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幻境，又不是幻境。

景丞其實不大清楚自己究竟能和鬼血共鳴到什麽程度，但第一次和鬼血融合時，他看到了那只厲鬼殘存不多的記憶，第二次和陰氣融合時，他又同步到了孟何編織出的想捆住孟然的幻境中。

很顯然，孟何要把孟然帶到什麽地方去，哪怕是用棺材裝著也要把他帶過去。

揭示孟何的身份前還可以懷疑她是輪回邊境派來帶孟然回去的，揭示之後景丞就不這樣想了。

孟何雖然有些混亂，但她顯然是認得孟然的，在認得自己孩子的情況下，她真的想要害孟然嗎？

或許會吧，在輪回邊境那種地方待了那麽些年，基本的善惡人性早就丟失，所以景丞不清楚，而他要看的就是這份不清楚背後的故事。

再睜開眼，景丞發覺自己來到了一個……非常正常的世界裏。

這裏有活生生走在陽光下的人，去上學的，去上班的，這會兒是早上，大概是夏天，陽光早早地從雲層中露出來，景丞感覺不到溫度，他看見周圍的人幾乎都穿著短袖。

馬路上有汽車行駛，風把路邊的雜草吹得搖晃不止，像在否定這個世界，景丞往前走了兩步，有些想不明白自己為什麽會看到這幅場景。

這裏都是現代的東西，沒有任何一樣物件讓景丞感到年代感，街道也是熟悉的，景丞早上剛和孟然去前面那條街上吃過早點，再往前走一截就是他們的學校。

不應該是這樣。

他和鬼血產生共鳴，看到的應該是孟何的記憶。

按照他們的推斷，孟何在2000年就死在了輪回邊境，怎麽會看到十九年快二十年後的現在的城市？

這裏不太對勁。

景丞左右看了看，周圍的人都是活人，或者說是很正常的人，沒有做出任何詭異的舉動也沒有要來圍攻他的意思，上學的上學，工作的工作，擺地攤的和人講價，他們都有自己的事，不是胡亂捏造出來放在這裏的一個幻境。

“哎，讓一讓啊！”一個大叔抱著一堆貨物從他身邊經過，“站路中間幹嘛，嘿，這小夥子。”

景丞往旁退讓了兩步，頓了下，突然擡起頭瞪向大叔的方向——那個大叔並不是在和他說話，而是在和他旁邊一個吃著早點發呆的少年說著。

少年樂呵呵地退讓兩步，和大叔打趣兒說著話，景丞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雙腿，又伸出手來握了握。

他走到一家店鋪前站了很久，走過去將門口的招牌推倒了，轟的一聲，不多時老板走出來，仿佛沒有看到景丞似的，念叨著：“今天這風怎麽這麽大啊……”

他們看不見我。

景丞壓下心底的驚訝，還沒來得及做出更多的反應和猜想，一個很熟悉的聲音在身後響了起來。

“景丞！”

是孟然的聲音。

景丞整個人都頓住了，心跳跟著他的動作漏了一拍隨後加速跳動起來，他回頭去看，孟然不是在喊他。

這裏還有一個景丞，走在前面，聽見孟然的喊聲後回過頭沖他笑得很開心。

直到穿著校服的兩個人走進校門了，景丞才回過神，他抿抿唇仔細想了想，心底突然有了一個極其可怖的猜想。

女鬼的記憶裏應該不會有這些東西，她死在2000年，不應該會看到自己和孟然上學的場面，就算她偶然逃出來看到了……景丞突然朝著街道另一頭狂奔而去。

這裏的街道和現實中街道一模一樣，景丞很快就到了自己要找的地方，沒人能看到他，他大步走進這個地方，還沒推開門，他聽見裏面有人喊：“老大！我也要出外勤！”

“你出個雞.巴外勤，跑兩步就掉坑裏的貨，”是宴塵遠的聲音，“你呆著，我和你渡水哥哥出去抓鬼。”

景丞站在原地，腦袋裏的問號要被眼前這一幕幕的場景撐爆了。

“待著吧莊驍，”蕭渡水帶著笑的聲音傳來，“改天再帶你出去玩兒。”

景丞沒有聽清後續他們在說什麽，腦內不斷的思索，盤旋著一個又一個問題，為什麽，他覺得這裏的事情不應該是這樣的，每一件事情都有很大的漏洞。

門被拉開，宴塵遠和蕭渡水穿著制服從裏面走出來，沒有看見他，兩個人一邊走一邊檢查著身上的裝備，快步往外跑著，景丞深吸一口氣，往裏走去，借用辦公室裏面開著的電腦看了一眼時間。

2018年8月7號。

這個時間，是他和孟然還沒有進入輪回邊境的時間。

就算孟何看到了他和孟然在學校的場景，看到了宴塵遠和蕭渡水的模樣，但……她不應該把宴塵遠和蕭渡水辦公室的樣子也記得這麽清楚。

這裏是孟何的記憶，又不是孟何的記憶。

宴塵遠和蕭渡水的辦公室外人不能進入，他們的抓鬼小隊至今只有七個人，不可能和孟何有聯系，但……自己和孟然來過這裏很多次。

想要完整覆刻出辦公室的每一樣東西，必須是擁有記憶的人才能做到的事情。

景丞關上門，扭頭朝著另一邊跑去。

他坐上一輛公交車，站在車上，沒有人能看到他，公交車的搖晃也與他無關似的，景丞看著窗外飛快後退的熟悉的風景，心底的猜測近乎絕望。

這裏是孟何的記憶，這裏的一草一木會出現在孟何的記憶裏，只能因為是她親眼看到了這裏的一切，同時，她是一個游蕩在輪回邊境之中的女鬼。

孟何在輪回邊境之中的某個地方，看見了這近乎於現實的關卡，而關卡是某人記憶的載體，是根據記憶來覆刻的。

能進入宴塵遠辦公室，記住所有擺設，並且和輪回邊境有關聯的人……只有他和孟然。

她一直在喊著沒時間了，要孟然跟她走。

景丞用力咬了下唇，直到公交車開到終點站，他下車，換乘，一直沿著一個方向往前走著。

直到坐上最遠距離的一班車，到達終點站，外面的天色竟然黑了下來，前面的路看不到一點兒光，就像他們之前在第一關時看到的外面的景象一樣。

但這次景丞必須下車。

他走到外面，借著微弱的車燈往前走著，沒走出兩三米就停下了腳步。

前面有一個碩大的坑，深約幾十米，景丞依稀看見裏面有鬼手，像蛇一樣爬行著，拿著什麽東西在修建，一點點地填補著這個坑的缺陷。

大約過了半個小時，坑被修補上十厘米的距離，地面似乎亮了一些，景丞往後退了兩步，餘光似乎瞥到什麽，他猛地回過頭，公交車還停留在原地，方才車上所有對他視而不見的人都緊緊地盯著他，視線牢牢鎖在他身上，所有的人都將臉用力擠壓在車窗上，仿佛隨時都會沖下車來，只要景丞有任何輕舉妄動。

城市外圍還沒有修建完成，這裏還沒有正式啟用，是一個正在建造中的關卡。

沒時間了。

快。

來不及了。

景丞突然明白了女鬼的意思。

他沈下臉重新坐上車，周圍似乎更亮了些，車上有一個位置，但景丞沒有坐上去，他站在原地沈思著什麽，公交車再也不靠邊停站，詭異地朝著前方前行。

到了某一站，公交車突然停下，景丞又聽到了那個熟悉的聲音，穿著校服的“景丞”和孟然上了車，說著什麽走了上來。

他們兩個刷了學生卡，“景丞”坐到那個空的位置上，孟然把書包甩給他，站在“景丞”身邊繼續說著什麽，而真正的景丞就站在他們兩個身邊，目不轉睛地盯著孟然。

過了會兒，景丞從“孟然”頸側看到了什麽，緊皺的眉頭突然松開，視線變得空蕩蕩的，他低下頭，看著地面輕笑了聲。

“醒醒，景丞，”宴塵遠擰著眉，輕輕推著他的肩，“醒醒。”

“他已經和孟何產生共鳴了，直到鬼血失效之前他不會醒來的，”陸柯詞拿著個毯子，讓宴塵遠給他披上了，“我檢查了一下，他的身體雖然說不上好，但也不算太壞，至少這次不會被反噬。”

宴塵遠這才稍微放心下來，往旁邊的凳子上一坐，長長地嘆了口氣。

“你照顧他吧，醒來之後應該會有一段時間的乏力，”陸柯詞說，“我去看看邱峴。”

宴塵遠點了下頭，陸柯詞起身去了隔壁房間。

他很久沒有這樣仔細看過景丞的臉了。

這將近兩年的時間裏，遭罪的不光是孟然，景丞同樣痛苦著，甚至丟失了自己的身份，為了保存他們計劃的完整性，很久沒有回家看過家人。

前段時間宴塵遠問他要不要抽空去看看他爺爺，他拒絕得很徹底，說現在他的身份是失蹤，哪怕爺爺已經不認人了，萬一被別人看到也不好。

宴塵遠就再也沒有提過，但偶爾去看景丞爺爺的時候會背著他姑姑讓老爺子和景丞視頻一會兒。

兩個孩子不知道惹了誰，遭這麽大的難。

宴塵遠很輕地拍著景丞的背。

過了會兒，景丞忽然打了個哆嗦，眼睛緩緩睜開了，茫然地看著宴塵遠。

“醒啦？”宴塵遠笑了笑，“有什麽不舒服的地方麽？你丫挺叛逆啊，和你說了不能再這樣你居然還……”

“孟然呢？”景丞問。

“隔壁房間呢，抽出幾十條線了，”宴塵遠說，“但邱峴說孟然的狀態還算好，就是幻境線太多了，全部抽出來之後才能取鬼種。”

景丞點點頭，等四肢恢覆力氣了之後才緩緩站起來，看著地面長出一口氣。

“我去看看他。”景丞說。

“景丞。”宴塵遠喊了聲。

景丞回過頭，一言不發地看著他。

“你看到了什麽？”宴塵遠問道，神色有幾分嚴肅。

景丞沒說話，過了會兒，他突然笑了下：“我看到了……孟然的關卡。”

他把孟然兩個字念得極重，仿佛要故意透露什麽信息，宴塵遠沈默了會兒，說：“我們出去說？”

“走吧，”景丞說，“順便給孟然然買袋蘋果，慶祝他恢覆味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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