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獵如期而至。

春獵後，方國宴。

每個皇子都有自己的親衛隊，但很少如六皇子這般參差不齊的模樣。

為了不丟黎國的臉，莫音和知道呈帝配備給六皇子的士兵都不會是弱者。但是不知皇帝是有意忘記還是無意註意，並非皇子親兵的侍衛，都是可以被收買的。起碼就莫音和看來，護衛在身邊的幾人都不見得有多想好好保護六皇子。

莫音和回頭看六皇子，只見他無知無覺模樣，覺得這樣不錯。無論怎樣，起碼還他一個安平未來。

太子騎著赤血馬，漸漸靠近莫音和。衛兵步行後退一步讓開太子。

莫音和回頭用眼神安撫六皇子，向太子一行禮。

“詠文見過太子。”莫音和欲要下馬，被太子攔住。

“我們之間，哪裏有這麽多的禮節。”

莫音和眉頭微皺，擡頭看向太子，卻只望進了一片無盡的黑暗。

就是這個眼神，很像。但除了這個眼神，哪裏都不像。

最讓莫音和不明的，還是太子至今未婚。即使政績如何斐然，這終究成為了一個讓太子被萬般彈劾的理由。

除了六皇子和太子，適齡皇子還有兩個，個個都對皇位虎視眈眈。即使只是一個小小的理由，也足夠他們叮住不放。

“近來無甚聯系，不知詠文近況如何？”太子笑對莫音和問道。

“詠文今日在和六皇子一起學習騎射，一切都很好。”莫音和倒是打得一手好太極，但太子一開始就不是沖著他們的近況來的。

莫音和在等著太子的下文。

卻只見太子下文遲遲不來，談天說地，家國大事，街邊小事，朝堂之上，廟堂之下，無所不談。

一聲嗡嗡號角吹響，奏響了春獵的開端。

這時才聽到在號角聲中的太子傳來的一句話。這聲音，小到幾不可聞。

“春獵恐有變，遠離外族。”

莫音和向太子看去，只見他面上風淡雲輕，似乎說出這番話的人不是他。

近日太子一直和皇帝接待外臣，那些鄰國欲要做什麽？

春獵開始，太子早已回去。他過來的理由不外乎就是春獵之前來交代交代胞弟，不過幾句話就得走了。莫音和正打算和六皇子一起進去獵場，卻不想被一個八字胡的人給攔住。

觀他服侍，莫音和猜測他應該是彭國人。彭國地處西邊，與更遠的邊牧民族有所接壤，文化中也帶有了游牧的一部分特質。彭國人，可是馬上好手。

這個看起來就像是個狗腿的人一站到莫音和面前，莫音和就知道他想做什麽了。

挑釁一個國家的最好的方式，就是當眾羞辱他們國家地位至高之人。

若是彭國仰仗黎國鼻息生存，彭國都還會當眾挑釁一番，即使輸都要輸得趾高氣昂。更何況，近年來彭國很是一副欣欣向榮的景象，對黎國很是有威脅。

彭國使者自然是不敢挑釁皇帝的，太子也不敢得罪狠了。其中最好拿捏最好下手的人，不就是心智不全的六皇子嗎？

他們羞辱了六皇子，根本不會有人在乎六皇子是否心智不全，所有人只會看到黎國被六皇子丟掉的臉。

莫音和，又豈會讓此事發生。

八字胡是彭國王公，他主動站出來，帶著笑意詢問著，口氣卻是不容拒絕：“聽聞黎國人人皆武，我國小皇子今年十有三，想和同齡人比試比試，不知道貴國六殿下意下如何？”

即使所有人都知道六皇子的情況，可是沒有人會阻止。這個時候推脫，還不知道會被彭國人諷刺成什麽樣。

太子欲要站出來，莫音和卻是給他遞了一個眼神，太子便收住了腳步。

非本國皇族，莫音和身為大臣之子，皇子侍讀，自然也無需行大禮，只是略一鞠躬，低頭回應道：“六皇子今日染了疾，不便多動。不如讓小子替六皇子，與貴國將臨比試？”

莫音和只是一介臣子，自然是不能和彭國皇子比試的，但也因此，即使莫音和輸了，也不會太過丟人現眼。

八字胡估計沒想到竟然有人半路攔路，可是看莫音和不算強壯的身體，眼睛一轉便答應了。

他們彭國的武士自然是最強的，哪是這麽一個半大不小的少年能夠擊敗的。況且此次是在黎國的地盤上，也不能夠太過囂張，便答應了莫音和的提議。

莫音和略行一禮，將一件大氅給六皇子圍上，轉身便進了獵場。

六皇子身患疾病不假，但也不真，因為他已經好了，不過就是換季著涼而已。但是六皇子還是留在了獵場外。

皇帝這一次並不春獵。畢竟有多國國使者在場，而且他們還有要事相商。

按理來說，六皇子應該與皇帝同行。可惜此時呈帝心不在六皇子身上，自然不知道他什麽時候離開了。

六皇子離開春獵高臺，回到了自己的帳篷內。只見帳篷內還坐著一個人。

護國公，寧一行。

六皇子進到帳內，卻見護國公寧一行對六皇子行禮。

“六皇子。”他低垂著頭，態度很是恭順，卻是對一個半大不小的孩子。

六皇子眼中的天真神色漸漸褪去，褪成一汪深潭。

寧一行沒有見到六皇子的變化，卻知道面前這個人已經不是人前的六皇子了。

“外公請起，何必多禮。”

一聲外公，打破了多年來呈帝自以為的平靜。

畢竟皇後，可是盛家人，那六皇子又為何要稱呼寧一行為外公？

“規矩不可廢，但既然無為這麽說，外公自然就不再做這些俗禮了。”寧一行是護國公，又是實在掌握著兵權的老將軍，他向六皇子行禮，六皇子倒也接受得坦然，但寧一行做的是不是心甘情願，這可就不知道了。

六皇子看著寧一行，其實他也不知道眼前老者到底是不是自己的外公。畢竟護國公無後，這件事舉國上下沒有人不知道。

他一生只有一個嫡女，卻是二十不到便離世。護國公將她女兒護得緊，近二十都未出嫁，於是就連個孫兒都沒留下。

從他女兒離世到如今，護國公仍是沒有留下哪怕一個子嗣。若是他只是想要拿自己當槍使，用個什麽他是他孫子的理由，六皇子也能理解。

畢竟，皇後和他，確實太不親厚。說皇後不是他的親母，他並不感到驚訝。

“無為孫兒，而今你已經失了皇上的寵，你失智的源頭並無法查清，但的確是宮中極富權勢之人。你已經恢覆神智的事情而今還不好暴露，畢竟現在敵在暗我方也在暗。我就怕你暴露你已經恢覆神智的事情後，又被奸人所害啊……”說著，寧一行眼淚就開始抑制不住地從他臉上的溝壑中流出，一時間眼睛都變得渾濁了。

六皇子似有所感，也是嘆氣：“外公莫急，現在時機不到，我們便不要輕舉妄動。”他輕聲安慰道，過了一會兒寧一行才止住了悲慟。

護國公看著六皇子的目光是長輩的欣慰與心痛。欣慰於六皇子的清醒，心痛於他的遭遇。

“外公年事已高，正因為無後，所以皇上信任老臣，還未收回兵權。但是再過幾年，老眼昏花了，這兵權就握不住了。”護國公輕聲說著，語氣中帶著循循誘導的意味，“無為似是與良家走得挺近的。依我看，良詠文是無為可用的人才。拉攏住他，起碼就攥了一部分良家的力量。待到無為你出宮建府，那時候良詠文便可以入朝為官，正是一大助力啊。”

六皇子皺眉，他似乎猜到了護國公想說什麽。而護國公所思 ，正是他最不喜歡的一部分。

“良詠文已然及冠還未娶妻，無為看寧家旁系的元兒怎麽樣，這丫頭機靈又懂事，還……”

“外公。”還未等寧一行說完，六皇子便打斷了他的話。他聽不得別人和他說哪家姑娘好，要許配給良詠文這樣的話，一聽到就會怒極攻心，恨不得打斷良詠文腿，讓世間姑娘都嫌他。只有他，無論他變成什麽樣，只要他。

可是不行。六皇子明白良詠文本應擁有正常的一生，不該沈陷在自己這樣骯臟又極度不合理的感情之中。可是他不行，他只想得到他。若是代價就是要踏著鮮血一路逆行，他也無所謂。

“良家三代忠良，雖然地位不及外公，但是極得父皇的信任。您這樣做反而冒進了，說不定會觸到父皇的逆鱗。我們再蟄伏一段時間。我會漸漸洗去身上罵名，再找個機會讓父皇明白我已然恢覆了神智。至於良家，良詠文現在已經算我心腹。若是到最後他們不能投靠我們，我們再做打算，現在就不要打草驚蛇了。”

六皇子一番話頭頭是道，驚得護國公發現自己是多麽冒進。

太子依舊是太子，六皇子還是傻子，這時候自己就去拉攏良家，目的實在不純也是實在明顯。

果然還是心急了。

“無為果然聰慧，是外公老糊塗了。就按無為說的辦。”護國公又和六皇子密談一番。

“一切，都以外公說的辦。”六皇子聽完護國公種種計謀，並不出聲。待到他說完以後，向他行一禮，不覆之前否決護國公提案時那般強硬。六皇子深知以自己此時的力量，想要左右護國公是很難的事情。護國公與他所說，其實真正內情並不一定就如他所說。

護國公用自己當借口，把他捧得昏呼呼的，實際權利卻一點也不會給他。他唯一想要的甜頭，不過就是護國公不要動良家，不要打良詠文的主意。除此之外，他願意當護國公的旗幟。

不一會兒兩人便離開了帳篷。

寧一行離開不久，六皇子便回到了看臺。

若不是今天是布局的最好時刻，他一點都不想錯過良詠文的任何一絲身影。即使是背影，他也想盡收眼底。

來到看臺之時，良詠文正騎馬上陣，欲要拉弓射箭。

看著良詠文因拉弓而緊張的肌肉，與愈發冷峻的側臉，六皇子心中原本冷硬的地方開始慢慢柔和。

如果不管權勢，無關身份，能就這樣看他一輩子，又該有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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