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2章 番外之陸泠汐上

關燈
銅鏡光潔,映著那一抹倩影。明眸,朱唇,曼妙的身姿,還有驕傲淩厲渾然天成的氣勢,赫然一個久居高位的奇女子。

只除了……那瀑布般的長發。

單看容貌,她不過三十餘歲,正是身為女子最風華正茂的時候,卻披散著一頭雪白的長發,平添了幾許妖嬈和憔悴。

暖香裊裊,薄薄的輕煙在繡閣內彌漫。

手持軟筆,在眉心點出一朵五瓣紅梅,女子噙著笑,倏然轉身。

“松兒,竹兒,隨我上朝。梅兒,去翰林院問問,我要他們寫的東西怎麽樣了。”

“是!”隨著清脆的回應,繡閣內那個內著短打,外披長衫的英氣女子利落地推門離開,而被稱為松兒、竹兒的兩位即使身著官服,也仍舊像是婢女似的一起展開一件鶴羽大氅,小心地裹住白發女子削瘦挺拔的身子。

馬車粼粼,直入皇宮。披散著長發,緩步邁上大殿,白發女子躬身施禮,不卑不亢地道:“臣,陸泠汐,見過陛下。”在她身後,松兒、竹兒同樣施禮,然後側移一步,隱入官員隊伍之中。

剎那間,殿內一片寂靜。在無數男子的註視下,她悠然走向左側第二個位置。現在,她是……吏部尚書。

無人反對。即使以女子之身入朝為官,只要是她,也足以令人心服口服。在南夏,她以一州之力擋住元軍南下之勢;歸銘,她又率大軍奇襲元都安朗;伐南夏,她領了帥印,一步步,滴水不漏地剿滅所有反抗勢力……

全國一統,她呢?楚侯,柱國大將軍,兼任吏部尚書,她的威勢直逼當年銘帝麾下第一人,現在的左相李子昭。

當然,還有一個原因,才是諸臣啞口無言的最大原因——她的婚禮。那一日,十裏紅妝,卻不嫁,反而同時“迎娶”了戶部尚書寧楓和左禦衛大將軍葉揚,百官相賀,皇帝親臨。

那般恣意瀟灑的女子,誰不折服?

只可惜……紅顏薄命。

想到太醫院會診後,幾大名醫“不足一月”的斷言,李子昭惋惜地長嘆。思慮過重,耗盡心血……是啊,從最初的小小商戶庶女,成長為現在的傲視女傑,怎麽會沒有代價呢?歸銘,是察覺到自己命不久矣;伐南夏,是拼上最後一滴精力,鑄就傳奇。

猶記得第一次見到她時,正是緊鑼密鼓要驅逐北元的時候。那麽年青的女子,鬢角卻已有了白發。問她,她卻只是淡淡地笑:“籌算了那麽久,我也快到休息的時候了。”不出一年,她只能頂著氈帽四處奔波,偶爾摘下,便是毫無生機的雪白。

“來人,賜座!”高高的龍椅上,銘弘旭毫不猶豫地開口。女子,女子又如何?她值得所有人尊重。這樣比起男子毫不遜色的女子,越多越好。

“多謝陛下,只是,不必了,臣只有一事,願陛下仔細思量。”陸泠汐無視身後尷尬的內侍,低聲,但極清晰地道,“臣自楚州至勃野,所作所為諸君皆知,敢問如何?”

有人楞了楞,皺眉,剛想開口,陸泠汐又道:“臣之侍婢松竹梅三人,梅兒主持修《元史》,松兒為吏部侍郎,竹兒為兵部侍郎,所作所為諸君皆知,敢問如何?”

“臣之友靳羽,憶蘭坊之主,堪稱我大銘海貿第一人。其所作所為諸君皆知,敢問如何?”

頓了頓,滿殿寂靜中,陸泠汐鄭重跪倒,端端正正地叩首:“自古以來,但凡女子,皆受困於《女戒》《女則》,終生居於後院,相夫教子,不知世事。我大銘建國數載,處處人手不足,蓋因戰亂之中無數男子戰死沙場。現如今天下太平,放任總數接近全國人口三分之二的女子在家無所事事……未免太過浪費了吧?”

“臣奏請陛下下旨,開女子學堂,設女子科考,所有事務不分男女,一視同仁。”

一石激起千層浪,有人驚訝,有人了然;有人憤慨,有人欣慰。

寧楓和葉揚互視一眼,同時上前:“臣附議。”

“臣附議。”隨逸毫不猶豫地跟上。天下太平後,他早已卸甲歸田,只是偶爾上朝,最近聽說了陸泠汐的事才變得勤快了些,哪知正碰上這事,即使是為了靳蘭心,他也絕不退縮。當初,如果當初……

滿朝啞然。

回朝述職的宇文琪雙手握緊,又松開,猶豫片刻,跪在三人身後:“臣附議。”

片刻,一些吏部、戶部、兵部、左禦衛甚至翰林院的小官紛紛附議。他們都見過女子處理事務的風采,又依附於最前方跪著的五人中的一個或一些,即便心底並不願被女子壓在頭上,也只得如此。

“荒謬!荒謬!陸尚書是女中豪傑不假,其她女子又怎能一概而論?寧尚書,葉大將軍,別跟著你們夫人胡鬧!”一個戶部的老臣氣得吹胡子瞪眼,只差破口大罵。

含一抹詭秘的笑意,陸泠汐再次叩首:“男子便皆可成才麽?馬侍郎,聽說您幺子馬昊嗜好賭錢,目前已輸了五千兩白銀三間鋪子?”

臉色一變,馬侍郎沈默著退回去。

“自古以來女子無才便是德,爾等是要壞了祖宗規矩麽?”這次是一個須發皆白的老人,瞪視陸泠汐的眼睛裏甚至有些憤恨。

“是啊,莫非陸尚書是與北方蠻子相處的時間太長,忘了祖宗,也忘了前些年死在戰亂中的千千萬萬的無辜百姓?”

這話說得就有些重了,寧楓冷哼一聲,微微揚頭:“付尚書年紀大了,記性也不好。您大可去草原上問一問,除了坦連山附近的附離衛,誰不是恨陸尚書恨得要死?”

“莫非您要說附離衛也是不知禮義廉恥的蠻子?呵,去年的狀元和探花可都是他們的人呢。”

“聽說近年來科舉選出來的人才,倒有一小半是附離衛的人,或者是正打算加入附離衛的呢。”

“你們,你們……你們還要違背聖人所言嗎?”

“聖人所言?聖人所言就是讓你們固步自封,腐朽墮落的嗎?”

“餵,老頭,”這次開口的是附離衛留在朝堂上的負責人,語言不通,聽翻譯說了半天才反應過來,“我們是蠻子,卻也強過那些滿口仁義道德的偽君子。再出言無狀……蠻子可是什麽都做得出來的。陸尚書,若是呆不下去,來我們附離衛如何?這條法令我們那裏早就頒布了。”

殿內吵得熱鬧,有兩個人卻絲毫不受幹擾:

不分男女,一視同仁?你好大的胃口。銘弘旭望向陸泠汐。

放棄女子,便廢了一半的人口,陛下舍得?陸泠汐如是回應。

目光交匯中,銘弘旭大笑幾聲,喝止了階下的混亂,沈聲道:“擬旨吧,重定《女戒》《女則》,允女子入私塾、開科考,男子可行之事皆允女子參與,擇優而用。陸尚書,如何?”

“謝陛下隆恩……”陸泠汐淺笑著叩首,唇角蜿蜒滑下一抹血痕。

“太醫!快宣太醫!”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