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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畫骨畫皮難畫心(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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恰如治鳥預言過的那樣,高樓的崩塌不過轉瞬之間,原本依靠利益互相維系的關系,也因為權利核心的轉移迅速調頭,甚至比治鳥預想的還要快。

這一天,他收到了一封來自尤慎的邀請函。

這就是他們之間的不同了,治鳥只能花心思去跟圈子裏前輩們搭上關系,而尤總可以直接將辦公樓空出來一層,專門作為學院比賽用的場地。

不需要誰去邀請,就有無數人前來觀望。

是的,恭喜尤慎成功奪權。

顯然他的處心積慮最終得到了回應,對比原先那個過度自我的“家主”,這個本打算放生後任憑其野蠻生長的“新家主”更有責任與擔當。

當然,治鳥沒有去。

他作為“證人”去了喬溪的“司法小講壇”,坐在席下一邊聽她的律師舌戰群儒,一邊被她律師團裏沒有上去的小律師進行司法科普。

人家看到他來,甚至臉紅起來。畢竟他跟喬溪的關系太過於詭異,正常情況下原配和男小三都不會保持這種良好的友誼關系,隨聽的小律師差點還以為自己是穿進了某個美劇現場。

再說那U盤裏的東西著實香艷。

治鳥今天把自己打扮地很乖,幾乎跟原身剛出校園那時候一模一樣,純良得很。

尤旬完全沒有想到他會來這裏,他以為對方去了畫賽現場。

“是辰治先生,是嘛?”法官對照著他的身份證,問。

“是的。”

“你曾與被告尤旬先生保持過長期的同居生活,是嘛?”

“是的。”

“同居人”的存在讓尤旬原本的離婚調解立刻無效起來,而他更加不明白的是,作為證明的除了治鳥還有他一直信任的助理,那兩個人坐在一起同時倒戈的畫面甚至讓他誤以為自己掉進了什麽大型魔幻現實世界。

他懷疑自己在拍電影,楚門的世界什麽的。

直到他聽到治鳥說出那句“是的,現在我們沒有關系”時,唇畔略微的笑意,尤旬才切切實實確認了這人是在“報覆”他,起碼他認為他在報覆他。

然而這個認識只有喬溪知道是錯誤的。

他們都以為治鳥做這一切是由於不甘心,是報覆、是反擊,而且是場極為漂亮的翻身仗,可喬溪卻總覺得事情不是這樣。

她曾與治鳥徹夜攀談,對那句“歸位”耿耿於懷。

如今她站在法院門口,手中握緊了勝訴的證明,心中油然生出一股“歸位感”,仿佛這一刻開始,她的人生才徹底回到了應有的軌道上,不再是一個為了男人出軌男人自怨自艾還無力反抗的“小可憐”。

她甚至對這一切都是懵懵懂懂,突然世界就站到了她這邊。

然後所有事情都開始向著好的方向發展起來。

治鳥在不遠處觀察著喬溪不停變換的神色,轉身不打招呼離開了。

“你是要離開了嗎?”看著毫不留情打算抽身的治鳥,原身捧著下巴飄在空中問。

“是呀,畢竟再進行下去就不是我能夠應付的了。”

“你還有應付不了的事情?”原身驚奇,其實完成過“成功舉辦畫展”任務,治鳥早就可以離開,他原本以為對方留下是為了多玩一陣子。畢竟聽系統說的話,治鳥還是第一次接觸偏中低科技側的世界類型。

辰治很喜歡這個突然出現的人,他帶他看到了這個世界溫暖的一面,雖然他本人總是不太在乎的樣子。

“是呀,現在離開剛剛好不是嗎?”治鳥也不知道自己要跟誰告別,但他知道接下來自己有個必須要見到的人,“你的事業已經可以回歸正軌了,然而疾病和死亡是我無法改變的事情。”

很快原身就會面對父親的重病,痛苦也好,總歸是他命運中必須面對的一環。

“朋友或者陌生人,我還可以稍加掩飾,可在生你養你的親父母面前,我可不敢保證不會被戳穿呀~”治鳥看著車窗外的略過的景象,在路邊遛狗的大爺和等公交的白領,在他看來都十分奇妙。

是截然不同的生活,充滿著煙火氣。或許他們每個人都像喬溪、原身一樣,偶爾會遇到一些令人難過的波折,可能更加可怕也可能並沒有那麽戲劇化,但一切平靜下來後,仍舊是美好的樣子。

可惜他不能多呆太久,他還挺喜歡這個世界的。

時間點比他預想地早一點兒,不過也算是剛剛好。

系統這才回過神,想起宿主曾經以“這是最快的辦法”

為借口接近尤旬時,它還疑惑過好久,想不通自己找到的初級世界怎麽會有時間限制,原來如此。

而原身則是更加吃驚,他原以為是自己在遷就這位突然出現幫助他的任務者,讓這個陌生的人能夠在未知世界裏多嘗試些新東西,沒想到真正被體貼關心的竟然是自己。

即便對於對方來說,這樣的溫情可能就像吃飯喝水一樣,是流淌在每一個日常瑣事裏的。

突如其來的被照撫感讓他驚慌起來:“那你現在是要去見誰呢?”

“不小心為你惹下的情債也是要清還的吧~”

———

尤慎的作品理所當然地得到了獎項,並且不止一項。

當那副男人的畫像出現時,幾乎所有人的呼吸都隨之停滯,尤其是知曉尤慎這一次畫像選角的導師,他覺得自己是不是真得上了年紀,那幅畫上分明是個從來沒有見過的人。

不,或許是,人世間不應該存在的人。

畫中人的魅力無需任何辯解,哪怕是最挑剔的人,此刻也說不出“此畫不適合公眾場合”之類的話來,那幾乎就是一件天賜的藝術品,不僅是畫,還有畫裏的人。

沒有艷俗的大片彼岸花,甚至沒有過於秾艷的色調,是朗朗清月只為你掀開衣擺一角,露出裏面水潤光滑的肌膚,欲拒還迎又勾魂攝魄。

倘若聖母院裏的穹頂壁畫叫人心生敬畏,那麽畫中人就是將一切神性撕碎的魅魔,是純真與美德的放浪。

叫人心生疑惑,叫人忐忑難安。

難以確認為之動蕩的心臟究竟是自己的虎狼之思,還是那人有意設下圈套。

想到最後拋卻一切,幹脆放縱自己躍入那人懷抱。

為他變得日覆一日醜陋,最終像個求而不得的卑劣小人,在心底咒罵畫中人用暧昧的神態故作引誘,卻又舍不得就此放手。

用一切骯臟下作的詞匯詛咒他,背地裏卻準備好囚禁明月的鎖鏈。

如果喬溪在這裏,她恐怕會立刻回憶起自己在原身軀體上體味到的堪稱美艷的怪寂感;而如果是原身在這裏,他或許會感到自內心深處泛起的冰涼的恐懼,因那畫上的人,幾乎與他所見的真實的治鳥有半成相似。

半是姿容、尤是神韻。

或許是尤慎想到最後也沒能想象出,這樣天姿國色,該長著一張怎樣的臉。於是煙雨朦朧,迷霭重重處,看不真切。

不愧是劇本蓋了章的大畫師,治鳥在別墅的頂樓見到了這幅畫時感到莫大的欣喜:他果然沒有辜負他的期待——沒有辜負他在他身上多下的功夫,如尤慎自己許諾的那樣畫出了“他”,半成相似就半成,太高要求也是難為了尤慎。

推開房門的尤慎止不住詫異,目光在治鳥、畫像與床之間來來回回掃著,一邊想著要如何合理地將這人留下來一邊惶恐。

惶恐他一直以來隱瞞於心的選擇被師兄發現。

“恭喜,”治鳥回過身,似乎對這間專門為他打造的密室沒有絲毫動容,“聽說你的畫拿了第一,而且好評如潮。”

“都是師兄的指導。”

不行呀,為什麽總是這樣光風霽月的樣子?

反襯他如此卑劣。

尤慎一點兒也不想看他意密體疏的樣子,卻也更不是現在這樣,就連密切的情意都不在了,疏離地比他最極端的想象裏還要冷漠。

那一瞬間他終於知道自己一直以來究竟在恐懼什麽,他最怕的,是這人再也不願意同自己暧昧,哪怕那些暧昧讓他搖擺不定、恍惚不安。

“那也是時候清醒了。”

他知道了。

尤慎絕望地想著,僅從一句話裏就讀懂了治鳥的意思。

從來看透不說破,是給他留幾分薄面,更或者,也有幫他完成這幅艷絕畫作的意思。他竟然忘記了,師兄是那樣溫柔透骨的人。

那些浮游腦海中的癡狂妄想一瞬間涼個徹底,他仿佛陷在一場漫長幻夢中,被幻覺牽引著一切渴望與熱忱,自編自導一場求而不得的戲碼,強行牽著治鳥一起,如同墮落在花蜜中再也爬不出去的小蟲。

如今幻覺散盡,他再也沒有任何借口與治鳥交往了。

尤慎忍不住看向蓋在被子下沈重的鎖鏈,被那個浸滿狠戾念頭的自己驚嚇到:他怎麽會做出這種事?

他怎麽會想用這樣的方式?

神情變得張皇失措,張開口不知道如何向治鳥解釋,解釋他猙獰的癡心妄想。

竟然願意陪著他演完這場癲倒夢戲,師兄對他已然是仁至義盡。

[我看他不像是你說的那般清醒冷漠的人。]

[他只是清醒地放縱自己沈迷罷了。]

一如他所說的:尤慎真得太想畫好他了。

想畫他骨子裏的糜艷多情,不惜拋下一切理智去追逐治鳥,狂熱地宛如世上最極端的愛意。

莫要信,倘若信了,那他要的就不是“治鳥”了。

這個被安排在原劇本裏的配角,才是比助理還要精明的狠角色呢~

假裝自己是一個用情至深的可憐愛人,悲劇般地愛上一個絕色名伶,為他付出一切,就連善良的品質都被摧毀得一無所剩。

近乎瘋魔地繪制他的畫像,不是出於“愛”,是“夢”。

治鳥於他,就是他自己為自己編織的“春香噩夢”。

尤慎只是需要一個像治鳥這樣的人,陪他演戲,讓他體味這種沈迷,內心卻無比清醒:只有真正陷進去,才能畫出最驚艷世人的作品。

系統覺得自己若是像人一樣會呼吸,必定要先倒吸一口涼氣:它哪裏想得到,原以為最放心的竟然才是最難的,當真是畫骨畫皮難畫心吶~

此刻終於夢醒,隔著那張畫看治鳥,一直強壓著保持冷靜的心臟,驟然火熱地跳動起來。

午夜十二點,脫下夢裏的水晶鞋,來徹底地落入名為“治鳥”的樂園中吧~

然後永恒沈沒,清醒知曉同一具身體的不同。

這才是可憐的悲劇愛人,淪陷的同時,也是碧落黃泉皆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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