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3章 【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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膿血充斥的傷口在明黛仔細的照料下, 終於慢慢結痂。

自從明黛許諾了傷好後便可以,秦晁每晚都要在睡床還是打地鋪的邊沿瘋狂試探。

這夜,明黛為他查看了傷口,他聳聳肩膀, 蛇一樣纏上來:“我已經好了。”

明黛應對自如:“行, 你躺著睡一夜, 翻身時不再拉扯傷口出血,我就當你好了。”

秦晁見她看也不看自己, 笑容淡了淡,無精打采的睡下。

明黛擦去指尖的藥膏, 擰幹熱巾搭上盆架, 轉身時, 見他衣裳也不穿的趴在那, 楞了一下。

以往他鬧騰不成, 套上衣服就睡了,即便不得勁,也不似今日這般, 趴在那的姿勢頗有些自暴自棄的樣子。

明黛不是第一次看秦晁的身上。剛剛認識時,她便有幸觀摩過他結實的腹肌。

更多時候,她都是心無旁騖在為他上藥療傷。

直到此刻, 她才第一次不帶目的,認認真真打量秦晁的身上。

秦晁生的俊美,身量更是完美。

然而經歷這麽多事,他身上不可避免留下許多傷痕。

新的疊舊的, 大傷疊小傷。

乍看還不覺得,若細細去數,道道去辨, 讓人不由有些心顫。

多疼啊。

……

明黛看的出神,沒留意秦晁回過頭來。

陡然察覺她正盯著自己身上,露出覆雜的神情,秦晁的心猛地一沈。

他知道自己長得好,喜歡的他的女人大多都喜歡他的臉。

可單論樣貌,她一樣出挑,直到現在,他都不願讓人看到她的臉。

起先,他的確是故意撩撥,也知她會拒絕。

可是漸漸地,他心中生出許多胡思亂想——她會不會嫌棄他身上不好看?

她的身子嫩豆腐一般,又滑又白,稍稍用力都不忍。

可他呢?滿身斑駁,他自己看了都惡心

進而深想到自己曾經入贅朱家的事。

他的確與朱寶兒入了洞房,雖然那夜他始終沒有反應,但始終有親密接觸。

她那麽講究,那麽愛幹凈的一個人,會不會覺得他臟?

他對朱寶兒毫無反應,刺激了她,惹得她動了私刑。

這上面有許多痕跡,是這個女人施加的。

她會不會……覺得惡心?

她對他的情意,到了願意親吻這片醜陋的程度嗎?

這種事一旦深想,便不可自拔。

秦晁不止一次於夜深人靜時後悔。

從前,他心中孤冷,做任何事只要結果,不在乎過程。

入贅朱家也好,安撫姚枝也罷,為達目的,他什麽都做得出。

可是……

早知道會遇見她,很多事情,他都不會再用那種隨意的方式。

哪怕迂回周折,勞心費神,吃力不討好,他也想更體面,更風光的解決。

直到走到她面前,依舊是個幹幹凈凈,心境明朗的少年郎。

他好喜歡她啊。

擁她在懷的感覺,是午夜夢回都能笑出聲來的愉悅。

可他也好怕啊。

怕她再過了最初的那陣感動與沖動後,看到的全都是他身上的不好。

怕她情意磋磨淡去,全成了嫌棄。

還怕她記憶歸位,有了更好的選擇。

於是,明知她拒絕,他還要撩撥。

聽著她關心的話語,心裏最陰暗的角落,卻生出隱晦的猜疑。

這種猜疑,在此刻撞上明黛的眼神時格外,無限膨脹,化成一份叫做自卑的情緒。

秦晁甚至沒有細細分辨她眼中的情緒,長臂一展,抓起被褥蓋住自己。

明黛只覺一陣勁風撲面而來,年輕男人的軀體,變成一個負氣的鼓包。

她楞在原地,眨了眨眼,莫名其妙。

吹燈上塌,明黛剛剛躺下,原本面對她側臥的人忽然轉身,變成背對她側臥。

沒有人比明黛更懂這男人的情緒好壞。

她平躺著,雙手交疊落在小腹,望著漆黑的天頂默默數數。

一、二、三……

背對著他的人又轉了回來。

然而動作太大,終究扯到傷口,明黛聽到他輕輕地“嘶”了一聲。

有了養傷的約定後,他其實很小心謹慎,也巴不得一覺醒來傷就好了。

他本不是嬌氣怕疼的人,卻對背後這道傷格外敏感起來。

明黛覺得好笑。

這又是鬧得什麽別扭。

她轉過去,手落在他肩上,柔聲問:“能不能老實些?”

手被握住,他氣息粗重的將她按進懷裏,“剛才盯著我看什麽?”

明黛聽著他的心跳,如實回答:“看你背上的傷。”

男人呼吸一滯,按著她的手力道松了松。

沈默片刻後,他忽然道:“之前你擦臉的藥膏,是阿公給的?”

明黛怔了一下,輕輕點頭。

秦晁喉頭輕滾,聲音低了些:“也給我用些吧。”

明黛心頭一動,隱約懂了他在鬧什麽。

其實她的疤痕能淡去,除了藥膏愈合傷口,很大一部分依賴於她是不留疤的體質。

她一直沒答話,秦晁捏住她下巴迫她擡頭:“為什麽不說話。”

明黛想了一下,問:“你不想要這些傷疤,是嗎?”

秦晁聲音更啞:“難不成你喜歡?”

明黛誠實的搖頭:“不喜歡。”

短短三個字,成功的刺激了秦晁。

他捏的更用力,忍著情緒道:“為什麽不喜歡?”

因為你覺得惡心嗎?

明黛打掉他的手,語氣重了些:“你鬧情緒時,也稍微帶點腦子!”

“我為什麽要喜歡?我若說喜歡,那算幾個意思?”

“恨不得你身上再多幾道才好?”

秦晁稍稍冷靜,在她被捏過的下巴上啄了一下,低聲呢喃:“我錯了……”

與秦晁相處越久,明黛越知他內心深處的敏感。

他太渴望細膩的愛,稍微得到一些,便患得患失。

他在外頭,可以裝出一千種樣子與人周旋達到目的。

在她面前,他有一千種情緒向她討要心中唯一的渴望。

明黛任他親著下巴,溫柔且認真的說:“秦晁,人身脆弱,本就不該遭受傷害。”

“沒有任何一道傷落在身上,是值得歡喜慶賀的。”

“哪怕是保家衛國的將士落得滿身傷痕,也只是為了彌補這些傷痕帶來的遺憾,才為它們賦予更崇高的意義。”

“我相信更多人願意看到他們氣勢如虹的去,完好無損的歸。”

“而不是非得用身體的毀傷來證明什麽。”

“我喜歡你,但不會這些不好的東西是落在你身上,便愛屋及烏覺得它們討喜。”

“是因為我喜歡你,所以更討厭這些不好的東西落在你身上。”

她似是嘆了一下,溫軟的手掌輕輕落在他背後。

“所以,我當然不喜歡它們。”

“若要我選,當然希望你從未遭遇這些。”

“一道道的,多疼啊。”

話音剛落,她被沈默的男人緊緊抱進懷裏。

秦晁心中洶湧澎湃,雙眼躲在黑暗裏酸澀漲紅。

他沈沈的氣息全噴灑在她頸窩,不斷輕蹭摩挲。

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於此刻向她傾吐求安慰:“我也討厭它們,看著很惡心……”

“惡心”兩個字,讓明黛心中一陣難受。

少女的手輕輕落在他背後,自上而下的撫。

“沒事,阿公那裏有藥,以後我每日都為你擦。”

秦晁自己也沒想到,盤旋在心中多時的猜測,會被她惹的自己說出來。

可他也知道,祛疤一事少不得體質因素,他並沒有被盲目安慰。

“你以為誰都是你?劃的那樣狠都能淡去。”

“若是我一直不好呢?若一年兩年都效果甚微呢?”

懷中少女認真想了一下,說:“一定不是你的問題,是藥的問題。”

“那就換種藥,一兩年不行,那就十年,二十年,我總會替你抹去的。”

秦晁低聲笑出來。

忽然間,好像又被安慰到了。

可他寧願自己不好。

十年,二十年,擦一輩子。

再沒有人鬧情緒,絮絮低語的小夫妻,時而傳出輕輕地笑聲,直至相擁睡去。

……

那晚之後,明黛開始同阿公研究祛疤的藥方。

秦阿公見她臉上痕跡已淡去很多,再過一陣怕是都看不見了。

思及小姑娘都愛美,他什麽都沒說,與她說起藥理來。

然而,這事還沒落定,解桐口中的開年宴就快到了。

這宴席是官府出面設下,能出席的都是有頭有臉之人。

秦晁也在受邀行列間,且需攜家眷出席。

明黛原以為秦晁會邀她出席,可他只說了有這事,壓根沒提帶她一起。

明黛拿過請柬一看,指著邀約名欄,問:“家眷應當也可以隨行吧?”

秦晁看她一眼,點點頭。

明黛放下請柬,問:“你不需要我陪你去嗎?”

秦晁看著她的臉,沈默著沒說話。

明黛察覺他的目光,後知後覺意識到,她若出席,少不得還要戴面紗。

那樣的場合,她此等打扮惹眼不說,以她目前的“出身”來說,或許還會給他丟臉。

可這些,都是他當初的傑作啊。

明黛無奈一笑,說:“若你需要,我可以摘了……”

“不必,就這麽去吧。”秦晁打斷她,收回目光。

明黛看著他沒說話,秦晁眼微微朝她偏,知她在看他。

他這才說:“面紗繼續戴著。你這臉太惹眼,萬一讓傷過你的歹人發現,太危險了。”

明黛聽著這話,又想起了揚水畔那晚前的事——他為她挑選了衣裳,氣息暧昧的要她把面紗摘了。

那時,她還不知過往威脅。

他們更清楚的是,摘掉面紗,意味著她願意用現在的面貌和身份留下來。

到了現在,他又不願意了。

明黛將請柬放到他面前,溫柔一笑:“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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