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音和來得還不算晚，沒有出現血海廝殺，萬骨同葬的景象。莫音和一眼便鎖定了仙界之巔正在激戰的四人。被三人圍攻的自然就是鬼帝。

見此場景，莫音和原本所想盡數化為灰燼，隨著沖天的叫喊聲遠去。他的目光只能看到鬼帝一個人，他甚至就想這樣不管不顧擋在他的身前，與他並肩作戰。

鬼帝擋住仙帝無塵雙劍，疾步後退側身躲過魔帝的燃骷刀，沖碎了妖帝布下的滅殺陣，可是卻沒躲過一陣心悸。

緊握千音，混沌之力成盾護在身前，鬼帝不顧再次擊來的三帝，轉身便一眼看到了億萬兵馬中，正在向他看來的渺小一人。

頓時間，心尖熱血翻湧成火，灼熱得心血沸騰，血脈盡裂。鬼帝幾欲目眥盡裂。他怎麽會來這裏？他現在是一個妖力全無的人，戰場上隨便一個沖撞便能讓他身受重傷！他怎麽敢，又怎麽能來這裏呢？沸騰的心血成冰，鬼帝千萬年都不曾變化過的心境幾度波折，連眼眶都戴上了一絲血紅。

妖帝頓時就發現鬼帝的不對勁，直覺枯心燈所化那人便在鬼帝所見方向，但是妖帝隨鬼帝的目光望去，眾生渺小，不知是誰。

莫音和知道鬼帝的目光就在自己的身上。

原本他想要和他好好談談的，在鬼界沒辦法談，那就在這裏談；如果在這裏也沒辦法談，那就回鬼界接著談。可是現在，他的腦子裏已經什麽都沒有了。

莫音和看著鬼帝，然後向他伸出了手。

鬼帝初見莫音和被震驚，正打算收回束縛著莫音和的禁武環，如果真的要逃，如果真的不想呆在他的身邊，那起碼他得有自保之力。鬼帝根本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在這個時候忽然想通能夠放莫音和走。他不該是這樣的人。他得不到的，誰都別想得到。即使只要他的身體，也絕不放他離開。鬼帝以為自己能夠做到的，可是此時一看，他不能。

若是要他的命來換自由，鬼帝願給他自由。只要他活著，無論他在哪裏，鬼帝都能看見他，只要他活著。

可是他向自己伸出了手。

鬼帝眼眶泣血，萬鬼似是有所感，齊齊向天哀嚎，響徹雲霄，震撼大地。此情此景，驚得三帝心中大駭。萬鬼哀嚎之象，此生未曾見過。

二帝見鬼帝怔住，正打算發難，卻忽而被妖帝制止住。

妖帝見鬼帝模樣，迎上其餘兩帝不解目光，沈聲說道：“諦聽不日前給本帝發過一則訊息。他說，這一次鬼界之戰會有轉機出現。若是這個轉機沒有出現，三界必破。”

仙帝大駭，驚聲問道：“諦聽和窮奇不是早就……”話音未盡，剩下之言，他該是難於說出口來。魔帝也目光沈沈，看向妖帝，欲要一個解釋。

這是三帝曾經幹過的荒唐事，又怎是那般容易就能夠說出口的。

妖帝深嘆一口氣，目光滄桑如日暮老人，與他的模樣分毫不符。他有仁愛之心，卻羞於說這仁愛之心比冷心無情的鬼帝還要多。

妖帝臉上盡是悲憫，話語中也皆是造化弄人的無奈：“當年諦聽走到末路，偶然喚醒了正在沈睡的鬼帝。他對鬼帝說，若是留他一命，便留下了鬼帝命中不該斷絕的一段緣分。鬼帝本該是異界之人，諦聽不該知曉他的緣分，也不該知曉他的過往，可是那份羈絆太深，所以諦聽聽到了那緣分的絕響。”

話音一頓，妖帝闔眸接著說道：“諦聽說，鬼帝還要等很久。只要留下他，就留下那份緣分，因為那緣分和諦聽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

魔帝震怒：“就因為這種像是假話的話，鬼帝那廝就留下了諦聽？”

妖帝點頭。那是他們曾經鑄下的惡果，而今自然是嘗到了：“幸而留下了諦聽。因為那緣分，就是諦聽所說的機緣。”

兩帝沈默。

緣分這種東西，扯不幹凈，說不清楚。從一開始若是他們沒有做下那事，倒反而有可能失去了能夠阻止鬼帝的機緣。冥冥之中似是巧合，但其實從他們心中一念起時，一切早已註定。

……

莫音和向秦楚伸出手，他相信秦楚會來的。即使他現在已經記不起他是誰了，但莫音和相信，只要她在這裏，秦楚一定會過來的。

果然，鬼帝向他而來了。

幾乎就是眨眼間，鬼帝閃身來到莫音和身邊，周圍各鬼全因為鬼帝蠻橫氣勢而湮滅，其餘三界人盡數被彈開，幾乎人人都在這瞬間身受重傷。

凡塵四揚，掩蓋住了凡塵之中的人影。

黑色混沌之力驟起，保證外界突破不到其中。

凡塵之中，莫音和被鬼帝摁在了地上，他的手被鬼帝的一只手緊緊握住，鬼帝的另外一只手枕在他的腦後。

莫音和看著他，這一次眼中不帶絲毫怒火，也沒有點滴淚光，只有鬼帝的倒影。

莫音和指了指自己的喉嚨，鬼帝正要發出的怒火就被莫音和這樣一個小小動作盡數瓦解，他無奈吻過莫音和的喉間，莫音和震驚，這是種何其中二的解鎖方式。他嘗試發聲，發現自己能夠說話了。

鬼帝將頭埋在他的脖頸間，此熟悉感仿佛已然重覆過千萬遍，已度過了千萬年。他輕聲問道：“你想說什麽？”

莫音和張開嘴半晌，卻忘了自己來這裏找他是想要說什麽來著。隨後，他輕聲問道：“你真的想入侵三界嗎？如果這是你的願望，那你就完成它吧。”不，莫音和不想說這個的，他想說你回鬼界好不好，我們好好過日子，可是開口就全然不是這樣的了。

第一句話說出來，後續的話就能源源不斷說出口了。

“等你入侵完三界，我們一起回鬼界吧。只要你答應我，別讓三界生靈塗炭。”莫音和用沒有被攥住的那只手推開鬼帝的狗頭好讓自己能夠直視著他的赤瞳，他認真說道：“一個世界形成不易，只要你不要毀滅它，你怎樣做我都陪你好不好？”

鬼帝沒有反應，莫音和奇怪，難道不行？難道必須要毀滅三界才能讓秦楚開心？可是這樣不好，三界之內億萬生靈，就因為秦楚的一念就要毀滅，這不公平。莫音和正打算再勸說勸說鬼帝，還未張口就被吻住了。

這一次的吻很輕很輕，幾乎只是緊貼著相摩挲而已。從這溫柔中，莫音和知道，鬼帝就是秦楚。即使模樣變了又變，即使性格千差萬別，即使相遇並不愉快，這就是他的秦楚。

霎時間，臉上有點滴溫熱觸感，莫音和的動作停了。他這才知道，在他生氣難過的時候，或許秦楚更加生氣難過，只是他什麽都沒說，任由自己錯怪他。感知到這份深沈到莫音和自己都快承受不了的愛意，秦楚怎麽可能放過他，秦楚怎麽可能用不相見的方式說再見。秦楚他怎麽舍得自己呢？

莫音和扣住鬼帝的後頸加深了他們之間的這個吻，任由眼淚橫流。

鬼帝慌忙間放開莫音和的手，擦拭掉莫音和臉上的淚珠，擦不掉的輕輕吻去：“不哭了，不哭了……我就在這裏，我哪裏都不去。我入侵三界只是為你。如果你不要這三界，我自然也是不要的……”

莫音和怒從心中起，通紅著雙眼怒瞪道：“我什麽時候要這三界？你可別賴我！”

鬼帝立即輕聲認錯：“你不要，是我的私心了。我想，若是你恨我，若是你一定要走，那麽這三界之中，你去哪都在我的眼中，我都會在你的身後……”

莫音和不想聽了，再聽他又要沒用的哭了。

隨即莫音和發現了鬼帝手中似有哪裏不同，一把捉住了鬼帝的手，問他道：“你手心這紋路是怎麽回事？”

鬼帝看著手心，然後再看著莫音和，他露出溫柔笑意，輕聲道：“這是你。我怕忘了你，所以在手心刻下了你。”

莫音和頓時心驚欲要坐起：“你想起來了？”

鬼帝露出果然如此的樣子，他輕吻莫音和的雙眼：“不，我不知道。可是這個痕跡已經存在很久了，我堅信我留下這個印記是有原因的，在看到你的時候我就知道了。”

莫音和楞楞問道：“這是個什麽字。”

鬼帝這才知道莫音和看不懂鬼紋，於是用混沌之力幻化出他手心這字的妖文字樣。

“莫”。

莫音和從舌尖泛起的苦澀被靈魂中的嘆慰沖淡，眼淚又控制不住從眼眶滑落。

不是“漠”，是“莫”。鬼帝就是他的秦楚，即使他已然什麽都不記得了。

莫音和輕聲說：“沒關系，沒關系。記憶都已然是過去，我們還有未來可期。”

鬼帝卻是眼眸一沈，莫音和看得出來他很是在意他們的過去。莫音和又何嘗不在意，可是秦楚只有身為鬼帝時候的記憶，給他訴說曾經那才是真正的困擾。

“若你真的什麽也想不起來，那我也不要我的過去了，你看這樣公不公平？”莫音和撫上鬼帝滿是鬼紋的臉頰，輕笑問道。

鬼帝註視著漠漠，秦楚註視著莫音和。

萬千宇宙，萬裏路程，這目光之深沈，比星海更深，比深淵更沈。

他吻過莫音和濕潤眼眶，輕聲說：“我愛你……”

莫音和連靈魂都開始顫抖，連嘴唇都開始顫抖。

“我也愛你。”

從一開始就本該如此，都怪他們渴望靠近，又怕受傷。

……

諦聽遠在隱士村，他將胡子一捋便朗聲笑了。

萬古之戰止於情，可誰能說清楚，情之一字何解？

諦聽回首看無知無覺撲蝴蝶的窮奇，眼中盡是一片不解。

是啊，情之一字，何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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