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發展到現在，如何闖關已經成為了他們最不需要思考的一件事。

他們需要的，是如何從這無數個洞窟的地方逃出去。

孟然的視線落到外面，過了會兒又挪回來，看著景丞，緩緩道：“這裏的每一件事，每一樣東西都擁有規則性和規律性。”

景丞看著他，點點頭。

“我呆在這裏的時間裏，清醒的時間很少，卻註意到了周圍怪物爬行過的規律，”孟然說，“幾乎每十秒，外面就會有一只怪物從外面爬過。”

“那些怪物是什麽？”景丞問，“監控者？”

“或許是吧，”孟然說，“這些東西沒有眼睛，也沒有視覺功能，他們什麽都看不到，感官卻極其突出，只要碰到他們一下，他們就會永遠追著你，直到你死。”

“……這就是這個地方沒有鬼的原因。”景丞說。

“是的，”孟然說著，撿起地上一塊小石頭，俯身將石頭丟出了洞口，“你看。”

景丞看過去，石頭剛好丟到怪物的身上，彈了下滾到一邊，幾乎是在一瞬之間，那怪物的嘴巴張得巨大，幾乎能一口吞下一個人，它渾身漆黑，按照孟然所說，他們沒有任何視覺，卻在半秒都不到的時間內找到那塊石頭彈落的地方，然後將它吞沒下去。

“只要碰到，就是死路一條。”孟然說。

景丞深吸了口氣，沒說話。

“我們現在要做的，有兩點，”孟然的聲音很低，“要麽是等林岑將信息帶過來，我們想辦法回到之前的鏡子世界裏，從正確的通道離開，成功闖關；要麽，就是等待輪回邊境的大門打開，我們躲過這些怪物，硬闖出去。”

“這就是你留的後手麽？”景丞問。

“……是的，”孟然說著，擡眼看著景丞，“說實話，兩條路都很危險。”

輪回邊境的大門曾經讓他逃離過一次，這次再去，不知道那邊增添了多少守衛或者是有多少難關，而林岑那邊……說實話，孟然敢把其中一條後路留給林岑，肯定是因為相信她，相信她一路來的表現和臨危時最極端的抉擇。

但他不相信孟何。

準確來說，是不太相信那樣狀態下的孟何能說出什麽詞匯，她知道一切，但她能不能說出來一切，這還是個謎題。

孟然和景丞待在這裏，看似有兩條路可選，實際上他們一條路都沒有。

但凡其中某一個環節出錯了，他們就會一起葬身在這裏，成為npc，成為關卡，甚至……不會死，成為輪回輪轉的關卡的一部分。

他們沒有路，卻只能前往更深的絕望中給自己拼出一條路。

孟然有時候會想，為什麽這麽苦呢，為什麽偏偏是他和景丞，從以前到現在，過了沒幾年的安生日子就要繼續風雨飄搖，說好後半生吃瓜養老，結果被困在這兒了，吃什麽瓜養什麽老啊，他們連未來在什麽地方都看不見。

孟然往石壁上靠了靠，聽著景丞的心跳聲，也聽見外面怪物緩慢爬行而過的聲音。

這裏其實不算安靜，時不時能聽見其他洞穴中傳來的慘叫聲，以及什麽東西裂開的聲音，一團有一團的黑霧飄散在空中，孟然身體裏那種能力真的不算特別，在這裏，每一個人都有著足以操控黑霧的能力。

每一個人都是鬼之子的容器。

“這就是你說的塔麽？”景丞握住孟然的手，輕聲問，“就是這裏？”

“不，”孟然搖搖頭，“我被抓來的時候，第一次進入的那個地方才是塔，這裏應該只是什麽孵化鬼之子的地方，也是最接近輪回邊境大門的地方。”

孟然之前在輪回邊境裏經歷過無數次失控，而輪回邊境一直想要他這個容器，沒有將他直接殺死，孟然也發現了，從關卡邊緣找到第二扇門逃出來就會直接到達這個孵化場的石洞裏。

“塔到底是什麽？”景丞問。

“……是一個很神奇的地方，”孟然說到這兒的時候頓了頓，“那裏沒有鬼，沒有怪物，也沒有任何人……所有的東西都很安靜。”

說著，他皺了下眉毛：“說是安靜也不太對，那個地方似乎……根本不能傳遞聲音，所以才是安靜的。”

景丞嘴唇動了動，沒出聲。

“我對那裏的記憶很模糊了，”孟然說著，看著景丞，“對不起。”

景丞扭頭看著他。

“為什麽說對不起？”景丞問。

“你的問題我回答不上來。”孟然說。

“啊，”景丞笑了下，“你這麽有禮貌我是真的不太適應啊……”

“現在立刻打開罵人詞典罵你八百年你就適應了是嗎？”孟然說。

“也不是，”景丞想了想，說，“就像以前那樣就好。”

孟然沒說話。

“就像以前那樣……”景丞說，“我們之前不存在誰害了誰，所以沒必要這樣……也不需要道歉。”

孟然楞了很久，喉嚨突然有些發緊。

“你怕嗎？”孟然問。

他曾經問過景丞這個問題，是在他發現這裏似乎有什麽不對時，下意識問出的一句。

景丞當時的回答是什麽來著？

沒有人不怕死。

景丞看了他很久，說實話，他們不知道已經過去多長時間了，林岑到底查到什麽線索沒有，她又將怎麽把這個線索傳遞過來，很多東西都是未知，但只有未知才能拼出一條路。

全知全能，反而失去了許多沖勁。

“怕，”景丞低聲說，“我怕我們來不及養老了。”

孟然翻了個身，跨坐在他腿上，張開胳膊很用力地摟住了他。

“沒關系，”孟然說，“現在說這種話可能有點兒不切實際，但是……我一定會帶你出去……”

“我們一起出去，”景丞打斷了他，“一起。”

“好，”孟然說，“一起。”

話音落下，整個山洞都搖晃了起來。

斜前方似乎有什麽東西打開了，刺眼的白光從那兒跌落進來，孟然和景丞同一時間扭頭看向了那邊。

門開了。

“……現在去嗎？”景丞問，“還是等下一輪？”

“下一輪可能在幾個月之後，”孟然咬了下牙，說，“現在就去。”

景丞點點頭。

他們現在就要從孟然上次離開的地方，再離開這裏一次。

怪物每十秒路過一次洞穴門口，說明他們挪動的速度並不慢，而且有很多怪物在巡回巡邏著，景丞借著那些光推算著怪物的前進路線。

“我們要插到他們中間去，”景丞快速說，“他們移動速度是均速，我們插到他們移動時中間產生的空隙裏跟著他們的速度前進，這是我們到達門那邊最好的方法。”

“好。”孟然點點頭。

“前面的路大概是螺旋下降的，”景丞說，“一直延伸到門口，輪回邊境抓很多人回來……我們是要混入那些人裏，闖過去嗎？”

“不，”孟然說，“我們逆行過去，一定會被發現，所以我們得殺過去。”

說著，他從兜裏摸出一把刀。

“拼一把。”孟然說。

景丞盯著那把刀，接過來笑了笑：“好。”

腳下的路窄得只能容納兩只腳並攏了站立在那兒，連半米的距離都沒有。

景丞和孟然數著秒數，聽著身前身後的挪動聲，那些怪物每挪動一次他們就得跟著前進一步。

不知道門多久會關閉，但景丞已經看見了從門那邊進來的，黑壓壓的一群鬼。

他們把抓來的人塞進洞穴裏，洞口立刻封上一層蠟一樣的東西，不多時，被塞進去的人發出一聲慘叫，其他地方時不時也會傳來一兩聲慘叫，洞口的蠟會隨著這陣慘叫而掀開一層，黑霧從裏面蔓延開，升騰著向天空飄去。

為什麽是天空？

景丞楞了會兒，擡頭飛快往上方掃了一眼，緊接著整個人的步伐都頓了一秒，孟然推了他一下他才想起來繼續往前走——此時此刻他們兩個是一秒都不能停駐的。

但……那是什麽？

剛才只掃了一眼而看見的東西是什麽？

景丞無端起了一身雞皮疙瘩，還沒往前走多久，斜前方的洞穴前的蠟掀開一層，黑霧直接噴在了景丞臉上，他一楞，無數記憶湧入了他的腦海裏。

“景丞？”孟然發覺景丞不動了，渾身都僵硬著，推著他往前走，同時低聲喊著，“景丞？！”

怎麽不動了？

為什麽？

孟然咬緊牙關，左右看了看，好在前方有一個洞穴，他們能進去躲一躲。

但距離那個洞有還有大約五六米的距離，他必須推著景丞往前走，可景丞的身體仿佛在一瞬間被人拉進冷庫凍住了一樣，前進幾步都是個非常大的難題。

發生了什麽事？

孟然硬是推著景丞，艱難地前進著，按照這個速度和景丞的反應，他們根本不可能再去門那邊逃出去了。

快到洞穴前時，孟然手下一個用力過度，突然將景丞朝前推出一大截，景丞整個身體都要靠到前面那個怪物身上去的瞬間，孟然心裏一緊，那聲景丞還沒喊出口，景丞突然自己扶住了墻，然後一扭頭，一把拉住孟然把他拖到了旁邊的洞穴中藏好。

孟然渾身哆嗦著，往景丞懷裏擠，他根本來不及問到底發生了什麽，他只記得自己剛才的失誤，差點兒就害得景丞死在怪物嘴裏。

“……我們不能去門那邊，”景丞的聲音很沙啞，“門那邊有很多鬼，拿著刀，在等我們過去。”

“好，”孟然一秒都沒猶豫，答應下來，等身體裏那種恐慌感消失後擡頭看著景丞，“你怎麽知道的？”

景丞打了個寒顫，說：“……我看見的。”

孟然楞了楞，還沒問出下一個問題，景丞皺著眉繼續說：“你不覺得這一切順利得太過分了嗎？他們簡直就像……故意在引導我們過去一樣，一切都有理有據，但實在是太過於有理有據了。”

景丞說得有些顛三倒四的，不知道看到了什麽，他的表情有些難以抑制的震驚。

“剛才那片黑霧襲來，我在黑霧中看到了那位被抓回來的人的記憶，”景丞握住了孟然的手，低聲說，“一切都閃得很快，有人在把那些記憶奪走，但是……我看到了，孟然，她所處在外界時的世界應該是2001年。”

“啊。”孟然看著他。

“她從門外被帶回來，塞到這裏，記憶終止時間是2001年，但是在2001年時門外就已經堆滿了鬼，別說逃出去，只要有一個逆行者被發現就會在第一時間被吞噬殆盡，”景丞看著孟然的眼睛，一字一頓道，“那麽……你到底是怎麽出去的？”

孟然完全楞住了。

“我們不能從那裏出去，”景丞抱住孟然，手臂在哆嗦，他低聲道，“那裏絕對是個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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