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3章 雲想衣裳花想容(十一)

關燈
很有趣,這時候來告訴他這件事, 是什麽警告嗎?不過治鳥思考一會兒, 似乎跟他沒有什麽關系。始終找不到自己的愛人, 聽上去真得好可憐呀。可是他又覺得,眼前這個好心借他暫住的人, 一直被當做替代品看待,好像也很可憐。

他不知道哪一個更可憐一點兒。

治鳥努力回憶了一下怎樣的動作最適合安撫人心,擡手摸了摸蘇冉頭頂, 聲音放輕:“別難過。你要是難過, 我彈曲子給你聽呀,我前幾天才學會一首很愉快的曲子。”就是旋律太快, 累手, 每次樓裏客人說讓他彈個歡快些的,他都故意把這一首繞過去。

蘇冉以為,自己能夠從對方臉上起碼看到一點痛苦的表情。這人單純得如同當初初來乍到的自己,按理說,應該對王爺有著很深的感情吧。

畢竟就連那種事, 兩人都互相默許了, 蘇冉知道王爺是不會避諱的, 對方卻能夠坦然接受……除非是彼此深愛,蘇冉真得想不出其他理由。

既然如此,為什麽這人都不生氣呢?

蘇冉從治鳥臉上,看不出一丁點難過、失望來,甚至還能夠反過來安慰自己, 他分得出好壞,知道治鳥說這句話的時候,是出於真心——這人分明長了一顆棉花心呀!

莫名其妙就坐到了對面,聽治鳥調弦完畢,擺出個起手式,道:“我的床很寬,既然你沒有別處可以去,今晚就在我這裏吧,反正也不會有人來。”

聽到一半,蘇冉如此說。

撐不下去了呀,這樣的人以真心待自己,他本來就不是多惡毒的人,不就更加舍不得了嘛:“我剛剛的話,你聽過就過好了,不用放在心上的。”嗯,剛才他絕對是鬼迷心竅了,怎麽可能會有人,舍得傷害治鳥呢?

離開庭院,時亭不知道自己該去哪裏,往常這時候他應該去看看自己府中佳人們,請幾個畫師給他們作畫,或者只是聽聽曲兒。或許是才品嘗過極致,時亭沒有了看其他人的心思,腦子很混亂。

他不知道自己怎麽回事,一方面,真得愛慕治鳥,恨不得讓全天下所有人都知道,有這樣一個美人,被他帶走,只屬於他;另一方面,又有一個聲音不斷在耳邊告誡他什麽,說他癡心妄想,說他可惡至極。

他傻楞楞地回了自己的房間,看到有些收拾不仔細的地方,積了一層薄薄的灰,才恍惚發現,自己已經很久沒有過獨寢了。

從有了第一個外人住進來,他就只在旁人那裏留宿,沒事的時候,就回書房,看看風物集,畫畫風俗畫。坐在許久未歸的房間椅子上,對面正對著一面大銅鏡,盯著盯著,腦袋昏昏沈沈,不一會兒就磕在桌子上,睡熟過去。

——我將你捏造出來,又給了你如此高貴身份,要的是哄他開心,你竟然敢違背我的意願?

夢裏,一頭極兇狠的巨獸不斷追逐著他,嚇得時亭猛然從椅子上坐了起來,滿頭大汗。只是看眼睛虛著,似乎還未完全清醒過來。

他這一覺睡得不短,閉眼時,尚是晌午,睜開眼,天色已經暗了下來。

像是被什麽東西驅使一般,一步一步往外走。

路上有看見他的侍女仆從,看見王爺趕緊低頭,行禮避讓,卻發現時亭並沒有往日那般好親近,甚至不曾說一句“起來”,自顧自就走了過去。

他們這些仆人自然沒有膽量說主子做錯了事情,只是聯想到往日態度,終究是心存疑慮。不過這些疑慮,就是風似的,一陣一陣,等到繞個路上完了茅廁,也就全都拋到腦後了。

唯有一人,始終無法將今夜拋諸腦後,那就是蘇冉。

他性子偏靜,巧的是治鳥忙起自己的事情來,也是專註的靜,同居一處,雖說並不互相打擾,卻透出一種默契的和諧來,蘇冉很喜歡這種感覺。

他一直希望著,自己有朝一日,能與相愛的人,你讀書來我縫衣,平穩又安逸。蘇冉之前以為那個人會是時亭,可是在他一次又一次把不同姿色的佳人帶回來後,那股心思也就慢慢歇下來了。

見到治鳥與王爺親密時,有過不甘,更多的,則是一種“放下”,如同與過往為情所困的自己告別一般。

其實,府中沒有任何一種規矩,規定他們這些看似王爺後宮的男女們不能夠在一起。那種規矩是旁人的,時亭自然不受拘束,反而覺得兩位難分上下的美人竟然走到了一起,不失為一件妙事。

只是蘇冉一顆心掛在王爺那裏,就算有什麽明示暗示,他也只當做沒看見。

今日不一樣,一下午平平淡淡度過,到了晚上兩人同床共枕,某些被強壓下去的場面再次湧上心頭。他瞬間覺得自己不敢面對,可是對方卻仿佛一無所知。

不,絕不是“仿佛”,這樣的人,就連他下午故意傷他心的話都聽不出來,竟然還反過來安慰自己,顯然也是對那些月夜下浮動暗香般撩人的心意一無所知的。

只是治鳥越是坦然地寬衣解帶,蘇冉就愈發覺得自己齷齪至極。

若是往日的治鳥說不定會轉身安慰蘇冉幾句,叫他不要往心上去,因為那時候,他清醒地知曉自己的魅力,也知道如何去掌控。現在忘個幹凈,對自己的影響力一無所知,真是苦了蘇冉,不得不轉過身去,按捺住內心的躁動,絕對不要去看。

可是身體的反應誠實又自然:“我先出去一會兒,你好了就先睡,靠裏一點。”

“嗯。”

唉,其實蘇冉也不知道,自己究竟為何會對今日才見上一面的人,有如此沖動。或許自己曾經的耳聞是正確的,一旦遇上美色,男人的身子就自然縮短了一半,只剩下下面那截。

只是在那之外,一定還有什麽別的原因。

不可能,他絕對不會是愛上他。這種心情,必然是由於曾將對方看做情敵產生的愧疚,要不然就是自己未經人事,乍一見著,不免多想。

絕對不會是體味到來自另一個人的溫柔親切才是。

腦子裏亂哄哄的,在夜風裏打轉,仿若墜入迷宮中,好不容易冷靜下來,估摸著治鳥此時應該睡了,才深呼吸一口,再繞回去。

結果還沒有來得及進門,就聽見裏面傳來的低語聲。

他匆忙躲到窗子下,免得屋裏屋外的光亮暴露了自己,只在蹲下去那一瞬,覺得好笑:自己今天別的事情沒幹,凈是在躲人了。

還躲的是同樣的人!

蘇冉豎起耳朵聽裏面的話,愕然發現竟然正是自己白日沒能夠尋見的王爺。

“時亭”醒來後,就一直追蹤著治鳥到了這裏,他才分不清這又是誰的房間,要是被撞破,那就消除掉就好。他對這個世界不上心,終究是構造出來哄人開心的,卻發現覺這世上最難的事情,竟然就是哄人開心。

沈默著脫去鞋襪,側身躺在榻上,眼前人已經是許久不見。

“你說憑你教我的東西,我稱呼你一聲師父,是不是綽綽有餘?”看這人閉緊了雙眼,似乎已經睡熟,他低聲詢問。

當然不是為了聽回答的。

他知道治鳥會怎麽回答,無非是笑一笑,然後道一聲“隨你”,似乎是極縱容的話,必然還帶著一點寵溺感。可是時亭知道,治鳥對誰都是那樣,溫柔鄉之主,自然名不虛傳。

那時候的治鳥還不是現在的名字,只有名號在外流傳,喚作“透骨香”。將這三個字往嘴裏繞一圈,似乎都有一股色味自口舌中生出,伴著甜唾咽下去,落入胃中滿是魘足。

誰都不知道他究竟叫做什麽,或許叫什麽,也不過是這人一念而起。

實在是透骨生香,將他心裏眼裏全都占滿了,還做什麽無情道修?

只是為什麽不願意與他再續前緣呢?

那麽多人盼他回來,竟然狠心地頭都不回!

這世上最多情的,這世上最無情的。

“我大約也就這時候抱你,才不用猜測你的心意。”才能完美地欺騙自己,這人是真真正正屬於自己的,起碼屬於過。

他絮絮叨叨說了好多,聽得蘇冉腦子裏空空蕩蕩,直到深更半夜,裏面的燈熄了,才揉著蹲麻的腿站起來,小心翼翼不要碰到什麽石頭子兒,先去隨便誰那裏暫借一宿。

蘇冉如果有心開自己玩笑,或許會感嘆,明明是將自己的住處借出去,到了最後還被別人搶走,搞得自己只能再去借宿。

可是他現在沒有心思去管那麽多,一個超乎他見識之外的世界,從“時亭”口中展現出來,他只覺得害怕:究竟是怎樣的大能,能夠將一整個世界當做股掌間玩具,輕而易舉說出“送給你隨意玩”這種話來?

他聽說露覺寺有個和尚,到如今已經將近百歲,卻依舊是年輕時模樣,唇紅齒白如一少年。那是蘇冉知道的修道者,就連陛下見到了,都要尊崇地避讓。

難不成王爺,還能比那種人更厲害?

治鳥其實睡得並不熟,他覺相對比較淺,從時亭進來,往他身邊一躺,其實就已經醒了過來,只沒有睜開眼。

沒想到自己會聽到這麽多事情。

“師父”什麽的,似乎不像是他會做的事情,然而努力去思考,治鳥又真得想不起來自己究竟多少歲。倘若真如時亭訴說的,這人能夠把一個世界當做玩具,那麽那些神鬼妖魔的傳說,是不是也可能是真的?

有沒有可能,那些人並沒有誤會他,他其實,就是一只妖精呢?

作者有話要說:蘇冉:太正常的我顯得格格不入???感謝在2020-04-08 21:13:08~2020-04-09 23:54:44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南棠卿 3瓶;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