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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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罕邪被大妃和大閼氏絆住腳後,有近半月沒來看我。我倒是樂見其成,肚子裏的這個孩子我還沒想好如何打算,我需要時間。

但玉堂就不這樣想了,忽罕邪沒來一日她的焦躁就多一分。最後實在忍受不了,直接跑到我跟前問:“公主,單於他……變心了?”

我正在喝水差點被嗆死,聽見這句話伏在榻上笑得岔氣:“哎喲,我的肚子——玉堂,他是單於,別說他了,就算是個尋常男子,三妻四妾都是正常的,何況他呢?”

玉堂怔楞點頭,嘆了口氣:“唉,都是因為平常小單於待您太好了,我才如此的……”

我摸了摸她的臉頰,勸道:“他如今還年輕,往後的姬妾越來越多,難不成來一個我難受一回,圖什麽呢?”

玉堂望著我,抿了抿唇,不說話。

我見她如此,笑了笑,追問:“怎麽了?”

玉堂嘆氣:“公主您從前不是這樣的。”

我掩下眸子,苦笑:“以前我是爹爹最喜愛的長女,有父親皇後娘娘母妃,還有哥哥,我什麽都有,可現在……我還有什麽呢?沒了依仗,人總要活得拘束點的,沒事,日子過著過著就習慣了。”

玉堂沒再說話,替我梳洗完,吹滅燈燭便出了帳子。

我撫摸著微微隆起的小腹,心底一片冰涼。

是從什麽時候開始的呢?不爭不搶也不鬧,看似大度,實則是心如死灰。

實在是睡不著,我起身點燈,從箱子裏翻出詩詞來讀,恰好翻到一本,裏面夾著什麽東西,我好奇地拿出來一看,只見上頭寫著:姜念念,姜春生。

熟悉的字跡,看得我心頭一顫。

夾紙的那頁上寫著盧綸的《長安春望》:

東風吹雨過青山,卻望千門草色閑。

家在夢中何日到,春生江上幾人還。

川原繚繞浮雲外,宮闕參差落照間。

誰念為儒逢世難,獨將衰鬢客秦關。

我與姜春生,是在五歲那年認識的。

他其實不叫/春生,叫褚易,姜褚易。

春生,是我給他起的名字。

我說:“我叫念念,我之前讀了首詩,我母妃說詩人渴盼春天的到來。那你以後就叫春生好不好?我就叫你春生哥哥好不好?”

別看姜褚易後來答應我了,他其實是一個很難搞的小屁孩。因為經過層層篩選被選出來作為皇儲,不僅是他,我爹我娘,我大伯都對他寄予了厚望。他不允許自己胡鬧,不允許貪玩,一日三餐,上課習作都會嚴格按照皇後娘娘的安排進行。在我心裏,他就是個無趣又刻板的人,要不是母妃讓我親近他,我才不願意同他說話呢。

是以,我說出叫他春生哥哥的提議後,他義正言辭地拒絕了我:“什麽亂七八糟的東西,我叫姜褚易,表字望之,不要叫我春生這種孟浪輕浮的名字。”

我氣死了,轉身找了塊石頭丟到他身上,嘴裏啐道:“呸,你才起得名字才孟浪輕浮呢!你的表字也輕浮!我不要理你了!”說罷,轉身就跑了。

然後他在我身後喊了一句:“我爹給我起的名字才不——輕——浮——”

呸!

我很久沒理他,母妃笑著逗我,問我不是一直想要一個哥哥嗎?怎麽哥哥來了就又不要了呢?

我一想起他反駁我就氣得吃不下飯,朝母妃發洩:“阿娘,哥哥他又不喜歡我,我給他起了名字他都不喜歡。”

母妃笑了,問我是什麽名字。

我努努嘴:“春生。”

母妃又問我為什麽起這個名字呀?

我說:“爹爹跟我說了,我一定要跟新來的哥哥好好相處,給妹妹們做個榜樣。我前些日子讀了盧綸的《長安春望》,他想回長安,想看長安的春天,裏頭有‘春生’一次,我覺得極好。加之我的小字是念念,若哥哥叫春生,那合在一起就是‘念春生’,多好的寓意啊,哥哥為什麽不喜歡?”

母妃親了親我的臉頰,哄道:“那你去告訴哥哥你的意思,然後就說,哥哥你以後是這個國家的帝王,我希望你給這個國家帶來春天,你哥哥就會喜歡這個名字了。”

“真的?”

“去試試?”

我聽了母妃的話,把我的心思一五一十地告訴了姜褚易,他沈默了很久,竟然同意了。

他同意了!

我高興地抱著他的手臂跳起來:“春生哥哥,那我們以後一起看書好嗎?我來陪你一起讀書,那樣你就不會沒趣了。”

姜褚易臉色一滯,十分嚴厲地說道:“我哪有無趣?”

我嘿嘿一笑:“你就別騙我了,我都看見你帶話本子去學堂了。”

姜褚易:“……”

後來,我就成了他的小跟班。哥哥去哪兒我就去哪兒,我願意陪他看書寫字,陪他騎馬射箭,陪他爬上宮裏最高的閣樓,在萬丈星空之下,看著這個屬於我們的國家,萬裏煙火。

“好美啊。”我不禁感嘆,這是我第一次真真切切地看著這人間,看著這萬家燈火,不知為何,竟有一種想哭的沖動。我轉頭看向哥哥,他也望著樓下那明明滅滅的,近在咫尺觸手可及卻又遠在天邊可望不可即的燈火。

他忽然說:“念念,我一定會讓這個國家變得富強,一定。”

我笑了,打心底地開心。我拉住他的手,靠在他身上應道:“好啊,那念念就陪著你,看著你把它變得強大起來。”

從那以後,我忽然發現哥哥不在沈默嚴肅,他會跟我說很多很多的心裏話,他會告訴我今兒個禦膳房做的燒鵝是真的難吃,可他當著我爹的面又不好吐出來,怕被我爹以不體恤民生疾苦,只好硬生生就著米飯咽下去。還有一次,他因為頭天晚上看書看得太晚了,上課的時候實在熬不住就打了瞌睡,被太傅好一頓罵,抄了十遍的《出師表》,好在侍候他的內侍會模仿他的字跡,幫他抄了三遍這才能去睡覺。還有一次,他正讀屈原的《山鬼》呢,不知為何,忽然從書中擡起頭來看我,問我喜不喜歡花。

我說我喜歡呀。

他又問喜歡什麽花,玉蘭喜歡嗎?南邊進貢了一批玉蘭的樹苗,皇上給了他幾株,他想全部給我。

我興奮極了,連忙讓他搬到我宮裏去。

我們一起種樹,不讓下人們幫忙,一直從清晨忙活到黃昏,連飯也顧不上吃。終於栽完最後一棵,我已是滿臉泥濘,哥哥看著我的臉笑了出聲,他洗了手,命人拿來幹凈的帕子替我擦臉。

我直到如今都還記得,那時的他捧起我的臉,目不轉睛地看著我,他很溫柔,生怕將我弄疼了,一點一點擦拭著我臉上的汙漬。他似乎是感受到了我的目光,一時間楞住,好半晌才反應過來,連忙撒開我的臉,將帕子丟進了水盆裏。

然後他就不來找我了,我知道他忙,可我就是喜歡和他待在一起呀。我還是鍥而不舍地如往常一般去書房,去大殿外,去他的住所,可他總是有千百種方法躲開我。

我很傷心,哭著去找母妃,母妃也有些不明所以,只是想了想說道:“可能你哥哥……是要真正地開始長大了吧。”

後來我才知道,那個時候項宰輔已經在向我的父親施壓,他渴望權力,他甚至渴望我父親將他的皇權分出一部分給他自己。項家是幫扶我爺爺開辟建立江山的元勳世家,爺爺在世時他們不敢動彈,可到了我父親,他們就想盡一切辦法制衡他,掣肘他,壓迫他,算計他。

可我不知道,那時的我,什麽都不知道。

那時的我十二歲,我只是個被父母兄長保護起來的孩子,見過最滔天的巨浪也只是書中用文字描寫的戰爭紛擾。

我還是生氣哥哥不理我,但我卻不願意再向他低頭,他不陪我,我還不能自己讀書了?

一天夜裏睡不著,我便也學著古人秉燭夜游的雅興,掌了燈,披了衣,起身去後宮的藏書閣,那時專門供皇子公主們讀書的,可這宮中長大了的孩子們,也就只有我和哥哥二人。

我到藏書閣時,閣樓的門虛掩著,我有些驚訝,可又覺得不可能是賊人,大內戒備森嚴又怎會有刺客呢?

確實,不是刺客,而是姜褚易,我哥哥。

這比是刺客還令我震驚,可令我瞠目結舌的不是他挑燈夜讀,而是他——喝酒了。

若是小酌倒也還好說,可他斜斜地倚著憑幾睡覺,腿上是攤開的折子,身側是七零八落的酒壺,酒氣沖天。

我捏著鼻子,將披風解下蓋在他身上,嘆了口氣,自己去尋書。

我要找的是《史記》放在高處,以我的身量實在難以夠到。我擱下燭火,踮起腳正要去拿,卻被人一把攬在了懷裏。那人的身體滾燙,氣息粗喘。

我回頭一看:“哥哥?”

姜褚易沒說話,敞開披風將我一同裹了進去,他的雙手橫在我的腰間,下巴擱在我的肩上。我這才知道他原來已經那麽高了,是啊,哥哥都十六歲了呢。

尋常皇儲都封妃納妾了吧。

一想到這裏,我的眼淚不知為何就上來了,抽抽搭搭地哭個不停,哥哥慌了,連忙將我在他懷裏轉了個身,他低頭看著我,輕聲問道:“怎麽哭了?”

我抹掉眼淚,搖了搖頭,不才不會告訴他我是因為他把我丟下傷心才哭的呢。

哥哥好像感知到了什麽,他一手圈著我,一手擦去我的眼淚:“對不起,哥哥以後不會不理你了,原諒哥哥,好不好?”

我哭得還是很兇:“是不是要納妃了,我爹不讓我跟著你了?”

姜褚易搖搖頭,將我攬進懷裏:“不是,實在是最近朝中……算了,我們不提這個,哥哥以後不會丟下你不管了,不會了。”

我還是哭得又急又兇,姜褚易沒轍了,看了我半晌,忽然低下頭來吻我。

我懵了,卻沒有抗拒,我腦子裏最先想到的不是錯與對,而是哥哥的嘴唇真的好軟啊。

我望著他,他卻擡手講我的眼睛蒙住,只細細地啄我的唇。他口中有酒氣,熏得我也醉了。他又吻走我的淚,將我圈禁在他的懷裏不得動彈。

不知過了多久,我終於得到喘息的機會,可他還是抱著我,一路向下,親我的脖頸。我被抵在書架上,進退兩難,被親得迷迷糊糊,下意識地推了他一下。

姜褚易攏住我的雙手,一邊親我一邊喃喃自語:“我們念念不要嫁人好不好?”

我疑惑:“我嫁給誰?”

他頓了頓,沒有再說話。

我也是在很久很久以後才知道的,他的疏離,無措,沖動,都是因為那些個姓項的,逼著我父皇,求娶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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