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1章 雲想衣裳花想容(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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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許是因為人多了可以互相交流,治鳥在時亭的茶樓裏呆著, 總覺得要比其他地方有趣些。寧三時不時就會帶回來一些他看著漂亮的人, 有些就留在這裏做侍從, 有些不知道被安排到了哪裏,似乎樓主的生意不止這一家。

師父就更有趣了, 房間裏收集了成百上千張譜子,也不知道這些都是他從哪裏搜羅來的。相比譜子,治鳥更喜歡聽他講故事—— 那些他行走於各處聽來或者自己編出來的故事。

這就導致治鳥的人設一天一個花樣。

第一日, 在時亭面前, 他滿是慘遭負心人拋棄的狼狽;第二日,又變成求而不得、寤寐思服的情癡;第三日, 人設還要換, 換成見誰都撩,誰都愛的年輕浪子。

也不知道這群客人都什麽毛病,天天來問他故事,搞得治鳥都分不清哪些故事自己講過,哪些沒有講過了。

好在似乎無人在意, 就算戳穿了治鳥也不擔心, 畢竟他是“入戲太深”。不都說, 越是好的樂師,越能夠與音樂共情,偶爾共得厲害些,也不是什麽不可以理解的事情,對吧~

治鳥玩得開心, 旁人也樂得開心。

久而久之,名聲就傳了出去,說京中多了一個很有意思的樂師,不僅琴藝高超,長得也是一頂一的美貌。就是有點可惜,人家只在湖心舫裏演奏,一般人想要看,只能趕上逢年過節,要不就等著老板哪天心情好。

此言一出,京中有權有勢或者自以為自己有權有勢的,競相造訪。

一擲千金不說,甚至點名欲邀請樂師來自家府中奏樂,結果當然是被拒絕了。只是這份拒絕並非旁人意思,就是治鳥自己的想法。

雖然在樓中也有一些熟人,可是怕生的毛病依舊沒能夠改掉。想到要去旁人府中,進去要守些自己完全摸不清的規矩,總覺得麻煩。何況還有寧三總在他耳朵邊上嚇唬他,說是某某家裏請了一批舞女,跳舞的時候不小心勾壞了毯子,結果一人挨了好幾杖棍,差點把腿打斷。

煞有介事的樣子似乎真得嚇到治鳥了,寧三說完,看他沈默樣子還有些懊惱擔心是不是說重了。沒想到過一會兒,治鳥忽然問他:“跳舞的就打斷腿,那我又唱又彈,是要怎麽辦呀?”

嗯,這思路是不是有什麽差錯?

“可能是打斷手,又毒啞嗓子?”寧三驚訝地發現,他居然也跟著很認真地思考起來。

“嘖嘖,聽上去好可怕呀,我還是不要出去了。”

然而這個不出門,也是有區別對待的。治鳥想得可好了,他是茶樓的樂師,相當於跟寧三一樣,是給時亭打工的。別的地方可以不去,唯獨去時亭府裏,那不就跟在樓裏一樣嗎?

就是時亭這人,確實有些奇怪。

他是個樂師,明明就是個彈曲兒的,可是時亭帶他去府裏,總是讓他做一些很奇怪的事情,還不許別人偷看。

這對於時亭府中的各色佳人們,可是一件稀罕事。

儀態萬千,自然各有各的妙處,卻也從未有誰能夠享受這樣的待遇。時亭對治鳥,可以說是處處維護著,不僅是維護,可以說,已經到了半步都不願意離開的地步。

恨不得把自己變成什麽掛件,就被人家揣在懷裏、掛在腰上,時時刻刻不分開才好。

但凡是治鳥在湖心舫現身,客人進不去的地方,肯定有時亭坐在裏面,一面品茶,一面賞人。前者是次要的,有時候一曲終了,人都離開了,茶水還未動分毫。

其實這些事情都不算什麽,閑來無事聽的八卦而已,最重要的是關乎他們自身的利益。時亭府中的佳人們,大多是旁人收集來贈予時亭以博歡心的,他們自身並沒有去處,甚至離開府中,連能夠好好生活的技能都沒有。

雖然他們也相信,自己就算被遣走,也不至於餓死街頭,時亭手下產業那麽多,肯定會給他們安排不錯的去處。

可是再好的去處,能夠比現在好嗎?

他們每日住在府中,只管恣意嬉鬧便好,水果點心管夠,絕對不會吃不飽。為了襯托他們自身的美感,時亭甚至會定期給他們送來新衣服穿,基本相當於什麽都不幹,只要好好打扮自己,就足夠了。

現在治鳥突然出現,時亭莫名其妙就不再看他們,實在叫人不得不多想。

也有在府中住久,真得對時亭產生微妙情愫的,尤其有些還是他親自帶回來的,心裏的小九九更多,憂慮也更深。蘇冉就是對時亭有著微妙好感的這一類,他是在街頭賣藝時被帶回來的,無父無母,孑然一身,跟著師父討生活。

後來師父年紀大了,某天從榻上坐起來,可能起身幅度有些大,眼前暈眩,沒註意被椅子拌了一腳,往前一栽,再也沒能夠起來。

他那時候正在屋外小土竈上熬粥,熬好了叫師父出來吃飯,怎麽都聽不到回應,還以為是回籠覺睡過頭了,卻沒有想到……

那時候他手裏的銀錢不多,去白事鋪裏連個棺材板兒都買不起,與師父相依為命久了,如同自己的親生父親,怎麽忍心草席一卷,任由這個待他極好的人被野狗刨出來?

幹脆掛了個牌子,請人寫上“賣身葬父”,就遇上了剛好在外面找尋美人的時亭。

蘇冉記得,王爺對自己說的第一句話,就是說他眼睛好看,靈動有神,與他夢裏的人極為相似。要不是時候不對,蘇冉能當場羞紅臉,心有悲苦,其他情緒也就完全沒有感覺了。

後來他想,自己對王爺的心思,可能很早就有了。

那又能怎樣的?

他來時,不是第一個,在他之後,也有陸陸續續的佳人入府,他不是最後一個,沒有特殊的。他聽過,時亭對每一個人都說過,“像是夢裏出現的人”,原本的繾綣心意,不由得就隱藏起來,久而久之,甚至以為淡忘。

可是治鳥的出現似乎重新打醒了他。

那些自欺欺人的遺忘,只是因為現在還能夠見到,如果以後無論如何都無法見到,那麽哪還有什麽“情淡情濃”一說呢?

他不想離開。

打聽到今日王爺不在茶樓那邊久留,蘇冉仔細為自己上妝,準備努力一次。

可他不知道,時亭不在茶樓長留的原因,是他終於邀請治鳥來府中陪他。唉,也稱不上“邀請”,這件事還是寧三私下告訴他的。

時亭一直以為,那天治鳥拒絕跟他回府,是有什麽難言之隱,怎麽都沒有想到,居然是擔心自己只會一首曲子,到時候沒法彈盡興。就像他完全沒有想到,治鳥竟然真得是把自己當做好心的老板來看待。

“千真萬確,我專門問過他的。治鳥跟我說,您是老板,在您的茶樓裏彈琴跟在您的府邸彈琴完全沒什麽兩樣,他一個彈琴唱曲的,怎麽能違背老板的意思。”

聽見寧三這麽跟他說,時亭腸子都快悔青了,早知道他就該一開始強硬一點,直接把人帶回去,曲子什麽的,完全可以在府裏進行學習嘛!

時亭從腰間拿出來一袋碎銀,交給寧三:“不錯,這些就權當給你漲薪資了。”看寧三歡歡喜喜接過去,又想起來,“你似乎跟治鳥關系不錯?”

“嘿嘿,怎麽說我也是他在這兒認識的第一個人,我打包票,除了教習師父,他跟我絕對是最熟的!”

這話時亭就不太愛聽了:“那你以後就少往府裏走,算了,就留在樓裏當個掌櫃吧,別到處跑了。”

寧三呆住了,手裏捧著一袋銀錢收下也不是,放下更不是,一時不知道該怎麽辦好。他怎麽就從這句話裏聽出來一點兒醋味兒呢?明明他這麽努力跟治鳥打好關系,絕對遵循老板的命令多了解治鳥的想法,現在卻落得卸磨殺驢、“兔死狗烹”的下場。

啊,他寧三,真是天下第一等的悲慘了:“好的,絕對聽您的吩咐。”只剩下錢袋子,依舊如此溫暖。

治鳥眼裏,確實對條條框框的規矩沒有什麽概念,沒有人提醒他,他就走在時亭邊上。一開始看別人都跟在時亭身後,治鳥想著自己也是為人工作,步子稍微慢下來,準備跟在後面,反而被關心是不是哪裏不適應。

隨後時亭幹脆牽著他的手,搞得治鳥都不知道該說什麽好,單手抱琴真得有點考驗臂力。更神奇的在後面,明明他什麽都沒有說,怎麽時亭好像會讀心一樣,朝手下的侍衛使了個眼色,很快就有人把他的琴抱走了。

這下什麽理由都沒有了,治鳥也只好跟在時亭身邊,聽他一點一點講府中富有情趣的布局。

行至中庭,亂石堆積出來的假山間露出一條窄道,稍微有些陡,一直連到庭側小涼亭上。

“要上去看看嗎?”見治鳥盯著那條小路,一副好奇的樣子,時亭忍不住問道。

“可以嗎?”

“當然可以。”他跟在治鳥身後,防止對方一個不小心向後摔倒,兩人一前一後走上涼亭。亭子是這處小園子裏視角最好的地方,能夠將庭中一切盡數納入眼中,從前時亭就很喜歡在這裏賞景,旁邊最好再有佳人獨奏:“來為我彈首曲子吧。”

治鳥點點頭,老板的要求當然要聽,招招手,從侍衛那裏接來自己的琴。這回不是琵琶了,他這幾天正在學新曲子,用的是一把桐木琴,老師傅也是仗著他對什麽樂器都留有印象,想教什麽就教什麽,相當隨心所欲了。

擺好架勢,治鳥坐在琴後,劃出第一道音,沒註意那些“閑雜人等”都已經離開,只剩他們兩人。

作者有話要說:每個月總有那麽幾天……我先單更一陣,過幾天又是一條好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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