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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光神自天墜落(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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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場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暴動開始了,就連阿什蒙都不知道,在失去管控下,人類的想象能夠一天天變質成怎樣的模樣。

不過那些都不在阿什蒙的考慮範圍內,不論外面熱火朝天到什麽程度,它想要的只是更多的混亂,只要混亂仍舊存在,它就能夠以此為食、永遠存在。

當下它更加關註的,仍舊是空餘的最後一席。今早在聖子肚臍靠下一點兒的位置上,阿什蒙發現了幾條形狀詭異的紋樣,隱約構成某種花的形狀,這證明它近來的努力沒有白費。

甚至,阿什蒙在心裏默默猜測那究竟是什麽花,是為阿芙洛狄忒獻上的桃金娘,還是神秘妖異的荊棘花。

“這個,會痛嘛?”他沿著紋樣的走向撫摸,感受手下的皮膚因癢意輕微地顫抖。這些變化讓它欣喜,然而在那之前,它擔心治鳥會更早死去。

為人類註入暗神的力量是一種相當危險的嘗試,何況是對一位光神聖子,但阿什蒙真得很期待,它用臉頰輕輕蹭著那幾條魔紋,面上帶著癡迷的酡紅:“沒關系,很快我們就可以永遠在一起了。”

會痛嘛?

治鳥不覺得多痛。

那些在他皮肉上顯現的詭譎紋樣,比起痛苦,帶給他的更多是嘲諷,仿佛是被以惡意澆灌的幼苞終於得以綻放。治鳥見到時並不覺得意外,他甚至覺得那就是為他的靈魂專門定制出的形狀。

太過合適了。

為什麽會讓他扮演聖子呢?

他們的靈魂完全無法匹配。

那東西無時無刻不在提醒治鳥他下九流的出身,還有為了能夠得到想要之物不斷玩弄的心計。

那是他第一次接待客人,琴姐姐本來將他保護地很好,不許他去混亂的地方。用簪花小楷每天寫一頁字,清晨教給他,傍晚來檢查。中間的空白時間裏,只留他一人坐在無人問津的小亭裏不斷臨摹,從朗日當空到冰輪初上。

他不覺得孤獨,因為早答應過琴姐姐,終有一日要帶她離開那裏,於是一切孤獨都值得期待。

可他食言了。

某天,逢魔時刻,一個相貌還算可以的男人誤入那條小徑,然後第一次指名了他。似乎是個不小的官,鴇母不敢拒絕,只需三塊碎銀就將他送去達官貴人們專用的格間。

他卑賤地,不過只值三小塊碎銀。

阿什蒙,作為一個黑暗生物癡迷於他絕非沒有緣由。

只因那一日將他帶離預想的軌道,治鳥一直記得那人。平日在一起吟詩作對,閑暇時也同他騎馬踏青,可治鳥真正確認了皇帝的一顆心全數屬於他後,第一件事就哄騙皇帝除去那人。

管他是多大的官兒。

他正是如此蛇蠍心腸的人,不論平日做再多善事也抵消不了,無怪乎阿什蒙會愛他。

治鳥伸出手,扣住阿什蒙的一並描畫起小腹的魔紋,一筆一劃,極為認真。這樣親昵的動作讓阿什蒙心臟砰砰直跳,它眼睜睜看著那雙手先是握住它的,然後慢慢攀著手臂觸摸它的面頰。

這樣的撫摸令他無比舒適,可就在他想要貼下臉主動蹭蹭治鳥掌心時,那只手就順著下巴攥在它脖頸上。

隨後,一點一點地收緊。

空氣被不斷壓榨,從外面能夠獲得的越來越少,阿什蒙忍不住張開嘴,它可能模糊地說了什麽,只是對方並未動容。

大腦開始缺氧,眼前出現一片片黑色雪花,四肢徹底失去了管控,無力癱軟著。

這就是人類瀕臨死亡的錯覺嘛?

阿什蒙努力看向聖子,那張雕塑般的臉上依舊無悲無喜,平靜悠遠地如同一首從亙古之古流淌至今的歌謠。這副肅穆的面容可能會出現在任何地方,聖明塔的祈禱禮或者高舉法杖吟誦咒文。

如今這副表情出現,不是為了慈悲。

是為了它。

阿什蒙人類之軀的精神開始渙散,卻從另一個超脫身體的角度仔細辨認聖子的每一分情緒,那些哀寂又舒緩的,如同靜默漫延又淹沒一切的弱水。

某一刻,它甚至產生了微妙的恐懼,因為它清楚知曉此刻的聖子有了讓它虔誠拜服的力量,它只有在真正的暗神面前才會有這種感受,連思緒都不為自己所控的感受。

它體味著、畏懼著,同時也癡迷著、戀慕著。

且越來越愛!

它想要就這樣死在他手裏,以此作為聖子墮落的見證,那必定是最強大一席的誕生,能夠為這樣的誕生進行洗禮乃是無上榮幸!

被一個癡迷於惡的魔物愛上,治鳥似乎早已習慣。恰如他無數次的自詡——誕於惡所之花,汲取欲望為養分,葉脈中彌散的,是胭脂色的“情戀”。

他的手指慢慢松開,覆又收緊,足夠令阿什蒙在快樂與痛苦中繼續深陷,安靜的姿態仿佛只是在窗邊翻閱一本書,還是一本沒什麽有趣內容,僅僅用來打發時間的雜集。

至於阿什蒙,它覺得自己作為人類的軀體快要徹底壞掉了,在治鳥的反覆無常中。

它愛的,就是這個“高潔冷漠”的聖子,永遠高高在上的樣子。

一個虛假漂亮的表子。

永遠無法觸碰的鏡中花。

郁郁塵世中的愛神,在善良與邪惡間,只用一吻,掌控靈魂。引來嫉妒怨恨的旁人吶,如今也輪到它閉上眼睛,享受令人羞怯之美夢。

“阿什蒙,我是否擁有了你呢?”

“當然。”

理所當然將對方的一切當做墮落後的產物,那些自九重天墜落的白潔天使是否也是用最溫潤的音調誘惑了世人?

“我的最後一位君王,我向你獻上我的愛,以此慶賀您的新生。”

在城鎮逐漸崩解的秩序中,阿什蒙迎來了與它的愛侶第一次花車□□。它命人用常春藤、薔薇與桃金娘打造了一輛碩大無比的花車,頭頂山羊角的侍從們拖著繩子在前方緩步行走,力求向所有人炫耀它好不容易到手的情人。

它為他用香桃花和白梔子編織王冠,覺得單調了,又找來幾支月桂藏在其間。

審美仍舊像個暴發戶一樣乏善可陳,可治鳥依舊欣然接下。

當那雙雪域冰花一般的眸子裏泛起煙波,那就是世上最動人的珍寶,沒有誰的心能夠不被他攫取。

斐瑞曾經夢想的樣子,只看向他、只愛著他的聖子,如今用他渴盼的模樣註視他人。在魔紋徹底成型後,那些作為人質的人類自然失去了效用。阿什蒙太過於開心以至於看到他們私下種種行為後,幹脆睜一只眼閉一只眼,放海級縱容越獄,權當是討治鳥的歡心。

披上隨處扯來的布單做的鬥篷,喬伊爾臉上露出幾分悲傷的顏色,眼裏閃爍著淚光,嘴唇上也有油亮,轉身說道:“如今聖子大人已被妖物同化,墜入汙泥中,不再是我們相信的那人。我呼籲,盡快回到聖明塔,迅速選出新任聖子!”

100%的話術加成令喬伊爾並不能完全自洽的邏輯順理成章地被接受,留下的騎士法師們抹抹眼淚,拍拍他的肩膀:“接下來的路程,我等會好好保護二位!”

真是自我感動到不行。

斐瑞沒忍住,在所有人都看向喬伊爾的時候翻了個白眼。

目光隨即落到沿街前行的花車上。

他想到了初來時系統給他的讖語,如今聖子的失格已然開始,喬伊爾的話語無疑是一種宣戰。他們在鎮子裏找了一圈也沒有找到聖騎士長與其他人的行蹤,就連旅店老板都不願意告訴他們。

斐瑞記得這個老板本質就是個登徒子,忍著惡心,偷偷伸手觸碰對方,沒想到居然遭到拒絕!

他到現在都記得那個老板看向他時挑剔的神色。

斐瑞禁不住去想,難道這一座城的男女老少都被那個失格的聖子俘獲了嘛?

可他打眼望去確乎如此。

人們為了占據更加靠近他的位置互相撕打,一邊追逐花車一邊高喊著“愛你!心靈歸你!”。

仿佛為他癡狂是一件多麽榮耀的事情。

而那莊嚴落座的聖子臉上卻連笑意都沒有,如同世間任何一尊天神的塑像,只在微風吹拂中,不經意露出金色長發下線條優美的脊背。

在露出片刻後,便被阿什蒙以披風遮掩,似乎聖子的一切都只能被它享有。

然而愈是被遮掩禁止的,愈勾起人心的渴望。

本就被直觀欲求支配的人們很快發現,自己再如何宣言也是無效的,那朵高嶺之花只有最強大的生物才能占有。一直站在他身邊,從來只承擔人類恐懼的阿什蒙理所當然成為了所有人的眼中釘,他們將暴怒宣洩到它的身上。

阿什蒙則興奮喜悅,一如他所料,當聖子從神壇落下,全世界都會開始瘋狂,這不過是個開端。

秩序蕩然無存。

斐瑞有些心疼那位聖子了,可他什麽都不敢做,最終只能跟著喬伊爾,在無人註意時悄悄溜走。

他知道聖子已經發現了他們,輕描淡寫地瞥他一眼,叫他不敢細看。

他會怎樣?

這個他來到此世後一眼就愛上的男人、只堅守光明的信徒最終會走向何種境地,斐瑞已經不敢想象。那群失去理智的瘋子們令他恐懼,上一個世界裏四個人的爭風吃醋都差點要了他的老命。

他想起從前在家裏宅著時看過的一部名為《香水》的電影,結局的最後,男主角在刑場上為自己噴灑從無數血腥罪惡中提煉的芬芳,落得連骨帶皮、幹幹凈凈的下場。

斐瑞想到這裏,雙腿就止不住發抖。

連帶著對自己的系統也產生了無端的恐懼,那樣令人瘋魔的愛意,地獄一般的狂戀。

他為什麽要在這裏?

足夠了,熬夜猝死是他活該,這裏的世界沒有一個是正常的,為什麽他要在這裏?

喬伊爾平靜地看向瀕臨崩潰的斐瑞,小聲罵他“廢物”。只是斐瑞已經處於臨時驚厥中,什麽都聽不見。倒真像他從前扮演的柔弱小白花般,只能依靠別人的憐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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