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4章 光神自天墜落(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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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隔著磨砂玻璃,熄了燈,去看另一邊的景象。人影重疊,千百姿態,以口抵耳,手指則指向同一處。

這是尤德米安僅剩的記憶,那被指責的似乎正是他自己。一個永遠無法接受的“失格”審判,一口一言,句句話撕扯他的衣袍,然後檢舉作“下流”。

開口辯解是不知悔改;

緘默無言是確有其事;

怎樣他都是錯的,出聲是錯誤、憂慮是錯誤,封閉也是錯誤。哪怕他退到退無可退,關上臥室房門將自己藏進衣櫃,也會被人劈開所有通道重新拽回到審判所,就連曾經被光神祝福的成就都被惡意篡改——一個靠身體上位的聖子,居然也有臉面裝清純?

眾口鑠金,積毀銷骨。

“好孩子,別哭,告訴我,你想起了什麽?”

他想起了所有偏差開始的那一刻。

“不,別信。”他扯著治鳥身上的衣料,絲絨下擺上繡著金線,精巧的工藝完全不像是普通貴族能夠搞到手的。

那時主教用信任的目光欺騙了他,後來又用同樣慈悲的面貌欺騙所有人。

治鳥其實是很懂料子的,沒辦法,這屬於時代要求。他畢竟是花魁,住在花樓,不比宮娥,哪怕小皇帝總喜歡將宮中的綢緞布匹成箱成捆地往他那裏搬,治鳥一般也是不用的,他更喜歡用商賈們送來的。

花樣多,卻不像皇帝送來的那麽沈悶,久而久之,喜慕奢華的風氣居然從煙花地反向傳入王廷。

用得多了,有時間也在想,都說皇宮裏的東西是最好的,他挑揀著對比一番,似乎也不見得有多好。

一開始,治鳥只當是自己多心,可是看原身的反應,說不定是歪打正著。

都說魔物之間等級森嚴,高階的領地裏會自然地驅趕低階魔物。可自從它們開始猖獗後,越是邊陲的地方,越亂,魔物等階卻越低。獨獨一個厲害的,還被騎士長輕而易舉斬下頭顱。

都說暗神是從南部入侵,倒不如說是低階魔物掌控力差,叫人們看出漏洞轉而掀起抵抗。

那麽,至今未出現任何亂子卻又不比任何一處光明的主城呢?

恐怕真正揭下封印的,正是最道貌岸然的吧。

這不是光與暗的博弈,從一開始,就是貪婪的心臟妄圖利用暗神的力量,天真又礙事的聖子自然要被除去。

一個無比尷尬的境地,分明身處聖明塔卻不願同流合汙,而在旁人眼中早已成為罪惡的應聲者。原身走到最後,背負的就是這樣一個註定的死局,無怪乎連暗神都嘲諷他的愚蠢。

誰叫他愛惜羽毛?

住在高塔上的王子,遲早有一天要被人從高塔上拋下。

治鳥會離開,就像上一個世界,原身遲早要回到他自己的身體。

他總要自己去面對困境,第一次的退縮已經標註好了死亡,現在重新來一次,卻是將治鳥推到臺前,自己仍舊封閉著、瑟縮著,白白浪費付出巨大代價換來的“第二次機會”。於是他問:“感到痛苦嘛,沈沒在暗神的陷阱裏?”

怎麽會不痛苦?

尤德米安怔楞回視,從一雙與他截然不同的靈魂處,企圖得到一點愛憐,點點頭。

“可是你要知道,這份痛苦是必然的。”

“為什麽?”

治鳥沒有回答,因為尤德米安問完就安靜下來,顯然已經想到了答案。他又轉向另一個問題:“尤德米安,你信奉的是光神,還是光明?”

有什麽區別嘛?

原本就生銹了的腦袋思考越發艱難,他想回答是前者,可是這句回答出口前先被自己否決:他不能信奉光神。

曾經他在聖明塔頂端坐數日,迷茫地向光神祈禱,等待一個回應。

然而他等到了什麽?一個嘲諷。

囁嚅著,將第二個音節更改:“是光明,我信奉的,應該是光明。”那是他畢生的錯誤,將他陷於不義的開端,是他的盲目為他招來可悲的下場。

如今在另一人面前終於舍得改口。

“是的,你要信奉的是光明。”終於得到想要的答覆,治鳥笑起來,親吻他的額頭,“你要記得,你相信的是世間的美好,是仁慈與善良本身,而非某一個被捏造的假象。”

治鳥轉變了語氣,再一次詢問:“現在,告訴我,你付出代價喚我來此,究竟想完成什麽?”

“我想要……”

“無論自己結果如何?”

“無論自己結果如何。”

———

一則新的消息在城鎮中傳開,城主館裏出現了一個新主人,卻是誰都不許見到的新主人,他們只聽說城主迷戀他到發瘋。

沒人知道這個人是從哪裏來的,或許是從浮浮沈沈的情海裏走出來,發膚上還沾染著欲望的水,像是某個不可言傳的符號。這個帶著隱秘禁忌色彩的人物在流言中飛至各處,很快就有無數人想起自己曾經偶然間的艷遇,想起自己曾偷偷地攥緊他的手,或觸碰他的發。

像是一片桃金色綺夢,不知從何時開始,城鎮裏出現了幾個撥弄著西拉琴的“詩人”,頭發梳得歪歪扭扭,腰間還別著剛從街角偷來的錢袋子,有些身上還帶著打架搞出來的傷痕。

他們不去別處,日日夜夜在城主館一角演奏,吟唱著“今晚我們又在夢中相逢”。

哦,為何只得在夢中見你一眼?

——你的愛只在夢鄉存在,醒來,我空餘淚眼。

阿什蒙聽見那些吟唱,起先還不在意,只覺那些華美的腔調惹它厭惡,本想著幹脆趕走,後來仔細辨認內容,便是緊隨其後的怒火。

“你不在夜裏見我,卻只顧著入他人夢中?”它叫仆人送來那幾首歌謠,擺到治鳥眼前。

那些無關緊要的人,它難得親自出手,叫他們背上一大筆債款。

或許是突然被狂風吹走房瓦,或許是一場出乎意料的大火,只是那些突如其來的事情發生過太多次,竟然早已無人在乎。反正本就沒了錢財,偷雞摸狗賺得一分是一分罷了,如今更是全心全意地放聲歌唱。

要比起地痞無賴,這個只活在黑暗裏的魔物還真不一定比得幾個人類。

阿什蒙從來就沒吃過這種虧,幹脆暗地裏解決了幾個。

那些在館外吟唱的,見身邊人少了,反而開心,半點不知警醒。

到了此時此刻,那些原本寫在紙上的傳聞,阿什蒙才算是真得深有體會了,一群求偶的花孔雀!

“寫得不錯。”

不是“玲瓏骰子安紅豆”的溫婉含蓄,反而是另一種大膽的奔放,恨不得將心中熾烈的愛意一股腦全都交出來,直接叫喊著誇耀,絲毫不知掩飾地剖白相見一刻的情愫。

他們在詩裏直說,倘若某一日葡萄染杯酒泛紅,身邊一定要他來相依相偎。

誇張又離奇的比喻,搜腸刮肚地許諾,唱著唱著又因為身旁的人言語更動人,掄起不知道哪裏淘來的琴就揍上去。

“一群莽野村夫!”阿什蒙怒罵起來,試圖避開他完全沒有一點兒文學天賦的事實。

眼睛卻滴溜溜往治鳥那邊瞥去。

其實他也寫了一封,就藏在這幾張交給他的歌詞裏。才華與藝術是游蕩的神明,不屬於任何一個陣營,只是黑暗寄宿者們都嫌棄矯情,有什麽事不能靠打架和錢財解決呢?

就到用時方恨少來!

可它這份期待是註定不會有回應的,治鳥一篇篇看了,有的讀出來、反反覆覆,有的幹脆只瞄兩眼,就放在一旁。

從前在樓中,姐姐們甚至會聚在一起分享,說哪個哪個寫得狗屁不通,看都不看就交給後廚燒火,又有哪一個文藻堆砌,看起來倍感眼花繚亂,可不敢讀下去。

那時候他收到的詩最多,新晉的狀元郎不小心瞧見,便拿“樓藏五車函”來打趣,發誓以後贈詩,一定當面讀出來,不然埋在一堆信箋裏,怕他看倦。

從來沒有誰是懷著“花魁一定會回應”的想法才寫下那些詩的,做這些事,只是圖著自己做時的開心而已,那份書寫時懷揣著期待與喜悅的心情才是由花魁賜予的禮物。

或許過上幾天、過去幾年,偶然翻開那些遺忘的造作,還能想起往日稚嫩的心思與一時的輕狂。

“這不正是你要的嗎?”治鳥半分不理睬阿什蒙的憂愁,“將我鎖在這裏。”

如今治鳥算是被完完全全囚禁起來了,雖說是他自己入甕,具體情節也跟斐瑞腦補出來的大有出入。阿什蒙固執地要求他同它一起墜入暗神的懷抱,偷偷在飯食中藏進穢獸的肉,給他的金發紮上綴有猩紅寶石的發帶。

像是完全拋棄了原本的冷清素凈,阿什蒙用最華美的方式裝扮他。

窮奢極欲或許能夠概括一二。

這專註的心思給了費索他們一個喘息的機會,在隊伍裏連續失去幾位騎士法師以及兩位候選者後,某一天清晨,他的桌子上突然出現了一封信函。

信紙的材質與阿什蒙交到治鳥手中的一模一樣,上面寫著送給他的話語,費索認真且快速地讀了一遍,然後點起燭臺燒成灰燼。

“將剩餘的人整合起來,我們向著更南方進發。”這幾日城中的瘋狂他盡數看入眼中,如果不是念著聖子大人離開前的叮囑,他恐怕要將那些人挨個兒揍一遍,就為他們言語中對聖子大人不敬。

“我們為什麽要離開?”秋霏堵在走廊上,小聲控訴,“聖子大人正被魔物囚禁,你們就打算這樣放棄他!”

“這是大人的安排。”威嚴的聖騎士長將離城的安排布置下去,只等待著明日淩晨眾人熟睡之時,趁著半昏半明的天色掩護離開。

“不、我不明白,更南方,魔物只會愈發猖獗。”他等待好久,這座城每時每刻都在影響他的神志,他本就不是堅定的人,如果沒有聖子大人為信念支撐著。

他害怕了,怕自己很快就無法堅持下去,墮落總是輕而易舉,他畏懼這份“輕而易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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