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7章 、番外 明媚(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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熱鬧散去, 國公府才剛寧靜片刻便又炸開。

廚房忙成一團,幾個院子的婢子嘰嘰喳喳,能將人腦子都鬧炸。

“三夫人這段日子生了火毒, 每日都要飲雪梨湯, 怎麽在這個時候熬藥呀。”

“就是, 熬藥便去一旁的小屋生火爐熬, 滿屋子都是味道!”

“二夫人院裏的湯正燉著,跑了味道可怎麽好。”

“吵什麽呢?!”龐氏站在門口,厲聲呵斥。

屋裏眾人噤若寒蟬,直至龐氏進門, 才瞧見她身邊還跟著兩個小婢子和一個嬤嬤。

都是明府的奴婢。

龐氏冷冷掃過吵鬧的幾個婢子, 目光落在巧心巧靈和鄒嬤嬤身上時, 又變成和氣的笑。

“府裏的婢子不懂規矩,我稍後就去訓斥。媚娘的藥已經備好了, 快給她送去吧。”

鄒嬤嬤不茍言笑的應聲, 帶著藥離開了。

龐氏應付完這一頭, 轉頭也並未太過為難其他幾院的人。

“兩位小娘子剛剛到,國公爺和夫人都在意的緊。”

“若你們夫人不喜那藥味,我院中那方小私廚倒是可以借給她們便是。”

龐氏是大公子的正妻, 也是兩位小娘子的舅母, 平日裏都會幫著國公夫人掌家。

在幾個妯娌面前, 她多少是說得上話的。

是以,當婢子們各自回覆後, 幾位妯娌便紛紛找來, 為方才的事賠不是。

談及小姑子長孫蕙那雙女兒,幾個女人索性在園子裏找了處景色怡人的地方坐下來說開。

三房道:“蕙娘這一雙寶貝,婆母三催四請好幾回, 她捂到今日,終於肯放出來了。”

龐氏眸光輕動,笑道:“那弟妹覺得,這雙寶貝如何?”

三房眼神流轉:“這……我可不好說。”

二房的笑道:“都是自家人,有什麽不好說的。”

龐氏也道:“是啊,都是一家人,有什麽不能說的。”

三房順勢道:“那大嫂子怎麽看?”

龐氏輕笑一聲:“我嫁進來時,蕙娘沒多久也嫁了,我與她不怎麽熟絡,倒是這府裏上上下下都不敢忘記她,早就聽說蕙娘幼時便能折騰,如今她生了一雙女兒,我便有些好奇罷了。”

二房和三房對長孫蕙也不熟悉,可一個個都清楚,龐氏這話已經很含蓄了。

什麽叫能折騰?根本是愁死人。

然而,昔日那樣愁人的嬌娘,如今也做了母親,還護的跟眼珠子似的。

漸漸地,三人之間的話題打開。

三房道:“別說,這黛娘和媚娘還真是天生的好皮相,看著就討喜。”

二房道:“黛娘倒是規規矩矩有禮有矩,說出來都不敢信是蕙娘的女兒,至於媚娘……”

她笑一下,繼續道:“聽說蕙娘從前就是得不得理都不饒人的性子,時常叫人下不來臺。”

“方才媚娘那話說的委實不懂事,公爹的臉都掛不住了!”

“怕不是同蕙娘一個模子印出來的?”

龐氏嘆氣:“想來是家裏的長輩從未提過過往的利害關系,才叫她口無遮攔。”

此話一出,二房和三房都露出了不屑的神情。

長孫蕙叛逆離家,自行嫁娶,這話怕是也沒臉同自己的女兒說。

龐氏又道:“可這種事,恰恰要同孩子說清楚,否則太易惹禍。尤其是姑娘家,因說不好話犯了忌諱,傳出去誰不笑話?屆時生的再好看,也無人敢問津。”

三房笑道:“嫂嫂這話,怕是在說蕙娘的孩子沒有教養?”

龐氏連忙為自己找補,二房三房看在眼裏,打著哈哈幫她揭過。

二房道:“罷了,什麽教養都是長遠的事,但看那丫頭單薄的樣子,也不知能活多久。”

“這倒是實話,你說她們明明是一個娘胎出來的,怎麽一個好端端的,一個病懨懨的?”

龐氏的表情神秘起來:“是不是還在腹中的時候,一個就搶了另一個的精氣?”

三房一副嚇到的樣子:“喲,這可不得了。我今日也瞧見了,那黛娘生的機靈,說話做事面面俱到,長大了怕是個不得了的丫頭,是不是在娘胎裏就霸道些,誰又說得準呢!”

一談到怪力亂神,話題就說雜了。

幾個妯娌在此說了好一會兒話才散去,並未察覺一抹竹叢後悄悄走掉的小身影。

……

明媚回房後便臥床歇息,明黛陪在一旁。

鄒嬤嬤端來藥碗,她皺著小眉頭,依舊表示抗拒,但是抗拒的理由,與以往又有些不同。

“姐姐,吃藥是好笑的事情嗎?”

明黛正捏著熱乎乎的帕子幫她擦手,聞言楞了一下。

明媚低下腦袋,小聲嘀咕:“舅母,還有表兄表姐,一聽說我要吃藥,都露出了那樣的表情……像在笑我。”

明黛把小帕子遞給鄒嬤嬤,笑了起來:“怎麽會呢。”

明媚擡起頭,疑惑的看著明黛。

明黛認真道:“吃藥不是什麽好笑的事情。人生病了就要吃藥,是很正常的事。”

“誰都不喜歡生病,但吃了藥就會好起來,所以吃藥也算是好事情。”

明媚很會抓重點:“那他們是笑我生病,笑我身體不好?”

明黛搖頭:“你一定是看錯了,舅舅舅母,表兄表姐,還有外祖父外祖母,都是家人,家人之間不會笑話你哪裏不好,會更疼你。”

明媚眨了眨眼,水靈靈的眸子盯住明黛。

姐姐沒有騙人。

阿爹阿娘,還有阿兄就很疼她,她得到的寵愛,甚至超過姐姐。

因為連姐姐也疼她。

可是她很快就知道,姐姐沒有騙人,只是說錯了。

喝完藥,鄒嬤嬤讓明媚和明黛一起午睡。

明黛今日見長輩說了不少話,沒多久就睡著了。

明媚睡不著。

她從小就更敏感些,廳上的氛圍讓她瞬間討厭起這裏,她想回家。

這時,外面傳來些動靜,明媚看一眼熟睡的明黛,躡手躡腳的下床溜出去。

這方院落是外祖母為她們準備的,鄒嬤嬤借姑娘們午睡屏退了其他奴人,面前站著巧心巧靈。

巧心垂著頭,低聲說著什麽,明媚貼著耳朵聽,隱約聽到“教養”,“口無遮攔”。

鄒嬤嬤沈默著聽完,又問巧靈:“國公夫人那頭呢?”

巧靈乖乖搖頭:“奴婢把夫人準備的禮送去就回來了,老夫人什麽也沒說。”

鄒嬤嬤嘆了口氣。

罷了,夫人在意的只是父親和母親的態度。

這府裏的幾位夫人本就從無交情,夫人也不會在乎。

“你們聽好,跟著來伺候,就機靈些。”

“除了國公爺和夫人,其他人其他話,都是鬼話。切勿讓姑娘聽進耳朵!”

“回去了也不許亂說!”

兩人乖乖應聲。

午睡之後,明媚立馬拉著巧心道一旁,叉著腰厲聲審問。

巧心比明媚大三歲,已經十分懂事,知道利害關系不敢亂說。

可明媚從小被寵大,刁鉆起來厲害得很。

加上巧心從跟了明媚,就是十足十衷心無隱瞞,沒兩下就全招了。

明媚還沒聽完就忍不住掉眼淚了。

巧心嚇壞了,連忙哄她:“姑娘別哭,那些外人說的話,都是胡說八道的。”

明媚也不是真的想哭。

而是明明見到一張張和氣帶笑的臉,背過身,卻說她沒教養,活不長。

她也不為自己掉眼淚,只是忍不住想起家中的父母和兄長,還有與她一同來的姐姐。

她們說她不好,就是在說父親母親還有兄長姐姐不好。

呸!她們才不好!

明媚擡臂,用力抹掉眼淚,惡狠狠的說:“他們是外人,才不是家人!他們才不是媚娘的家人!”

從那起,明媚徹底討厭起這個地方。

哪怕後來她已經忘了當日自己穿的什麽顏色的裙子,廳堂中是哪個長輩姊妹露出了哪種神情,她對這個地方也生不出好感。

且不知是不是那一次的事情在心中有了些影響,自那以後,人前的歡聲笑語,她從來不當真,倒是當面一套背面一套的小心思,她一看一個準。

看的多了,她再也沒有像第一次見到這種事時那樣哭鼻子。

所以,明媚從沒告訴過明黛,衛國公府的表兄表姐會偷偷排擠她,想唆使明黛把她甩掉,同他們單獨去玩。

因為明黛沒有任何一次丟下過她。

她也沒有告訴過明黛,那些圍著她的表哥是在打賭誰能先親到她,那些表面親熱的姐妹,轉頭便對她評頭論足,酸氣十足。

因為只要她一鬧,明黛便誰也顧不上,只陪著她玩。

他們自己同自己玩去吧。

……

明媚很喜歡與明黛呆在一起。

因為身體虛弱,明媚生來受到的限制也多,忌諱一大堆。

連親手堆一個雪人都是奢侈,撒嬌也沒用。

有一年,長安城下了好大一場雪。

明媚系著厚實的小鬥篷,周邊置碳火,坐在一團暖意中,看著明黛在院中滾雪。

明黛時不時探頭看她一眼,然後又縮回去捏捏拍拍。

半個時辰後,一只和明媚等高的小雪人立在了園中。

明黛做的很仔細,發式和輪廓與明媚如出一轍,雪人身上還披了件和明媚一樣的小鬥篷。

乍看之下,像是明媚披了一身雪在院中玩耍。

“看,你也可以玩雪了。”明黛指著小雪人,興沖沖給明媚看。

明媚看著那只立在雪中的小雪人,笑著拍手。

諸如此類的事情,太多太多了。

那些先天不足的束縛,明黛總能為她變成另一種滿足的回憶。

明媚從不覺得哪裏不公平。

放在尋常人家,她可能出生就活不了多久。

沒有富貴榮華作底,沒有父母堅持不懈的精心照顧,沒有兄長與姐姐毫無保留的寵愛,她根本無法擁有今日的一切。

外人喜歡你,一定是因為你哪裏好。家人喜愛你,卻無需理由。

若你有不好,外人的喜愛會折損,家人的關懷卻會加倍。

她比誰都清楚,自己得到的比旁人多出太多。

所以,她自覺受用,也無比珍惜,希望日子永遠如此,一切都不要改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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