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9章 摩呼羅迦(四)

關燈
“你要怎麽把我拿下來呀?”看著和尚握住自己,治鳥有些不太明白, 他覺得自己自從有了尾巴, 整個身體都繃得緊緊的, 然後就看著和尚拉著他,開始“轉圈圈”。

“你先放松一下, ”了塵也感覺出來這只蛇妖居然在緊張,忍不住問,“連尾巴都不會用, 你真得是蛇妖嗎?”

治鳥……治鳥無話可說。

只要不說, 就沒人發現。

最後一圈的時候,了塵是搬著尾巴尖把蛇妖從柱子上放下來的。不得不說, 不愧是修行幾百年的大妖精, 光是尾巴就不知道多少斤沈,這麽一看還很長。就算是他這樣每日強身健體的僧人,此刻也不免覺得累,靠著柱子坐了下來,心想:總算是把藏書閣保住了。

擡起眼正要跟蛇妖說話, 卻發現對方躺在地上, 似乎被自己的尾巴為難到, 一動不動。

甚至有點誘著人為所欲為的意思。

和尚的臉再次紅透了,想起來這是只妖精,從見了面就什麽都沒有穿,哪怕是蛇男,也未免:“你, 要不要衣服?”

“衣服是什麽?”治鳥問得順暢自然,假裝自己完全不知道的樣子,好像以前從來沒穿過什麽衣服,眼睛在和尚身上轉了一圈,“是你身上那個嗎?我不要。”

“你現在這樣,衣不蔽體,實在是…”傷風敗俗。了塵不敢說下去,被那雙墨綠色豎瞳凝視著,總感覺對方下一秒就會起來把自己吞掉。

他究竟是在想什麽?

現在蛇妖脫困了,是不是一會兒就要感覺到饑餓,然後就會把自己吃掉?他居然還有膽子,去問一只妖精“穿不穿衣服”。

腦子裏又開始呼吸亂想,原本還有點兒大的膽子現在又縮回去了。

治鳥又不是他肚子裏的蛔蟲,他現在是蛇妖,哪裏清楚人類腦子裏在想什麽,只管自顧自回答:“我看過的你們人類早上把皮穿上,晚上還要褪下來,聽上去就好累啊。既然都是褪下來的廢皮了,為什麽還要穿回去呢?”

“這不是皮,是用來,”和尚想了一會兒,也覺得蛇妖說得有些道理,妖精不懂人類的禮義廉恥,當然覺得無所謂,和尚覺得自己想要說服對方,那就要換個角度,“是用來保護身體的,你看,你下半身有鱗片遮擋,自然不怕傷害可是上半身卻是柔軟的皮膚,一不小心就會…你,受傷了?”

正要說下去,和尚才發現蛇妖的手掌和胳膊肘上有幾塊烏青,想來應該是方才從房梁上摔下來的時候,不小心磕到了。

蛇妖膚白貌美,一點兒烏青顯得格外明顯。

“你說這個?”治鳥擡擡隔壁,往青紫的地方吹了一口氣,立刻恢覆回來,“好了呀。”做得光明正大,一點兒都不覺得自己這種自愈能力,有多令人垂涎。

目的只有一個,就是向和尚證明,他就算受了一點兒傷,也完全沒有關系。

反倒是和尚心疼起來,想起來自己過往的經歷,勸誡道:“你既然要修煉成人,那就要像人一樣生活,人類都是穿衣服的,也不會自己愈合。”

“可是我天生有這樣的力量,為什麽不做呢?”這次治鳥是實實在在地不明白了,分明就是蛇,自有其生物獨特的天性,都已經擁有的能力,憑什麽不許用。

和尚知道對方沒有明白自己的意思,嘆息:“不是不許用,是不要讓人發現。”他想起來自己從前遇到的各種排擠,“被人發現了,他們很快就會發現你是異類,人類對異類,從來都沒有那麽友好的,會受傷。”

“哦。”蛇妖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從地上坐起來,似乎下意識地想要把尾巴盤起來,後來突然想到什麽,又不那樣坐了,學著了塵的樣子,坐在地上,尾巴尖立起來,戳戳和尚的臉頰,“那我不在人前出現不就好了,這樣只有你看得見。”

他這話說得直白,落在了塵耳中卻別有一番味道,何況那個不聽話的尾巴尖還在他臉上胡亂作祟,忍不住伸手握住。想要說些什麽,卻看見對面的蛇妖捂住臉,中指與無名指岔開,從中間露出珠寶般光輝四溢的眼珠,耳根泛紅,身子似乎在發抖:“你,在摸我哪裏呀!?”

哈?

和尚楞住,稍微對應了一下對方尾巴尖與人類的身體部位,難不成是腳尖…不對,他低下頭,發現自己為了止住這個不聽話的尾巴尖,幹脆抱住了那條不□□分的尾巴,另一只手的位置正好在一個比較微妙的地方,嚇得他立刻松開手:“對不起!”

蛇尾被松開,“咻”得縮回去,被治鳥抱在自己懷裏:“…色和尚。”

尾巴遮住一半的臉,從來沒遇見過如此清醒,了塵只覺得有什麽怪異的氣氛在兩人中間漫延,不太自然地別過頭去,又想為自己辯解:“還不是,你的尾巴尖先來戳我的。”

“我的尾巴尖又不聽我的話。”

空氣突然安靜下來,誰都不與誰說話。

還是了塵先忍耐不住凝固的氛圍,他也好久沒有跟人如此暢快的聊過了,雖然對方看上去,隨時都可能吃掉自己。

猛地站起來:“你先在這兒等著,午飯時間了,我去吃點東西。”

剛往前走了兩步,衣服又一次被人拽住。

誒,他為什麽要說“又”?

“你,能不能幫我帶一點兒?”回過頭,拽住他的不是別人,正是治鳥這個大妖精。聽到“吃飯”,治鳥也覺得自己有些餓了,可是現在又不能到處亂跑,只能暫時麻煩一下這個小和尚了。

“我吃的是齋飯,沒有肉的。”再怎麽說,一條蛇,說自己不吃人,他可以相信,總不可能連肉都不吃吧。

沒想到蛇妖還真不吃肉:“我吃的就是你們的齋飯。”大眼睛忽閃忽閃,半點兒不覺得自己身為一條蛇,居然不吃肉,是一件多麽離奇的事情。

然而和尚卻想到了另外一件事,他聽說,放在後廚的齋飯,總是時不時地少上一點兒。而且前幾天,自己打包回來的午飯,也總是會丟一些,或者是菜、或者是飯,他還以為是自己記錯了,猶疑地問:“你是不是之前一直偷吃後廚的飯?”

治鳥臉更紅,甚至這份緋紅,一直延伸到了脖子上,全身都泛出粉色,連尾巴都蜷在一起,眨眨眼,不說話。

就好像是犯了錯又不好意思承認,哪裏是“好像”,分明就是!

了塵這回終於知道食堂丟飯的秘密了,原本負責後廚的師兄們還以為是哪個貪吃鬼,吃不飽,趁人不備跑過來偷食。沒想到不是貪吃鬼,是條貪吃的蛇。

唉,一開始的驚嚇不知不覺就消下去大半,看著眼前這個不省心的大蛇妖,了塵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麽好。

可是治鳥不給他反應的機會,貼著他的身體,把腦袋搭到他耳朵邊兒上,手指就在他掌心裏打旋兒:“幫我帶來吧,我吃得不多,好不好呀?”

熟悉的熱度重新回到了塵身上,耳畔的潮氣讓他腦子都是個暈的,訥訥點頭,轉身跑走。

眼看著他跑走了,蛇妖從房梁上下來,一臉驚詫,看著治鳥眼神都不太對了:“你好厲害呀。”他搜遍自己的記憶,都不記得和尚在自己面前,露出過方才那樣受不住的表情,他對自己,似乎永遠都是害怕多於一切。

後來,那些害怕在知道自己的心意後變成了無奈和排斥:“小哥哥,你勾引人的功夫,比真妖精還厲害呢。”

不知為何,看到和尚在治鳥面前露出那樣的神態,蛇妖竟然覺得自己竟然嫉妒起來,明明這就是他的要求。

治鳥看著蛇妖的目光卻有些憐憫。

這條不通人情的蛇妖,到現在連怎樣是喜歡都分不清。

那句“色和尚”可不是治鳥的調笑,分明就是,卻不願意承認。在治鳥眼裏,和尚見到蛇妖,輕而易舉被對方引誘,產生的並非是蛇妖想象的“感情”,就是普普通通的“見色起意”罷了。

或許還帶著心靈上的滿足感。

孤獨太久,總是會對突然出現的生物產生些許獨特的感情,卻被自己誤會,也被蛇妖誤會成愛意。

因而見到自己,隨手撩一撩,就自己咬住鉤子。

要治鳥說,了塵了塵,這輩子都不可能了斷塵緣。

只是蛇妖看不清,生出執念,將自己困在這裏,無論如何逃不出來。

系統卻有另一種惋惜,蛇妖是看不清,莫說情愛,就連自己都過得稀裏糊塗。可他的宿主,卻是太清醒。人間常說難得糊塗,稍微不去看得那麽分明,或許就不會離開時那麽幹脆。

可過得糊塗了,那就不是它的宿主了。

和尚果然帶回來了不少食物,他去得稍微晚些,本來已經沒剩多少飯了。於是便提議幹脆自己做,不止今天,以後都是:“我自己做飯,不浪費太多吃的,食材自己種,也不勞煩幾位師兄了。”

既然他願意,旁人也樂得清閑,把大勺往他手裏一塞,說句“燒火棍在竈臺邊兒上”,也就離開去吃自己的了。

旁人果然是不願意搭理他的。

了塵搖搖頭,攪和手裏的大勺。他手藝其實也是不錯的,在他勉強還能夠回憶起的過去裏,自己也是做過這種大鍋飯的。

那時候他在家裏排行第二,上面的哥哥力氣大了,已經可以跟著父親出去劈柴做工,下面有個弟弟,還沒有斷奶,軟軟乎乎地招人疼愛。

唯獨他,只能做些簡單的事情,有時候父親在外,母親忙著做繡工,拾掇房間、做飯這種瑣事,就落到他身上。再後來,家裏人疼他,也養不起他,就丟到了寺裏,斷絕關系,再也沒有任何瓜葛。

他現在,甚至不知道那些人還好不好。

想著想著,飯已經熬好。

盛出來放進自己的飯盒中,跟前面吃飯的師兄們打聲招呼,重新回了藏經閣。

輕輕推開門,一進去,就看見那條蛇妖肚皮貼在蒲團上,眼前放著一本經書,手中掛著相當精致的念珠,不知道從哪裏弄來的,尾巴在身後隨意扭動,似乎是在學他誦經?

了塵覺得自己可能是太久不見人,竟然覺得這樣的蛇妖,像是纏在他心上一樣:“飯好了。”

“啊,你回來了,我好餓。”馬上丟下手裏的經文,游過來,掀起食盒蓋子,裏面是普普通通的齋飯,全是青菜,連一點兒油水都沒有。治鳥當然不覺得怎樣的,伸手想要接過筷子,忽然想起來自己今天才化形,馬上就學會了用筷子是不是有穿幫的可能?

算了,不管了,就當是他在吃飯上天賦異稟、一學就會呢,他是真得有些餓了。

“你小心…”

“嘶!”

“…燙。”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