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大結局(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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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

其實這應當算是我第一次來西域。上一次只在和親路途中匆匆一眼,未曾體驗它的風土人情,抱憾至今。忽罕邪將我和曹蘆送到龜茲都城外,扶我下了馬車:“我不方便進去,十日後我再回來接你。”

我點點頭,他要抽手離開,我一把抓住他:“忽罕邪……”

他一楞,回頭問道:“怎麽了?”

“嗯……”我支支吾吾,“等我看完遙遙,我們一起在龜茲逛一逛,好嗎?”

他還沒說話,我又開口補充:“就一天。”

忽罕邪失笑:“如今圖安成器,我也該放放手了。你想在這兒留幾日,我便陪你留幾日吧。”

我慶幸我們之間的關系和緩,點點頭:“好。那我……等你來接你。”

忽罕邪聽完這話,長嘆了口氣,上前攏了攏我細碎的頭發:“好,可別跑了。”

我笑著與他作別,看著他駕馬離開的身影,轉身進了都城。婭彌和艾提早已派人候著,我與曹蘆生平第一次坐駱駝,在駱駝起身的那一刻,險些嚇得摔了下去。我突然覺得輕松,這裏無人知道我是齊國的公主,也無人知道我是月氏的左夫人,是他們王後的母親,我只是個四十不惑的婦人而已。

我與曹蘆皆著月氏衣袍,來往路人瞧見我們兩個,皆以新奇的目光紛紛佇立側視。我與曹蘆相視而笑,也不覺得羞赧,只覺玩心大起。

婭彌和艾提早在王宮外頭等我。婭彌一瞧見我,連忙小跑著過來要扶我,艾提擔憂地護在她身側,忙不疊道:“你慢些,你慢些。”

“阿娘。”婭彌一下子撲了上來,“我好想您。”

我揉了揉她的腦袋:“傻瓜,那麽大了,還當著那麽多人的面撒嬌,你已經是一國王後了,要穩重。”

“阿娘來了,我就又是個孩子了。”她如兒時一般膩在我身邊撒嬌,宛如真的還是那個少不更事的婭彌。

我笑著捏了捏她的臉:“帶阿娘去見見你的夫君吧。”

婭彌拉著我來到艾提面前,艾提恭敬地撫肩行禮,擁著生硬的漢話與我說道:“恭迎母親。”

幾人寒暄一番,接風宴畢,婭彌拉著我鉆進了她的宮殿。她踹掉鞋子,跑上矮榻,朝我招了招手:“阿娘,快來。”

我無奈地嘆了口氣:“遙遙,上床睡覺,鞋子要怎麽放啊?”

婭彌一楞,我也一楞,好一會兒,二人皆是大笑起來。我也隨便她,脫了鞋子與外裳和她同睡一個被窩。婭彌也鉆了進來,她靠在我的肩膀上,拉過我的手放在她微微隆起的小腹上,輕聲道:“阿娘,您的外孫。”

我輕輕地撫摸著,隔著肚皮,撫摸著這個我未曾謀面卻與我有著至親血緣的生命,酸楚、欣喜、動容、憂心,所有所有的感情夾雜在一起,我沒來由地哭了。

我亦是在她這個年紀懷上第一個孩子,不承想時光如此之快,一下子便輪到我的女兒了。

我抱著她,輕輕地拍著她的背:“阿娘的遙遙,是真的長大了。”

婭彌撫摸著肚子,笑道:“我一定要把她平平安安地生下來,我真的迫不及待地想與他見面。阿娘,你說他到底是長什麽樣子的呢?您懷哥哥們和我的時候,也會想要知道我們長什麽樣子嗎?”

“會啊。”不知為何,我突然想起那個未能成功降世的女兒,又看著面前婭彌天真姣好的面容,笑了笑,“尤其在懷你們這對雙生子的時候,一直都在想到底是兩個女孩兒還是兩個男孩兒呢?沒想到竟然是龍鳳胎,可把你父王高興壞了。”

婭彌聽著我說從前的事,笑得合不攏嘴:“難怪阿娘最疼我。”

我望著她,笑了笑:“是啊,阿娘最疼你。所以連曹蘆都給你帶來了,你待產期間,便讓她留在這兒吧。”

婭彌搖搖頭:“阿娘,曹蘆姑姑您的舊人,把她留在您是身邊,遙遙才安心。艾提待女兒很好,您不用擔心。”

我聽見這話便有些好奇,問道:“他如何待你好的?”

婭彌被我這麽一問,有些不好意思,面上飛霞,支支吾吾道:“他極通音律,我又擅琵琶,他召集了全國最好的樂師組了樂隊,每日陪我練琴。他還教我龜茲話,他自己還會漢話和月氏話。阿娘,他真的每時每刻都在給我驚喜。”

我摸了摸她的頭,嘆道:“只要你歡喜,阿娘怎樣都是好的。”

婭彌靠在我肩上,忽然問道:“阿娘……遙遙拒絕了祁玉,您……會不會不高興啊?”

我笑了笑:“阿娘曾經是希望你能嫁到齊國去,但阿娘更希望你餘生過得自得其樂。”

“阿娘,我……只想離您近些。阿娘已經離自己的爹娘很遠了,遙遙不想阿娘再離我那麽遠了。艾提對我很好,您真的不要擔心。”

我嘆氣,與她的頭靠在一起:“傻孩子,阿娘真的只是……希望你開心啊。”

我讓曹蘆替婭彌診了脈,這孩子從小就喜歡在外頭野,身體好得不得了,沒有什麽大礙。我還是想把曹蘆留下,可婭彌推辭了,我不好讓曹蘆為難,住了十日後,留下些草藥與補品,便同曹蘆一起啟程回月氏。

婭彌和艾提送我到宮殿外,他們一早便備好了人員和駱駝,一切都十分周全,我看了一眼艾提,愈加放心把遙遙交給他。

“阿娘,等孩子出世了,您還會來嗎?”

我笑著拉著她的手:“阿娘一定會來的,到時候把樓夏和父王都叫上。”

“我才不要樓夏那個煩人精來呢!”

我刮了刮她的鼻子:“口是心非。好了,不必再送了,回吧。”

西域風沙大,我與曹蘆帶著兜帽,蒙著面紗,騎著駱駝行了一段路。曹蘆忽然湊近,悄聲道:“公主,我們要不停下來走一回兒。前頭就是城門了,不差那麽一會兒的。”

我其實也有些舍不得在西域自由的時光,心癢難耐,便點了頭。賞了侍從們一些東西,便讓他們自行回去。西域的行腳商走一路賣一路,有時是高昌的琉璃珠,有時是烏孫的彎月匕首,還有月氏的鐵環馬鞭,匈奴的玉泉酒,甚至還有齊國的經史子集,賣得還極貴。

我與曹蘆穿著與這裏的西域人別無二致,寬大而艷麗的衣裙筒褲,還有各色圖騰點綴的銀質腰鏈。我用紅色的紗巾將自己的頭發和面容遮擋起來,只留出一雙眼睛。

與眾人相融的無拘無束,讓我瞬間忘了回月氏的事情。我和曹蘆在龜茲都城的小巷子裏兜兜轉轉,踩著黃土,我能夠感受到存活在空氣裏的煙火氣息,是羊肉的味道,是酒香,是母親呼喚孩子回家吃飯的聲音,是酒肆不知從何而來的人說著不知何地的語言。

我忽然就有點不想回去了。

“可別偷偷跑了。”

——我忽然想起忽罕邪臨走前對我說的話,不知為何笑了出來。不得不說,他是真的了解我。

逛了許久,找了幾處好玩的地方,我在心裏盤算著明日也要帶忽罕邪一起來。忽然瞧見巷尾坐這個漢人服飾的行腳商,面前鋪開一張布,上頭只放了一支成色與雕花並不精美的玉蘭簪子。

我鬼使神差地走上前,拿起那只簪子細細端詳了一陣,又望了望那行腳商,忍不住問道:“您好,請問這個簪子,您賣多少錢?”

“不賣。”

我奇了:“不賣您為何在這兒擺攤?”

“我在等人。”

我微微一楞:“您……是漢人吧,緣何來此呢?”

“等人。”

我實在好奇,又忍不住問:“您在等誰?”

那行腳商看了看我,又朝我身後看去,淡淡道:“來了。”

我還未回頭,只聽身後傳來一個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聲音。

多少年前午夜夢回,我淚流滿面,皆是因為在夢中聽見他一聲聲喚我“念念”。可如今,他站在我面前,我看著鬢發微霜的他,聽見他喊了一聲——

“念念。”

“哥……”我如鯁在喉,什麽話都說不出來,我望見他身後的曹蘆匆匆上前,跪在我面前。

“公主,恕奴婢擅自做主……”

“不怪她,是我讓她這麽做的。她不可能不聽……大齊皇帝的話。”

我將目光移回他身上,姜褚易披了件暗黃色祥雲兜帽披風,臉面被兜帽的陰影遮蓋,我看不清他的神色,只聽見他的聲音:“念念。”

他上前一步,我後退一步。他微微一楞,摘下兜帽,他不再是年少時的樣子,年少的他即使嚴肅卻還有少年郎的銳利、張揚與青澀,可如今的他沈穩內斂,有著不可直視的威嚴與壓迫感。他鬢已微霜,而我也常常在早起梳妝時,能夠挑出許多根白發。

原來,我們都已經到這個年紀了啊。

自我十五歲分別,已是二十五年了。

二十五年,一個嬰兒能夠成家立業娶妻生子,一個國家能夠從羸弱中走出建成它的盛世;二十五年,亦能夠讓韶華年少的兩個人,重逢如陌路,相見不相識。

姜褚易又走上前幾步,我連連後退,忙笑道:“陛下怎麽來這兒了?臣妹是來看女兒的,陛下呢?”

姜褚易步子一頓,問道:“婭彌?”

我一楞。

“婭彌選擇嫁給艾提,祁玉難受了很久……”

“陛下!”我打斷他,“我夫君還在等我,還請陛下……”

“念念,”姜褚易擡手攔下我,“我有話說。”

“我無話可說。”我拒絕得斬釘截鐵,被姜褚易一把拉住。

我快被嚇死了,這成何體統!一個勁地扒他的手,想把他的手指一根根撬開,可他卻像塊烙鐵一樣緊緊地箍住我的手臂,將我一把帶上小巷子裏的馬車。

“回去。”

姜褚易一聲令下,我連反應的機會都沒有,立馬鉆出簾子,拉住韁繩,吼道:“不許走!”

“念念。”他皺眉,語氣中有隱隱怒氣,“這樣多危險!”

我扭頭看著他,抽出忽罕邪留給我防身的匕首抵在自己的脖子上,冷聲道:“說清楚。”

姜褚易顯然沒想到我會如此做,他神色一瞬冷下來,沈著眼眸看著我,壓低了聲音:“跟我回齊國。”

“為什麽?”

“難道你不想回去嗎?”

我忽然覺得好笑:“我不想回去?你說我不想回去?”我笑著質問他,“當年是你給我寫的信,是你給我送的紙鳶,如今卻要將責任全部推到我身上?”

“我沒有,我只是想帶你回齊國。念念,你的使命已經完成了,你可以回家了。”姜褚易看著我,“如今的齊國已不是任他們宰割的魚肉了。念念,你要做的事已經完成,跟我回家吧。”

“你是在彌補你曾經的愧疚嗎?”我問,“你怨你自己曾經沒有能力留住我,如今有能力就想帶我回去。可你有想過我嗎?”

姜褚易神色一滯:“我如何沒有為你著想?齊國是你家。”

“我家?”我笑了,“那你倒是告訴我,我回這個家,去做什麽?我以什麽身份回去?”

姜褚易沈默一瞬,回答:“……長公主。”

“長公主,哈哈哈,長公主……永安長公主?”我笑出了眼淚,“姜褚易,我們之間曾有那麽多事,我又嫁到月氏二十五年,你確信我能像其他妹妹們一樣,幹幹凈凈地做長公主嗎?何況我若真的就此跟你走了,月氏那邊如何交代?”

“我現在不需要給他們交代了。”他冷聲,是我不曾見過的,陌生的模樣。

我笑著搖頭,眼淚卻不由自主地落了下來:“哥哥,我的孩子丈夫都在這裏,你讓我回哪兒去?在齊國,在宮裏,我真的還有親人嗎?母後去年也走了,母妃爹爹都已經在陵寢睡了二十多年了,妹妹們都各自天涯,你讓我回去?姜褚易,你成全的到底是你自己,還是我?”

他嘆了口氣:“念念,你還有……哥哥。”

我笑了:“哥哥……”

姜褚易沈默,他緊抿著唇,我聽見他輕輕的呼吸聲,卻像是極力壓抑著自己的情緒:“念念,我帶你回去,是想保你平安。”

我搖搖頭:“只要邊疆安定,我就平安。何況……忽罕邪待我很好,我真的是上輩子修來的福分。縱閱史書,真是沒有像我這樣好命的和親公主了。”

他望著我,又道:“好,我給你機會,你選。”

“選什麽?”

“跟我回齊國還是現在就回月氏。”

我楞怔半晌才回味過來:“你讓我選?你讓我選齊國還是月氏?姜褚易,你還有心嗎?”

他拉過我的手臂,看進我的眼睛,一再規勸:“那就和我回去。”

回去,回齊國。

這不是我曾心心念念都要得到的,不是我做夢都不敢奢求的事情嗎?為何現在機會就擺在我眼前,我卻絲毫欣喜都沒有呢?

我望向龜茲都城的城墻,如今的城墻外,與我相濡以沫二十餘載的丈夫在等我回家,而我離別如此之久的故鄉亦觸手可及。只要我一點頭,我就能回到齊國,我就能看見齊國京城河堤的垂柳,春風拂面,游船江上,我能聽見我熟悉的鄉音,我能看見我熟悉的樓閣宮闕,我甚至……還可以去給爹娘磕個頭。

“回去嗎?”姜褚易問我,他向我伸出了手。

我望著他,眼前的這個帝王,齊國歷經三代,到他手裏,已不是那個積貧積弱,百姓流離失所的國家,他終究是實現了我們之間的諾言。

我突然釋然,笑著對他說:“哥哥,齊國如今,很是繁華吧?”

他點頭:“國泰民安。”

我點點頭,展顏一笑:“那就足夠了,我回不回去,都沒有什麽太大的意義了。哥哥身邊有可人的解語花,還有能幹出息的孩子們,齊國百姓安居樂業,朝廷大臣各司其職。我沒見過比這更好的景象了,所以我回不回去,不重要。”

“你……不走了?”姜褚易再問。

我點點頭:“嗯,不走了,我夫君還在等我回家呢。我的孩子,也在月氏等我呢。”

姜褚易還想說什麽,我起身一把抱住他,他僵在一處,我輕聲道:“哥哥,你是個好皇帝。我們當年的諾言和期許,都成真了。”

我下了馬車,曹蘆在一旁候著,我朝她笑了笑,重新戴上面紗,卻被身後的人再次叫住:“姜瑉君。”

我回頭,姜褚易遞出來一本冊子。我接過一看,忽覺不對,一把拉住馬車的門沿:“通關文牒?這是什麽意思?”

姜褚易望著我:“此前種種都過去了,可你終究是我的妹妹,先帝於我有恩,我必須幫他照顧好你。月氏是你自己的選擇,可我不能不管你,這個東西你收好,以後……派得上用場。”

“派得上什麽用場?哥哥你到底為何……等等,你一國皇帝,緣何丟下自己的國家和子民來西域?”

讓我信姜褚易是單純的為我而來是絕不可能的,他不是一個如此不理智的人,可他到底為何而來?又為何回來見我,還給了我通關文牒?

我眼皮突突地跳了跳,直覺告訴我,不是什麽好事。

姜褚易拉過我扒著門沿的手,他沒有直接松,而是輕輕地摩挲了一下,像是確認了什麽,放開手,道:“他……確實待你好——你走吧。”

“哥哥,哥哥,姜褚易!”不管我怎麽喊,他都沒有停下馬車。塵煙滾滾,我忽然發現,我還立在龜茲都城的黃泥土地上,好像方才的見面只是大夢一場。

等等,我選了忽罕邪。我選了忽罕邪?我竟然選了忽罕邪!?

我冷靜下來才發現自己到底幹了件什麽樣的事情。我居然拒絕了哥哥帶我回齊國,我居然……

沒事沒事,問題不大。左右都在月氏帶了這麽些年了,孩子都那麽大了,沒事,問題不大。

曹蘆有些擔憂地上前:“公主……”

我打斷她:“哥哥來此地到底是做什麽?”

曹蘆搖搖頭:“奴婢不知。只是我們進城那日,皇上就找到奴婢了,囑咐奴婢一定要將您帶到此處。”

“若是我把你留給了遙遙呢?”

“那奴婢……只能以送您的名義,跟過來了。”

我長嘆一口氣:“何苦呢……”我回身望了望來時的路,“走吧,這天都快下山了。”

我們倆走到城門外時,夕陽已半沈,黃沙漫漫,天地如同被火燒一般,彤紅刺目。我微瞇著眼,看見了立在金黃色胡楊樹底下的忽罕邪。遠處是茫茫的沙丘,如圓盤似的太陽,他牽著馬,蒙著面,蜷曲的墨黑的長發被風吹的雜亂無章,一如我的心,在看見他的那一剎那,跳得毫無章法。

他看見我,向我張開了雙臂。

我幾乎不作任何他想,發了瘋似地沖向他,一下子撲進他的懷裏,牢牢地抱住他的腰身。

忽罕邪被我撞得踉蹌了幾步,他回抱住我,立馬轉了個身,將我護在身下,背對著我走來的路,問道:“有人跟蹤你們?”

我埋首於他的胸膛,一個勁地搖頭:“沒有,我……我只是……我……”我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就是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我……”

忽罕邪笑了,他慢慢地順著我的背,哄道:“好了好了,是不是舍不得遙遙?”

我搖頭:“不是,我,我就是……”

我就是忽然發現,原來我是愛你的。

原來我是,真的愛你的。

“我想你,忽罕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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