,難道不是想讓他們看看你拍下了什麽嗎?”治鳥笑起來,雖然目前的情況是有一點兒尷尬,不過努力賣賣萌應該能夠蒙混過去吧,就盡量不要讓對方覺得他很奇怪就好了。

換成自己絕對會覺得很奇怪吧,無親無故,突然追在自己身後。

結果看到治鳥這個樣子,細子卻反而哭了出來,臉埋在他身上,似乎也是忍耐了很久,居然會找一個完全陌生的人宣洩出來。

不過小姑娘哭泣的樣子很招人憐,聲音不大,似乎是害怕被誰聽到一樣,全都壓在嗓子裏。治鳥只能摸摸她的腦袋安慰她,女孩兒的長發很柔順,幾乎與身上綢緞做的紅外衣一樣順滑,顯然是有在精心保養的。

不過這麽小又天真的女孩兒,大概還不太明白如何保養自己,應該是那位精細的女主人手筆。

“不哭不哭呀。”

“抱歉,很抱歉。”細子一邊哭,一邊道歉,像是女主人教得那樣,“明明是我們家裏的事情,卻讓客人們為難,很抱歉。”

“細子沒什麽需要道歉的地方。”

“有的。”細子立刻反駁起來,“抱歉,爸爸媽媽說了那樣的話,都是我的緣故。”

治鳥想起來剛才男主人似乎說了招待的客人,這幾天的客人也就他們這群玩家,顯然就是在說他們了。聽過那段對話,的確是有許多值得在意的地方:“細子是生了什麽病嗎?”

努力抹去臉上的眼淚,細子點點頭:“嗯,因為要給我治病,爸爸本來有很好的工作,最後還是要回到老家來。”稍微拍了拍由於奔跑變得淩亂的衣服,繼續說,“因為我見不到正常的顏色,只能分辨出很少的幾種。”

這個癥狀治鳥有聽說過,之前經歷的幾個世界裏,看到過關於“色弱”的情況,許多顏色難以辨別,應該是全色系都很難感知的意思吧。

治鳥這樣詢問,細子卻搖搖頭:“不是的,雖然分不清大部分顏色,不過有一種顏色是能夠區分出來的。”

治鳥突然有了一些不太好的預感,果然,下一秒細子就給出來治鳥想到的答案。

“一種很奇怪的藍色。”細子說到這裏有些難為情,“真得很奇怪,醫生專門找來了藍色系卡,但是上面的顏色我都看不到,只有一種藍色,我指給醫生看,醫生卻說我指的地方什麽都沒有。”

說到這裏,她還肯定了綴加了一句:“哥哥應該能夠看到吧,就是您鬢邊那朵花的顏色。”

誒?

他鬢邊,有花嗎?

作者有話要說:其實不僅想看治鳥穿白無垢,更像看紅嫁衣,我都在想些什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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