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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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阿雅生了個女兒,小姑娘粉琢玉砌的,我看了都喜歡。只是因為先前的事情,我也沒去多走動,聽說忽罕邪也喜歡這個小姑娘,取了個名字叫緹麗,意為草原上最美的花朵。玉堂說阿雅也趁此為大閼氏說了許多話,忽罕邪沒怎麽表態,但是還是去了桑歌處。

我聽到這個消息,也不驚訝,月氏和匈奴不可能就此分崩離析,但只要能在他們心裏留個疙瘩,那我那一跤就算沒白摔。

我聽說尋常人家的孩子剛出生時有極愛哭的,可我的圖安倒是乖巧,白天就愛睜著大眼睛看人,看見喜歡的還沖人笑。剛長出兩顆門牙,像個小兔子,但他卻不害羞,一個勁地笑個沒完。連素來不待見我的大妃將孩子抱去看了後,都不舍得再還回來,一定要留到孩子餓了哭了才舍得撒手。

玉堂和阿莫時常陪在我身邊,兩個人輪流照看孩子。玉堂自是不用說,換尿布、餵食,哄睡什麽都信手拈來,用她的話講,就是皇後娘娘將她派來我身邊的時候,就已經打算好了要她在我身邊陪一輩子了,是以不管是侍女還是嬤嬤的活她都會幹。

阿莫就不一樣了,一個自小長在草原上的漢子,打小被教育的就是如何騎馬射箭舞刀弄槍。圖安一個小小的嬰孩,抱在他的懷裏就他一條手臂那麽長,嚇得他動都不敢動。

玉堂慣喜歡笑他的,就讓他站著抱著孩子,她自己打掃帳子。我在一旁看著,也忍不住偷笑。

下人來報忽罕邪一會兒來看我,我遣了玉堂下去做飯,又將孩子從阿莫手裏接過,吩咐道:“阿莫,替我摘一些草來餵兔子。”

“是,夫人。”

阿莫動作極快,摘了一大把青草還將上頭的露水擦拭幹凈。

我抱著孩子坐在榻上向他招招手,又指了指榻邊幾案上的籠子道:“替我餵一下吧。”

“是。”阿莫恭敬行禮,將青草放在幾案上,一根一根地抽出來餵。

我看兔子可愛,擡手去摸它。

簾子忽然被掀起,忽罕邪走了進來,看見這情形微微一楞。我和阿莫一同起身行禮:“單於。”

忽罕邪瞥了阿莫一眼,扶起我道,他看向幾案上的兔子,問道:“什麽時候抓來的。”

我將孩子放回搖籃裏,替他解下外裳:“幾個月前,那個時候你在外打仗,我懷著身子也沒人願意同我閑話,阿莫就替我捉了只兔子解悶。”

忽罕邪垂眸看著還跪在地上的阿莫,聲音沒什麽情感:“挺好,你下去吧。”

阿莫如釋重負,長長地呼出一口氣,退出帳外。

忽罕邪抓起兔子的耳朵仔細端詳,兔子受了驚嚇在半空中亂蹬腿,我有些害怕,連忙抓住他的手:“你做什麽?”

忽罕邪瞧了我一眼,放下兔子,直接湊上來吻住我。我被圈在他的懷裏避無可避,只得默默承受。他的吻似乎帶了點怒氣,牙齒時不時報覆性地咬我的嘴唇,我被弄得來了脾氣,一拳捶在他的肩膀。

忽罕邪放開我,與我額頭相抵,好半晌才道:“玉堂也該嫁人了吧?”

我心裏一緊,以為自己玩脫了,支支吾吾道:“她才十六,不急。”

“阿莫二十了,該娶妻了。他們二人我看合適,挑個日子辦禮吧。”

我抓著他的衣襟,手有些抖:“玉堂出嫁……我怎麽辦?”

忽罕邪笑了:“什麽怎麽辦,她仍是你的丫鬟,只是年齡到了該辦的事我們也得記著。何況……”他頓了頓,“等明年開春,我要派阿莫去西邊歷練,這事情還是早些解決吧。”

玉堂倒也沒拒絕,她本還不喜歡月氏這般男子的蠻勁,難得來了個阿莫,她也是歡喜的。阿莫知曉此事後,也是日日來看玉堂,有時帶一束花,有時帶些新奇的小物件,總之總能討玉堂歡心。

圖安一天天長大,衣服也不經穿,我總是要縫縫補補,尋花樣子時,忽然翻出我嫁來月氏時穿得喜服,大紅禮服上繡著乘風而去的仙鶴。

這是母妃為我繡的,我還記得我出嫁的那日,母妃因不得送嫁,只能將對我的不舍一針一線繡進這衣服裏。我掐指一算,發現明年正是母妃四十歲的生辰,便決心替她繡一副壽字讓月氏的皇商幫忙送過去。

早早安頓圖安睡下,我拿了炭筆開始描樣子,連忽罕邪何時進來都不曾察覺。他從後擁住我,問道:“在做什麽?”

我嚇了一跳:“畫花樣子呢。”

“壽?”

我點點頭:“我母妃……來年便四十了,我沒法孝敬她,所以想繡個東西給她。不知可否讓商隊幫我帶過去?”

忽罕邪沈默良久,我又忙道:“我記得你先前同我說的話,我也不會再見齊國的人了,只是……母妃生我養我,我,我有些掛念她。”

忽罕邪執起畫紙,嘆了口氣:“白日裏圖安可鬧你?”

“圖安很乖。”

“夜裏繡字傷眼睛,我派些人手過來幫你帶孩子,你專心做自己想做的事吧。”

“不必了。”我不喜歡月氏的人圍著我,是以嫁來如此長的時間,貼身侍奉我的也就玉堂一人,連曹蘆我也是不讓她常來的。

忽罕邪望著我,眼神裏是不容辯駁:“我明天就遣一些人過來,今日早些睡,明早再做吧。”

我無法違抗他,只得默默接受他給我的侍女們。他還將兔子拿了去,說是畜生煩人,等我將東西繡好了再問他去討要也不遲。

我知道我惹他不開心了,但事已至此,這壽字我是一定要給母妃送去的。

玉堂的婚事定在了來年開春,辦完後,阿莫就要啟程去西邊了。我有些不忍心他們新婚燕爾就此分離,可又不希望玉堂離我而去。兩相矛盾,思量不出個方法,只好將此事暫且放一放,等明年開春再說。圖安已經學會了讓人扶著走路,我有時教他說話,他也咿咿呀呀地回應我。

一日玉堂匆匆跑來告訴我,說是齊國又要派來使者樂,是來恭祝忽罕邪喜獲麟兒,平定西部的。我興奮地站起來,本想著如何接見,可轉念又想到忽罕邪的禁令,頓時萎靡。

手頭的“壽”已繡得差不多,我也認命了,無所謂見不見吧,只要有人能將東西幫我送到便好了。

可這東西,我終究是沒有送出去。

自互市以來,齊國、西域、月氏和平相處,一改曾經劍拔弩張的態勢,三方協調,都賺了不少錢。是以齊國使者此次前來,又帶了不少賀禮。

其中也有專門給我的。

玉堂知道忽罕邪對我接見齊國使者十分敏感,便讓我待在帳中,她替我將東西捎了進來——是一只紙鳶。

我有些驚奇,直到我看見上頭的筆跡與文字,我才知道為何只是一只不起眼的紙鳶了。

“天涯若比鄰,何處非吾鄉?”

我沈默地看著紙鳶上的字,忘了眼玉堂,問道:“今日是誰前來?”

“是劉皇後的族弟,劉勉。”

我的手漸漸發冷:“老師呢?”

“盧侯……自去年回去後,身體便不大好了……”玉堂說著話時有些哽咽,眼睛裏的淚也兜不住了。

我見她如此,蹙眉道:“老師怎麽了?只是身體不大好嗎?”她這樣子,事實明顯比她口中說的還要嚴重。

玉堂“噗通”一聲跪下,掩面哭泣,什麽話都說不出來。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連忙蹲下抓住她的胳膊:“老師怎麽了?”

玉堂搖頭:“公主,不是盧侯……是,是太妃娘娘。”

我的東西沒有送出去,是再也送不出去了。

齊國使者的隊伍綿延千裏,我望著他們行走在約會草原山水之間,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向我再也回不去的地方。山風猛烈,叢草搖曳,我立於山坡之巔,手裏攥著,齊國皇帝給我送來的紙鳶。

“天涯若比鄰,何處非吾鄉?”

他是不想我回去了啊,也是,妹妹們也都嫁了,爹爹阿娘都不在了,我還會去做什麽呢?

山風吹得眼睛幹澀,卻是沒有一滴淚。紙鳶在我手中颯颯作響,我執起它,是齊國初春在玉蘭樹上築巢的燕子,分外惹人憐愛,可註定不屬於月氏這樣廣闊的草原。

我撒開了手,紙鳶被勁風席卷著飛上高空,漫無目的地盤旋,又被另一陣風裹挾著越吹越遠,直至消失不見。

走了也好,走了也好,從今後沒什麽留戀,我也能安心地待在這兒。一年兩年,我無法適應這個地方,那五年十年十五年,我總會忘記曾經那個貯藏了我所有記憶的地方,直至最後老死病死,我都不會再記起了。

玉堂將圖安抱去了曹蘆處,將帳子留給我一個人。空空蕩蕩的帳子,不比曾經的宜蘭殿寬敞,卻比曾經的宜蘭殿還要冷清寂寞。我一個人蜷縮在榻上,用被褥深深地掩埋自己。

就此開辟的天地,讓我可以肆無忌憚地發洩放肆。

我不知道忽罕邪是什麽時候來的,我只知道在見到他的時候,我的眼淚再也忍不住了。我伏在他的肩頭,好似要將曾經所有的委屈與思念都盡數發洩出來——

“我沒有阿娘了,我已經沒有爹爹了,現在連阿娘都沒有了……”

“我只想回去,回去給他們磕個頭。”

“忽罕邪,我只想回去在他們的陵墓前磕個頭。”

我只想給他們磕個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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