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 情死無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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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軍擡轎,帝王作陪。

說得,便是一代花魁——郎君治鳥。

這位花魁,本名不可考,卻一生榮耀加冕,至死都如絕塵焦骨,無人可欺。京中為他塑像,如九天墜凡的仙君,以最卑賤的身份,獲萬人祭拜。

他的故事改編了上百個版本,流傳在戲臺茶肆。所敘不一,卻都講那位驚世之花,是如何從容游走於王侯將相間;有他出現的長街,是如何萬人空巷的絕景;他雕零前,又是如何以一身傲骨,嚇退蠻夷。

宮裏都傳,最後那一戰,小將軍們守護的不是帝王,是站在風口浪尖上,以血作奠的花魁。

其實,王朝早呈頹唐之象。

將軍擡轎,擡花魁;帝王作陪,陪花魁。

簡直天下第一等荒唐。

百姓都以為,被花魁郎激起的王朝血性是一時的茍延殘喘,誰都沒想到,居然真得讓這個走向衰敗的王庭活過來了。

傾塌的高樓重新建起來,翻碎的青石路重新鋪就,除了沒有那個踏過青石小巷、端坐高樓舉世無雙的人,盛世的血脈都如此鮮活。

他坐在高樓上,聽背後響起的跫音。

“你回來了。”

“幸不辱命。”

他與蠻夷立約,逼他們將攻下的幾城盡數歸還,代代朝貢,不再進犯。

“真沒想到我們能做到這一步。”他早看透自己的命軌,從一開始就放手做個廢物皇帝,縱容自己活在酒色溫柔鄉,卻偏偏遇上一個風華絕代的人,“那時候我們三人,雖然荒唐,卻也真得快樂。”

將軍又何嘗不是呢?

現在他們掙紮著,重新打造了一個繁華盛世,想呈貢的人,卻早已不在,連屍骨都未留下。

不留也好,他的美麗不該沾染分毫凡俗煙塵。

他們都已經老了,霜雪滿頭,他還是年輕的樣子。

沒人知道他們心心念念的花魁郎就臥在不遠處,冷眼旁觀世俗起落,耳邊一個嘰嘰喳喳的東西:[宿主,結束了。]

[嗯。]

正如沒人知曉他其實沒有死,在最後的那一瞬,有個自稱“系統”的東西隱去了他,說是看上他的“萬人迷”體質,要他提供一些幫助。

實際上,對於系統來說,這相當於撿了個天大的漏。他的制造者要求他選擇最有魅力的人作為宿主,可它是一個系統、一個程序,沒有樣本,根本不知道什麽叫做“最”有魅力,它甚至連“魅力”一詞都無法解讀。

於是它嘗試綁定了一個外表出眾的男人,打算玩一把養成,誰知道那人聽說後第一句話就是問它:“如果綁定了你,他會不會愛上我?”

這個“他”,當然就是花魁治鳥。

從此它就盯上了這個人,越看越喜歡。

在這樣一個時代,居然僅靠自身魅力俘獲了一整個王庭,這簡直是為它量身定做的宿主!於是這個沒節操的系統果斷拋棄了原本選擇的對象投靠過來。

至於上一任宿主?

它都帶著他從村夫成為豪紳了,還有什麽可不滿的?

治鳥其實不太明白“系統”什麽的,他只知道自己答應了它,然後就以這樣一種狀態存活:不是生,生者不見他;不是死,死裏沒有他。

宛如畫壁黃粱,草草從眾生間掠過,看他們祭拜那座栩栩如生的像,心中卻滿是荒涼的嘲諷:他們可知自己祈祭的不是英勇的將軍,而是卑賤的娼.妓?

[你說,要我做你的宿主,幫你的忙。如今可否告知我,究竟是怎樣的忙,需要能夠逆轉生死的你求上我?]

系統沒有在意話語中的探究,只將所有話語概括為一句簡短的問號,照本宣科地做出回覆:[你是萬人迷,不論正派反派都愛你,你要穿梭在各個世界,完成那些求而不得炮灰們的執念。]

他是萬人迷。

治鳥聽到第一句就忍不住笑意,也對,至少從結果來看,所有人都“愛他”。

[好。]

他站在皇帝面前,伸手描繪那人眼角的細紋,擡手便是風情萬種,卻除了一個不解風情的系統無人知曉:“再也不見了呀~”

煦風擦耳過,誰望著萬家燈火,嘆息:“可我總覺得他還在。”

———

[經檢測,宿主適應度四星,適應反應良好,加載劇本。]

劇本。

治鳥敏銳地捕捉到這樣的字眼,一股難以言喻的反胃感從下腹上湧,嗓子眼仿佛被烈火燒透,他忍不住翻過身扶著墻壁幹嘔起來。

宿醉,如果是治鳥自己的身體絕對不會出現這樣的狀況。

喝醉了酒、醜態百出的模樣是被嚴令禁止的,他們本就生在由人尋歡作樂的溫柔鄉裏,美人微醺是情調,美人反胃可不是,這副樣子幾乎不會讓人感覺到“快樂”。

那邊的系統卻滿不在乎,自顧自地加載好劇情,對著難受到眉頭緊皺的宿主訴說起來:[這具身體的願望是“希望自己的名字能夠以正面形象出現在大眾視線裏,希望自己能夠辦一次真正的畫展”。]

[畫展?]

治鳥按照往日的經驗,給自己灌了幾口冰水,強壓下身體帶來的難過感受,又參考這具身體的記憶,順便洗了個冷水澡。

按照系統的回覆,他現在是一位畫家。

不,只是一個畫手。

一個剛從大學畢業的年輕畫手,在學校裏學到的只有鑒賞藝術與制造藝術。他有一雙巧奪天工的手和一顆裝滿了漫天繁星的腦,天生從屬於浪漫與美麗的神明,就連皮囊都帶著一股渾然天成的清俊。

是莫奈筆下瀲灩多情的睡蓮。

就像大多數沈心研究畢設的學生一樣,他的腦子裏每日溢滿了湖光山色,舀出一勺都是油墨暈染。

在系統提供的劇本裏,這個年輕人家境一般,並不十分卓越卻足夠能夠支持一個孩子學習繪畫。這個時代跟他那個時代差不多,賣畫為生總歸還是相當艱難的,好手藝能吃一輩子,前提得是混出頭,混不出頭的那就是在賭,難為自己。

小畫家剛從大學畢業,跟著導師到處跑場子,就遇到了故事的另一個男主角。

畢竟,藝術,總讓人有些這樣那樣妄圖玷汙的想法。

對方是個大公司的總裁,按照系統的話就是強娶豪奪套路文。大總裁在畫展上一眼相中小畫家的皮囊,立刻展開熱情的攻勢。小畫家哪兒見過這套路,推也推不掉,拒也拒不了,好好一個大總裁天天粘在自己邊兒上,他也挺過意不去的。

大總裁的小助理隔三差五就跑來找他一趟,說是從巴黎買的巧克力、克羅地亞摘的玫瑰,什麽東西都往天上吹,這份過意不去就更大了。他想還這份人情,可是家裏什麽值錢的都沒有。

和他比,他如此貧窮。

於是那人說在一起時,他自暴自棄地想:好吧,反正也沒有什麽能還的,他要他的愛,他願意給。

小畫家上了心,認真地照顧起對方,甚至專門找醫生了解了人體結構,學著如何讓伴侶更舒服,老老實實做一個小忠犬應該做的所有事。

直到他偶然遇到了他的助理跟他在辦公室偷情。

他想去質問,卻先被助理攔了下來。

“你以為你算什麽東西?”那個精明的助理先生一身筆挺西裝,一臉諷刺地將公文袋扔到他身上,“你不過是他隨手撿來到的樂子。”

那份公文袋裏,全都是他的情人。

歌手、明星、作家、對頭,跟他上過床的人多到數不清,大多數是三月情人,三個月到期,關系結束,任由對方怎麽追都不回頭。他沈浸在掰彎直男的樂趣中,只有與他竹馬竹馬的助理深谙。

他冷著臉,忽然就明白了助理將文檔交給他的意思:三個月到期,他也到了被清理的時候了。

如果到此為止,那麽小畫家根本就和任何一個過往的炮灰沒什麽兩樣,然而他是劇本裏最大的炮灰,註定蹦噠地更歡暢,好給主角們好好助攻。

小畫家向來心高氣傲,自然不服,一番圍追堵截,終於見到了大總裁。

然而意外的是,除了總裁先生,還有總裁夫人。

他結婚了。

不,倒不如說,他很久之前就結婚了。

那個女人一直知道自己的老公出軌且出櫃,卻苦於一直握不住把柄。她沒有這個圈子的交際,而且她自己雖然家門算是不錯,卻天真地像是個象牙塔裏的小姑娘,沒有工作、沒有經濟能力,甚至為他懷孕,即將生出一個小寶寶。

小畫家這時候找過來不僅僅是偶然,總裁厭倦了他糾纏不休,助理先生自然就為他分憂。

為了安撫妻子,他們利用了他。

那個女人單純地以為他就是根源,執著地想要除掉他,在他精心準備的個人畫展裏公然播放他跟她老公的青色錄像,把他的尊嚴砸得徹底。

他名聲徹底臭了,導師和師兄也看不起他,認為他走錯路,已經沒救了。

畫作賣不出去。

家裏邊又突然出了事,父親檢查出癌癥急需錢,為了湊錢,小畫家不得不出賣自己的色相,去那些地方賺錢。

直到某一次,他撞見了大總裁。

為了錢,他拉下面子求他,他知道助理才是他真正愛的人。也不能說“愛”,不過是忠犬執事的設定惹人偏愛,這剛好可以成為威脅,大總裁還不能鬧出這種會讓妻子與妻子家族再次不信任他的緋聞。

為了堵住他的嘴。

總裁還是把事情丟給助理。

那個助理給了他一筆錢,叫他付醫藥費,又怕他像個吸血的蠹蟲一直纏著他們。於是,在他完成第一筆轉賬後,一不做二不休,叫了幾個人把他從會所裏帶走,變成了第二天放在報紙社會新聞上的茶餘談資。

小畫家一輩子的名字,都是惡毒扭曲的,就連死亡也充滿了戲謔,旁人見了只感嘆“這年頭,當鴨子也難”。

沒人知道他曾經也是個卓越明朗的青年。

治鳥扶著洗面池邊緣,對著鏡中人,問道:“我替換了他,那他會在哪裏?”

[他會看著。作為任務發起人,只有他才能確認您的任務結束。]

“你能看到嗎?”不是問系統,而是大大方方地詢問原身。

發聲是有技巧的,人人都喜歡酥軟入骨的聲音,不一定非得多麽輕緩,重點是讓人聽著舒服。治鳥在那種地方,用不著特意去問,自然就有人願意指導他這些小技巧。

於是同一具身體,說起話來似乎都撩人了不少。

“他”看著治鳥審視鏡子,也只有“他”能看到這人本體有怎樣的艷色,糾結半晌後還是緩緩給出了回應。

“那麽,我的任務結束後,你能學會好好活著嘛?”

別說“他”楞住了,系統也呆住了,它系統兄弟這麽多,時不時也互通有無,還是第一次聽說,做任務先不提能夠獲得什麽,而是確認原身心意的。

那聲音再一次消失,治鳥猜他是有在認真在思考了:“能。”

有那麽一瞬間,系統忽然有些明了,這個人能夠俘獲整個王庭,也許不是沒有道理的:他或許不是真心,但足夠柔情。

這世上,有誰不愛柔情蜜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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