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6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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扇。

秦顥並未為公孫少微畫過畫,因為喜歡,畫出來總覺不及他眼中的、心底的、面前的人。宋嬋住在宮裏,秦顥住在禦苑,其實見面不多,見了面秦顥也只是躺在宋嬋膝上和她說一會孩子氣的話,公孫少微卻為此吃了醋,後來秦顥便不怎麽回宮了。

那時使他放心的,從頭至尾只有公孫少微一個;能和他肌膚相親的,從頭至尾只有公孫少微一個;得他全心全意愛慕的,從頭到尾只有公孫少微一個。權傾天下,不皺眉便可給他,天下不及心中所愛。

秦顥作畫膩了,公孫少微的確心細第一個察覺了,說他的顥兒只要一直高興就好,便為他又修了絳臺。秦顥於是搬到了絳臺住著,拿了彈弓和珠玉寶石的彈丸從臺上彈人,以觀人躲避彈丸為樂。

父皇最看重的江山由他最看重的人看著,不會有錯的。

直到洪順二十六年季夏初六,平荒侯以帝王無道大興土木重徭役、苛捐雜稅厚傷民為由起兵造反,秦顥才知道他的江山已經成了什麽樣子了。上天如青銅,下地如火坑,天地之間是吃人的熔爐。

他從王都往鹿裏而逃,天旱災作,路遇幾州餓殍遍地,草禿樹無皮,人食土充饑,而有數百野狗食人飽腹。他在馬車中喝著粥,問公孫少微為何百姓不像他一樣喝一碗粥,而是就那樣活活餓死。公孫少微笑得開心,說他的顥兒果然是最聰明的顥兒,因為百姓沒有顥兒聰明想不到要喝粥。

出於性命的考慮,秦顥去了元州,元州之南即是鹿裏,方便他與鹿裏侯借兵。到了元州秦顥戲言說想吃橘子,公孫少微從來把他捧在心尖上,聽完處理了政務便出去為他找橘子去了,夜裏還未回來,秦顥很是憂心。

宋嬋比他還憂心,終於忍不住叫出來秦顥給了他一耳光。秦顥是很敬重宋嬋的,任宋嬋把他拽到最後幾位忠心的大臣面前跪了半晚。宋嬋早該這樣,也不至於今日。

公孫少微為何姓公孫?他本是前朝太子的孫子,阮朝不滅就該是公子王孫。宣朝滅了前朝吳室,公孫少微便以公孫為姓,從今往後只羨天下苦,自小就為覆仇而活。他說自己是習州人,這的確算不上假話,阮朝起於習州。公孫少微知覆國已難,求的只是滅了宣朝,不論後世誰再能當上皇帝——反正江山不再姓秦就好了,若是姓吳就再好不過。

公孫少微先是與邊塞蠻荊樗娘子國相通,而後改名換姓取信平荒侯,再得皇帝寵信,得秦顥愛慕,最後禍亂天下。

他負世人,使天下崩,心中快意無限,還要多虧了一心喜歡著他的秦顥。

秦顥只是不喜歡當皇帝,腦子不笨。跪了半晚心中麻木不知滋味,回來後先是冷落了公孫少微幾日,公孫少微自然不高興了,把他按在床上好好修理了一通。公孫少微說秦顥還小,是舍不得在床笫間折騰他的,若以往公孫少微這樣對他,他只覺出公孫少微對他的喜愛之深,歡喜也來不及。

“少微哥哥,”秦顥抹了抹眼淚,“你是喜歡我的罷。”

“我這一輩子,只喜歡一個人,是顥兒。”公孫少微親了親他的耳垂,“我今夜有些過分……今夜顥兒的臉怎麽這麽白?感覺沒了血色,可是哪裏不舒服了?”

“沒了血色……因為我本來就是要死的。”秦顥帶著哭腔說了一句,聽著像極了撒嬌。

“別這樣說,要死也是我先,自私些把永失所愛的悲痛留給顥兒。”

秦顥沒有應他,隔了一會卻又出了聲,“一個人若是恨什麽人,如果報了仇,是不是也不會再遷怒他人了?”他悶悶的問。

“怎麽想起問這個,顥兒不用想人心的險惡,因為我護著你,你不會知道的。”公孫少微笑了,燭花卻跳了幾下熄滅了。

秦顥不看也描摹的出公孫少微的長相,公孫少微的笑更是印在了心底——公孫少微長得本就英氣,仿佛將世間的所有風月都聚在了眉尖,面容清正不帶一絲邪氣,笑起來更是有爽朗倜儻的情態。

“你記得你說過的。”秦顥說完拿被子蒙住了腦袋,任公孫少微怎麽扯都不松手,眼淚濕透了被衾。

孟秋廿三,公孫少微去了鹿裏與鹿裏侯相商出兵之事,不知帶了幾分真心。

夜半公孫少微還未回來,公孫少微不欲秦顥與宋嬋相見,將宋嬋的住處安排的遠,但公孫少微並不限制他,秦顥是很自由的,給少微哥哥留了信跑去了宋嬋處。

月已經不是圓的了,但是今夜沒有月亮,夜涼河漢截天流,繁星鼎沸。

秦顥長得美而和善,被公孫少微哄得太好,眼睛也如孩子般澄澈。今夜著了正紅色大袖披風,披風衣擺上繡著金蕊白芍藥,白玉金項圈,烏發半束半散,只一條紅底銀鶴發帶,除了華貴自有一種說不出的風流。

“姐姐,我對不起你,對不起天下。”他說著哭了起來,帶著絕望的悲痛。

宋嬋聽了心疼,趕緊替他擦了眼淚,“不,只要顥兒想,你想做個好皇帝永遠不會晚的。”

“嗯——”秦顥憋著淚轉了轉眼珠,“往後若有一人還記得顥兒的好,也不妨顥兒來這世上走一遭啦。”說完自己笑了。

“我記得顥兒的單純。”宋嬋也笑。

“姐姐,我該走了。”秦顥忽然想起來什麽般,把包著玉璽和衣帶詔的小包袱交給了宋嬋,“姐姐,你等天明了再看,這裏面有顥兒的小秘密,答應我。我……以後都討厭太傅了,但求你還是寬容他一些……只是你不要殺了他傷了他……”

“好,我今夜不看顥兒的小秘密,顥兒是大孩子了呢。再說你的少微哥哥,我哪是這麽心狠的人?”宋嬋說完立刻搖了搖頭,“不,我是想殺了他,可沒有那麽大的本事,敵不過吳少微的手段。你護著他,唉……”

“對不起。”秦顥默默念了幾遍,忽然跪了下來朝宋嬋恭恭敬敬磕了三個頭,“姐姐,是我耽誤你這一輩子了,你往後喜歡誰就和他在一起罷……江山呢,姓什麽都一樣,只要百姓過得好就好……可我連粥都不能讓他們喝上,真是千古惡人。”

“快起來!”宋嬋扶起了秦顥,替他拍了拍身上的土,“明日是你的生辰,我去看你,給你帶雞子羹。”

“我回去了,姐姐記得我的好啊——”秦顥忽然親了親宋嬋的臉頰,甜甜的朝她一笑。

“一定。”宋嬋看著他翻身上馬朝他揮了揮手,“自己騎馬路上慢些。”

“嗯,我……是真的走了。”秦顥擡頭望了一眼天,一朵雲如破絮般散開,漏出幾點星光,與他眼中強忍著的水光相映,他打馬離去。

是離去,是歸去,唯獨不是回去。天將明時秦顥騎馬到了浮山,勞力又一天開始為他修著百年後的長眠之處了。

秦顥掏出令牌來,人們呼啦啦跪下了一片。

“你們都走吧,我想自己看看我的帝陵。”秦顥說著走進了地宮,墓道盡頭大門之上的朱雀鳥栩栩如生,仿佛要破壁而出帶他扶搖直上。

“阿固,”秦顥轉頭對一直跟著自己的侍衛說,“你也出去,這是我以後長眠的地方,你不可以進去。等我出去了,記得提醒我和少微哥哥說一聲我喜歡他。”

“嗯。”侍衛應了,沒再往前走。

秦顥的身影完全消失在了黑暗中,他整了整衣袖,靜靜站了一會。他累極了,便隨意找了個地方坐下,任淚水大滴大滴滴落也懶得擦掉。

終於歇夠了,他又站起來。

他再也不會和公孫少微說一聲喜歡了。

染血的匕首掉到地上,在黑暗中一閃寒光。這是秦顥第一次殺人,他很滿意,因為自己殺了一個千古昏君。

衣帶詔上寫的清楚,皇位……就傳給宋嬋了。

他早死,帝陵一封上便沒有宋嬋的位置,宋嬋不該是他的。

秦顥覺得自己沒力氣再想了,脖子很疼,不,不只是脖子,渾身都疼。最後他卻又忽然想起了公孫少微,其實他是畫了公孫少微的,這幅畫才畫沒幾日,在他的袖中,也染上了他殷紅溫熱的血。他怕黑,想讓公孫少微陪他。

一切都安靜了,是很安靜的長眠。

此後至宣朝覆滅,再無比秦顥年紀小的皇帝,也再無比他享國日短的皇帝。

幾百年風雲,地底的人再感知不到時間的流逝。

黃昏風寒,撞擊著大鐘悲鳴,孤鴉立在華表上趾高氣昂地張望,帝陵前的石像生被雨水雕琢打磨得面目全非,像極了……被後人懷著惡意揣測的湣帝。

生死明明只隔了一層黃土,善惡是非皆不能再被看清楚。湣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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