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章 畫骨畫皮難畫心(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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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究竟是怎麽變成這樣的呢?

尤旬睜大眼躺在床上,不斷回憶今天白天發生過的事情。

他跟喬溪吵架。

去看了上一個情人的畫展。

不不不,去畫展在前。

然後,前情人和前妻站在一起……

前情人說“好久不見”。

後來呢?

後來治鳥轉身離開,離開前朝他看了一眼,他就莫名其妙跟了過去,大約是出於好奇心吧。再然後他們聊了幾句,尤旬記得自己好像還罵了他。

尤旬不得不讚同,對方的皮相是真得好。原身是他最滿意的一任情人,安靜、漂亮,也足夠乖巧,更重要的是,每次見到這個溫潤的愛人,看他坐在畫板前 ,他都能感覺到自己的心砰砰直跳。

仿佛是自己被家族牢牢掌控的命運裏,一個出乎意料的邂逅,是監獄角落裏突然萌發的嫩綠新芽,他從原身身上瘋狂汲取著片刻安寧。

可惜原身更適合長情,卻不適合露水情緣。

他其實舍不得他離開的。

當助理按照往常慣例,再一次提醒他“時間到了”的時候,他站在自己買來當做兩人“秘密小窩”的公寓樓下,又一次感覺到了迷茫。

助理提醒他,當斷則斷,作為家主,他不該如此優柔寡斷。

作為家主、作為家主……

他從小到大聽到的就這麽一句話!

他還不夠努力嘛?

沒人問過他的意見,沒人理解他的想法,就連身邊看似最親近的與他從小到大的助理都不懂他,那個榆木腦袋!

整天都是規矩,就知道規矩!

家裏人也是一樣,長輩們看他每次都是不認同,同年齡的孩子也不親近他,自矜純白,不願與他交往,生怕惹了麻煩。尊敬都是假的,他們只是不敢不對他好。

他們討厭他,他偏要去勾引他們,族老、對手、同輩,還有,尤其是這個助理,不是覺得他不好嗎?

拜倒他西裝褲下後,感覺又如何?

只有原身,在原身身邊的時候就是天堂。

他又一次跟助理吵了一架,又是一次他單方面的吵架,他不想看助理一副頭疼仿佛看小孩子一樣的表情,一時沖動就在辦公室裏……

他沒想到原身會看見。

那一瞬間尤旬就清醒了:他安靜的天堂崩塌了。

如果他鬧,就會很煩,那怎麽符合“安靜”的要求;如果他不鬧,那他也就是一個貪圖錢財的人,跟以前被自己養著的人沒有絲毫區別。

於是,他讓助理去處理了他。

他回想一下還是能夠想到昨晚美妙的滋味,可是身邊空空蕩蕩:如果那個人試圖“報覆”他卻只是用“來一次”這種方法,那尤旬可要真情實感地笑了,反正他什麽都不虧。實際上,他不太記得昨晚的事情,仿佛落入一場迷夢,醒來後什麽都不記得。

然而意外的是,就在他出門準備給自己倒杯水時,在客廳裏,見到了另一個人的身影——一個不好好穿衣服的身影,上身只穿了最簡單的外套,似乎是從他衣櫃裏扒拉出來的羊毛針織外套,明顯不是那麽合身,幸好是寬松長版,手臂似乎短了一點,堪堪遮住腿根。

這一對比,治鳥有點太清瘦了。

尤旬突然明白了“男友襯衣”的魅力,他就該在衣櫃裏準備那間流傳很火的露背毛衣。

美色在前,不賞是傻子。

治鳥正趴在沙發上吃橘子,面前攤開來一本書,隨便從架子上拿下來的,一本攝影集。

書的側面已經發灰,看來這棟屋子從前的主人時不時就會翻開看看。治鳥才不會傻乎乎以為這裏是尤旬的住處,它們就像花街裏一間一間格子,格子裏是被捆綁著逃不出去的游郎游女,叼著煙鬥看金魚來來回回在玻璃缸裏巡游。

整潔、幹凈,卻沒有活氣。

是給哪個人準備的吧,反正跟治鳥沒什麽關系。

“啊~已經起來了嘛?”

“你,沒走?”

不要用問題回答問題嘛,這不是顯然易見的事情,他這麽個大活人。

越過沙發靠背,治鳥朝著尤旬伸出手,嘴裏還叼著一半蜜柑。尤旬好奇他想做什麽,就走了過去,然後被治鳥拽住還沒完全扣好的上衣扯到了沙發上。

“你……唔!”

唇對唇,一小半蜜柑,趁機入侵他口中,從中間咬開後,甜蜜的汁水沿著瓣上脈絡流下,落到唇齒間,味道很是清爽。

“帶著蜜柑味道的吻,是叫做蜜吻嘛?”

纏綿的語調沿著尤旬的耳蝸、纖毛傳遞到神經中樞,在處理反饋的同時也引起更加微妙的反應,尤旬為此感到十分羞恥,面頰緋紅,相當軟怯的樣子:“為什麽,突然這樣?”

治鳥的眼神太軟也太靈,輕而易舉,便將氣氛渲染成溫暖的橘紅色,仿佛床頭夜燈下耳鬢廝磨的兩人,然而眼圈卻輕微泛著紅。

他以前,怎麽不記得對方是個這麽會撩的人?

尤旬掙紮著想要起身,卻看到對方目光中流露出的愈發濃郁的悲傷,雙手逐漸失去力道。他知道,他曾經最喜歡的情人依舊念著他,或許也在怨他:“你別這樣。”

他補充:“我們已經結束了。”

“我好想你啊……”耳畔呢喃,千回百轉,“你不見我。”

“我們已經結束了。”尤旬覺得,自己已經只會說這一句話了,可是他的前情人依舊在動搖他的內心。

他覺得他像絮。

“留下吧。”

“讓我陪你。”

“討厭的事,就忘了吧,起碼在我身邊。”

……“好。”

唇過處,胭脂記,相憐意。蝶采鶯恣,杏出春塢裏。

纖手戲紅豆,尤雲殢雨香,聲切切,勾引嫰枝咿啞。

倘若就這麽繼續下去…那些格子裏凝滯的空氣,在花瓶中抽枝的柳條,連呼吸都要停擺,治鳥某一瞬忽然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麽。

還沒有嘗到真正的甜頭,驟停的動作令尤旬有些迷惑,不滿地詢問“怎麽了”。

“你會不要我的。”飄渺的聲線仿佛一縷即將消散的煙,尤旬心中的不快與欲求頓時蕩然無存,只剩下無盡憐惜。他將人抱在懷中,一遍遍解釋“不會的,不會再有一次了”,摧毀後又重塑的征服感令他沈淪,其他任何事都可以忽略——他美麗的、順從的情人。

———

[宿主,你……]系統本來準備好非常乖巧地自己給自己打上一層馬賽克,甚至還給某個同樣與他肩並肩、排排坐、蹲墻角的背後靈同伴也準備好,心裏緊張又赤激,然後猝不及防拐了個彎兒。

這轉折!

分明是個萬人迷系統,系統現在卻覺得自己對“萬人迷”這三個字一無所知,它就是個弟弟,幸好弟弟的不止它一個:尤旬,是這麽好拿下的嘛?

尤旬離開了,他本該早上起來直接去公司,如今已經十一點。他還邀請了治鳥中午一起吃個午飯,可惜被拒絕了。

雖然不解,可是尤旬心情爽快,也只是一聽。

背後靈辰治站到治鳥面前,不解地抱住他:“為什麽?你不是一開始就從他身邊離開,為什麽還要回到尤旬身邊?”碰不到,治鳥卻能看到辰治面對著他,滿滿地擔憂。

“他會殺了你的,那個人!”辰治崩潰地嗚咽著,“你跟他在一起,會被他殺死的。死亡真得很痛的,你相信我!”

他已經死去了,再來的時光都是偷來的,哪怕他要付出一些代價,也並不強求。可是治鳥是無辜的,他被他的執念呼喚而來,平日一起插科打諢,他也是喜歡並欣賞他的。

而系統就更加直接了,作為一個“系統”,它本就缺少人倫概念,它在意的只有一件事:那樣落寞的神情,是真實的嗎?

它驚愕地發現,宿主的演技或許比它想象地更好。

“說起來,還要感謝你呢。”治鳥從滿登登的衣櫃裏翻出幾件新衣,手感很好,料子上呈,“我都沒想到,他竟然對你好感很高。”

即便如此,卻還是像棄犬一樣拋棄了,這就是“喜歡”,虛假的,會欺騙的愛意。

曾經樓裏有過一個花魁,海棠標韻,飛燕輕盈,曾是大戶人家的千金,只是家道中落,淪落至此。她在只能見到一狹天的居所裏,日覆一日、年覆一年地等待著與她青梅竹馬的戀人能夠回來贖走她。

其實期間也不乏貪戀她美貌的男人想要迎娶她,只不過終究都被拒絕了。

他們做過約定的,此生永結同心,來世亦將互許。

終於有一天,那個男人來了,支支吾吾不敢說話,問了,才知道早已娶妻,一臉愧疚地說:“我依舊可以娶你,你可以做我的妾。”

她同意了,入了他的府邸,做了妾室,等待幾個月一次的相聚——他說這樣的相會就好比牛郎織女,讓他們的感情都更加熱切了。

昔日的花魁仍舊信了,從只能看到一狹天的小室,到能夠走出兩丈遠的小屋。

直到正室的孩子偷偷跑來,被她美貌迷了眼,笑嘻嘻地說:“父親總說這邊有個吃人的怪物,不叫我來,嘿,我才不傻呢~”

誰叫海誓山盟是那樣脆弱的東西,曾刻骨銘心的真情都是如此,何況尤旬一個微不足道的“喜歡”。

“至於方式什麽的,他只是想要一個歡樂場,於是我讓他看到我,一個因他脆弱的愛人,是最快的方法。”

“不必為我擔心,我討厭的事情自是有千方百計繞開的借口。”若不是有所圖謀,治鳥才不會理會這樣一個人,“好了,到了做人體模特的時間了。”

三天、四天?

坐在別墅裏,尤慎想不起自己已經多久沒好好與治鳥見上一面了,畫展上短暫的幾眼暫且不提。自昨日治鳥隨著尤旬離開,他每時每刻都陷在自己的瘋狂中,他當時就應該拉住他的手叫他不要走。

畫紙上,一副人像反反覆覆好幾遍,腳邊堆滿了零零散散的廢稿,撕成了碎片。

他不願意承認自己連心上人都畫不好,可這就是事實。

以前他愛這棟別墅愛得不行,就算是熟稔的朋友甚至家人都不想帶來這裏,生怕碰壞了一草一木,就連園藝師都是請最好的。可現在治鳥不在,什麽花花草草,都是些粗枝爛葉。

在又拋棄了一張廢稿後,他終於自暴自棄地沖進洗手間,從冷水直往臉上撲,以求換得短暫的清醒——他快為治鳥魔怔了——看著鏡子裏的胡茬和通紅雙眼,他自嘲地指著鏡子哈哈大笑起來。

難道他是伊藤潤二筆下的富江不成,還能有不可抵抗的魔力將塑造他的藝術家們一個個逼瘋?

笑聲隨後戛然而止。

他想畫好他,也想得到他,成年人就該兩個都要!

別墅的鑰匙,尤慎重配了一套給治鳥,他想什麽時候來都可以。然而尷尬的是,就在他對著鏡子“深思熟慮”的時候,寂靜的空間裏,傳來細微的門鎖轉動的聲音。

不會是……師兄?

這衛生間側對著門,尤慎偷偷拉開一條縫,正好對上從外面回來的治鳥的眼,此刻,他忽然想到自己胡茬沒刮、臉上水也沒擦……

“啊啊啊,師兄等我一下,我一會兒就好!”

“誒?”其實治鳥剛剛只是正巧轉到這邊,還根本沒有意識到尤慎在那,就聽見不遠處衛生間裏傳來一聲大喊,“有什麽事不需要太著急呀~”

“嘶,疼!”刮胡子刮破皮了。

啊,怎麽撒敷敷的,擔任家主這種事交給他,真得靠譜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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