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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齊國來了人,我在睡夢中聽見這個消息,一下子清醒過來,連忙翻身下床,卻不小心撞翻了榻邊的矮幾,一個踉蹌跪倒在地上。外頭的人聽見聲響,停了交談的聲音,掀簾進來。

忽罕邪看我坐在地上,皺了皺眉,趕過來將我抱上榻,還一邊數落我:“多大的人了,怎麽下個床還摔了?”

我管不得其他,拉著忽罕邪的手急切地問道:“是不是齊國的人來了?我……我好像聽見我老師的聲音了,是不是?”

忽罕邪面上的神色漸漸冷了下來,他微抿著唇,又道:“是來人了,平陽侯盧茂昌。”

我的眼淚湧了上來,喃喃道:“是我老師,是他!可他已經七十三了啊……”

忽罕邪替我順了順頭發,溫暖的手掌放在我的背上,淡淡道:“是齊國皇帝派來的,我又怎知原由。”

“哥哥?”我又納悶了,怎麽會是哥哥呢?我們二人皆是由盧侯教導,他更是敬重老師,怎麽會讓老師這樣一位老人奔赴千裏出使月氏呢?

忽罕邪似乎不喜歡我這樣稱呼齊國的皇帝,他蹙著眉,說道:“我聽玉堂說你近幾日嗜睡,好好休息,今日就不要出帳子了。”

“忽罕邪……”我拉住他的胳膊,祈求地看著他,“我……我能見見盧侯嗎?”

忽罕邪看著我,嘆了口氣:“你還是好好休……”

“我不需要。”我說得急切,即使我已感受到忽罕邪的不耐與不喜,可我就是想試試,我就是想見見我的老師,難道這都不行嗎?

他沒說話,只拉著我的手,摩挲著我的手背:“瑉君,你要記住你已經嫁給我了,知道嗎?”

我一楞,垂著眸點了點頭:“妾身知道的。”

“齊國來的人,於你而言,只是客,明白嗎?”

我咬著唇點頭:“妾身明白……”

他嘆了口氣:“只此一次,下不為例。”

我一時間以為自己聽錯,猛然擡起頭:“當真?”

他失笑,摸了摸我的脖頸,在我額頭上落下一個吻:“嗯,聽說你們漢人女子嫁人三日回門,你已嫁來月氏三年,就讓你見一見他們吧。允你穿你們漢人的衣服,不過……不會有下次了,記住了嗎?”

我笑著鉆進他的懷裏,蹭著他的脖子乖巧地應聲:“嗯,妾身記住了。”

老師是真的老了,我初見他時,他的頭發尚是烏黑,精神矍鑠,朝廷辯論,舌戰群儒,當仁不讓。可如今,他拄著拐杖,須發花白,身形微微佝僂,只有見到我時臉上的笑意還是我曾熟悉的樣子。

他拄著拐杖顫顫巍巍地走進我的帳子,朝著我跪下。我連忙將他扶起,眼淚再也忍不住,哭著喊他:“老師,念念真的好想你們。”

他望著我,眼淚不知為何就突然湧了上來,懊悔地搖頭自責:“公主和親月氏三載,老臣無時不刻不愧疚自己當年的無能,沒能將公主保下,害得公主嫁到這偏遠之地,不得回故土……”

我搖頭:“念念嫁來月氏,是為國盡忠,比起前線戰士們流血斷頭,這根本不算什麽。”

老師拭去眼淚,我命玉堂安置好座椅便遣退她去門口守著,帳子裏只留下我們二人說話。

“哥哥如今如何了?我聽說哥哥已將項宰輔斬首了,那項家如今如何了?”

一提到哥哥,老師的眼神裏多了一份讚許與欣慰:“少年天子,行事果斷,雷厲風行。陛下有這份膽量和氣魄,齊國興盛,指日可待啊。”

我心中又是讚嘆又是開心:“那項家人及其黨羽如何了?”

老師嘆氣:“項家樹大根深,勢力盤根錯節,若非陛下借著當年項趙親事挑起他們家族矛盾,怕也不能如此之快的拿下他們。項家本家是無回天之日了,只是其勢力遍布朝廷,陛下也不可能將朝廷上所有人都連坐一並鏟除,只好睜一只眼閉一只眼——這九五之尊,可比當太子還要難上百倍啊。陛下已是做的十分出色了,老臣甚是欣慰啊。”

老師寥寥幾字說盡哥哥登基以來的艱難,我聽著簡單,可哥哥必定是一步一驚心,如履薄冰。

“好在都過去了,好在哥哥都熬過來了……”我自嘆。

“是啊,最難熬的那幾年,陛下都熬過來了。如今不管是前朝還是後宮,都是喜事連連啊。”

“前朝……後宮?”我一楞,已經猜到了什麽。

“是啊。今年科舉,陛下選出好些個德才兼備的寒門士子,政見亦與陛下相同,這可不就是好事?陛下登基的時候,亦是納了幾位妃嬪,其中一位就是當年為您及笄的讚者,禮部尚書的嫡女,被封為劉淑妃,老臣啟程來月氏時,淑妃娘娘方才為陛下誕下長子。

“陛下龍顏大悅,又碰上與月氏停戰互市,喜事成雙。陛下囑咐老臣說,此番出使月氏,一定要好好地感謝公主您。”

我不知為何,有些說不出話來,只是重覆著老師的話:“感謝……我?”

老師望了一眼我的神色,輕輕嘆了口氣,從袖中抽出一封信。上面的字跡我再熟悉不過,那是我日夜看著,日夜模仿的哥哥的字啊。

我似乎知道哥哥派老師來的原因了。

“陛下還囑托老臣,一定要把這封信交到公主手上。千言萬語,公主一看便知。”

我沈默,並未動手接。

老師忽然跪下,我驚得連忙起身扶他。他卻巋然不動,向我重重地磕了個頭,伏在地上不曾起身:“公主,當年種種,老臣皆是看在眼裏……只是如今於公於私,還請公主……權衡利弊。匈奴月氏聯姻,對我大齊實屬不利。如今小單於膝下無子,若公主……”

“誰的意思?”我出聲,忽然又覺得不妥。我如今是忽罕邪的妃子,我為他生兒育女難道不是天經地義之事?我為何要問這個問題?我不也明白孩子的重要性嗎?我不也是仗著忽罕邪的喜愛才敢迂回救國,直言相勸嗎?

我在想什麽呢?

老師楞了一楞,顯然不知如何接話。我笑著搖搖頭道:“我傻了,老師,念念明白的。”

我又詢問了一些互市的條例,便將老師送了出去,一人在帳前張了許久,直到雙腿發麻,才反應過來坐回榻上。

我拆開信封,兩張薄薄的紙,滿目皆是我的相思——

念念,展信安。時光易逝,白雲蒼狗,你已適歸月氏三載,年逾十八。月氏苦寒,習俗亦與齊國相去甚遠,三載間心酸苦楚,為兄心知。

我看著熟悉的字跡,眼淚不知為何便落了下來,翻過一頁,又見他寫到:

然往者不可諫,來者猶可追。當年富國強民的諾言至今未敢忘,可兄長也只此一諾能夠兌現。往日種種皆如東流水,逝者如斯。切記花開堪折直須折,莫待無花空折枝。

落款:春生。

信上的一字一句都在告訴我——姜褚易,他有善解人意的妻妾,有討人喜歡的孩子,有追隨輔佐他的臣子。

而我,那個他曾經抱在懷裏一遍又一遍念著不要走的人,遠在他鄉。他還寫了封信,告訴我,什麽都過去了,我有了新的後半生,願你也能找到你的後半生。

多好的祝願啊。

是啊,往者不可追啊。我在來的時候就已經想明白的事情,為何現在卻動搖了心思呢?

我為什麽還是那麽想哭呢?

晚上我沒什麽胃口吃飯,忽罕邪來了見我未曾動筷子,便遣退了下人,走到我身邊:“怎麽不吃飯?”

我笑笑:“吃不下。”

忽罕邪瞇了瞇眼,嘆了口氣:“你只要一想家就會這個樣子。”

我一楞,真的嗎?我自己都不曾發覺。

“你剛來月氏時,我經常見你去東邊的山坡上坐著看月亮。”忽罕邪拉過我的手,“就不該讓你見齊國的人。”

“我想見他們的。”

忽罕邪望著我,道:“我說過了,只此一次。”

我笑了笑,終是無法應答。

忽罕邪今日宿在我的帳子裏,他向我抱怨匈奴的專橫,大臣的吵嚷,又像個孩子一般抱著我告訴我他給我留了很多很多齊國帶來的禮物。他把最好的都給了我,剩下的才賞給其他人。

他還說西蠡王又得一子,他什麽時候可以有自己的孩子呢?

他問我:“瑉君,你喜歡孩子嗎?我們生一個……不,你想生幾個?我聽你的。”

我沒來由地胸悶,即使沒吃多少東西,肚子還是漲得難受。我看著忽罕邪眉飛色舞的樣子,又想到我與哥哥的曾經種種。那封信和老師的話縈繞心間,我忽然覺得我已不是我,而是一具空殼,一個位子,只是個所有人都可以替代的公主。而我肚子裏的這個孩子,他不是一個活生生的人,而是我可以用來爭權奪勢、勾心鬥角、斤斤算計的工具。

我不明白嗎?我從一開始就明白啊,我從一開始就什麽都明白啊。

我嫁來月氏,為的從來都不是我自己,而是我的家國,我的子民。

忽罕邪從背後抱著我,他細細密密地親吻我的背脊,聲音有些喑啞:“瑉君,你覺不覺得我們帳子裏太冷清了?嗯?”

我撫摸著他的手,習慣地笑道:“是啊,尤其是你不在的時候,怪冷清的……”

他笑了,在我背後低低地笑了出來,氣息拂過我的腰際,帶起我一陣寒毛倒立。

我曾想過忽罕邪若是上陣殺敵是什麽模樣的呢?我見過他穿著鎧甲練兵的模樣,眼神淩厲,不茍言笑,如同矗立在天上上的冰石般堅硬冷冽。

可我見到的他,卻又是那麽溫柔那麽有耐心。忽罕邪將我抱到榻上,揉著我的腰,蹙眉笑道:“吃的不多,怎麽胖了?”他往上瞥了一眼,“這裏也是。”

我羞赧,胃中亦是不舒服,想推開他,忽罕邪卻當做我的欲拒還迎,低頭吻了下來。

我忍受不住,一把推開他,趴在榻邊幹嘔起來。

忽罕邪楞住,連忙將我扶在懷裏:“怎麽了?吃壞東西了?叫曹蘆來看看?”

“不要——”

我一把抓住忽罕邪,卻又不想讓他察覺異樣,忙道:“我……我不想讓別人打擾我們。許是東西吃的不舒服罷了,現下好多了。”

忽罕邪聽見這話,環住我的腰,將腦袋擱在我的肩上,止不住地笑:“自你嫁給我,還是頭一回聽你說這話。”

這話說的暧昧,卻有效,我佯作羞赧地掙脫他:“你再笑話我就別呆著了。”

忽罕邪將我轉了個身,親了親我的鼻子,笑道:“不行,不能讓任何人打擾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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