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不是正巧遇到供應商將石料運到工地，邱杪還不敢確定自己的判斷。當著工人的面他沒提，順著鋼筋水泥支架爬上開始建造的橋體勘察了一輪以後，邱杪帶著項目經理和項目總工回到施工隊作為辦公室的活動板房，詢問為什麽修改了他原先的設計用材。

“修改設計圖經過誰的同意？打過報告了嗎？”橋體的設計圖邱杪交出以後，就沒有再接到過項目部關於申請修改設計圖的報告。這是他第一次實地視察，才發現他們修改了基石的厚度。

聞言兩位負責人還有施工隊隊長都面露詫異，三個人面面相覷，都難以回答。

邱杪皺起眉頭，疑心他們該不會覺得改動太細微，他看不出來吧？他沈住氣，再度問道，“打過報告了嗎？”

項目經理點頭道，“跟潘工打過報告，是經過他同意的。”

邱杪眉頭皺得更緊了。

“是的，邱工。蓋了章的報告還在項目部，您要是不相信，我們回去了給您找出來。”項目總工連忙也說道。

他忍住咬牙切齒的沖動，沈吟片刻，道，“是不是因為選料的問題，所以接著就改了設計？”看他們都不說話，邱杪猜到了事實正是如此，便說，“你們選的這個材料不適合當地的土質和氣候，強度不合適。就算建起來了，對橋體的壽命也有影響。”

項目經理犯難道，“邱工，您的設計很完美，我們也很想一五一十按照您的圖來建。但是您選的材料今年產量稀缺，要是都用在整個橋體上，經費是遠遠不夠的。”

邱杪瞇起了眼睛。

“邱工，我們打上去的報告是通過總公司審批的。”項目總工再一次說。

既然是經過領導審批的，那麽邱杪在這裏和他們爭論也沒有意義。“潘祖凡審的是吧？”邱杪多問了一句。

他們點頭。

“行，這部分先暫停下來。”邱杪決定道，“等我明天回了北京，向公司重新確認以後再給你們通知。”

原本邱杪是打算乘坐翌日早上的航班回北京，但是當他從小鎮上回到市裏，發現自己還能趕上當天最晚的一趟航班，立刻二話不說拋下了打算要為他設席踐行的項目經理，提上簡便的行李趕往了機場。

深夜的機場空蕩蕩的，沒什麽人。邱杪來不及辦行李托運，好在商務艙只有他一個人，行李擺放方便。飛行過程中，他往後面去上了趟洗手間，才發現這趟航班零星不過七八名乘客。

他在飛機上打了個盹，睡著以前還想著要怎麽向總設計師申報這次發現的問題。項目部提的報告是兩個月前經過審批的，當時通過審批的潘祖凡現在人已經到市場部去了，現在找他對質也沒多大用處。邱杪就算在夢裏想到這件事，也還是氣得馬上醒了過來。

回到家中已經是淩晨兩點半，但邱杪看到電梯門打開時滿屋敞亮，並沒有感到意外。

他坐在行李箱上脫馬丁靴，回頭大聲喚道，“我回來了！”

“過來喝紅豆湯！”周弋在廚房裏喊著。

邱杪聽得心裏一動，連拖鞋都沒穿就顛顛跑進廚房。瞧見周弋正盛一碗紅豆湯，邱杪從後面一把將他抱住，“抓到了。”

“啊呀，被抓到了。”周弋誇張地配合，扭頭親了親他的額頭，笑道，“風衣脫掉吧，一股工地的水泥味。”

他訝然眨了眨眼，忙不疊脫掉風衣，掛到了門廳的衣架上。

再回到廚房，周弋已經坐回了輪椅上。邱杪端起放在流理臺上的那碗紅豆湯，攪拌兩下，先餵他吃了一口，問，“甜不甜？”

周弋聳肩，“我沒放糖。”

邱杪將信將疑，吃了一勺以後才確定周弋沒誆自己。但他懶得再找糖了，索性就這麽吃著。吃到一半，邱杪給周弋也盛了一碗。

“工作順利嗎？”周弋攪拌著碗裏熬得通透的紅豆，問。

想到這個，邱杪受不了地翻了個白眼。他和周弋面對面坐著，羹匙往碗裏敲，把遇到的情況向周弋籠統抱怨了一番。

“潘祖凡連那座橋具體建在什麽位置都不知道，項目部避重就輕，報告上也沒寫清楚，他審批什麽？我去實地勘察過，不是無緣無故就那樣設計和選料，他們怎麽能問也不問我一聲就擅自改？”邱杪在飛機上把報告仔仔細細看了一遍，“他們報告上說的那個產地石料，肯定是不行的。橋就算建好了，不出一年就得修。一座供車輛和行人通行用的橋，一年有四個月的時間在翻修和保養，這還算能用嗎？”

周弋認真聽著他說的話，若有所思地說，“按說，這個似乎不是你作為設計者需要關心的？”

“可是，大橋落成以後，橋體上會留有設計建築單位和設計者名字。既然有名字，不就是要負責到底的意思嗎？”邱杪難以茍同地辯說，說完卻發現周弋似笑非笑端量自己，莫名其妙道，“你幹嗎這樣看我？”

他忍笑搖頭，“沒什麽，就是覺得邱工您好認真啊。”

聞言邱杪楞住，努了努嘴巴，低頭吃紅豆湯了。

可他左思右想，還是覺得自己這麽著急並沒有不對，按耐不住又說，“主要還是我覺得建好了，不能好好用，感覺不舒服。用的人也不舒服吧？畢竟後期那些施工和保養，歸根到底還是用納稅人的錢。”

“你怎麽這麽憂國憂民呢？”周弋忍不住伸手揉了揉他的頭發。

邱杪一怔，下意識矢口否認，“也沒有……”

周弋歪頭打量他，微笑問，“做事憑良心、講道理，這是很好的品質。為什麽要急於否認？”

他抿著嘴巴，發現唇角留有紅豆湯的痕跡，又悄然舔掉了。

半晌，他瞥了周弋一眼，低頭盯著手裏的半碗紅豆湯，嘟噥道，“可是我覺得，我最好的品質就是愛你了。”

周弋錯愕。

“這讓我超驕傲的。”邱杪看著他笑說。

周弋久久凝視著他，忽而就心悸得把碗放到了桌上，“你過來。”

他馬上放下碗，雙膝一曲，直跪到了地上。在周弋彎腰俯身時，邱杪勾住他的後頸，吻上他留有紅豆香卻緊張得幹燥的嘴唇。

夜裏睡得晚，清早鬧鐘響起時，邱杪順手拍掉了鬧鈴。足足過了十五分鐘，他才猛然想起要上班，驀地坐起來。他起身的動靜太大，讓原本就被鬧鐘吵得半醒的周弋皺起了眉頭。

“醒了嗎？”邱杪低頭問。

周弋仍閉著雙眼，慵懶地回答，“嗯。”

邱杪盯著他的睡顏看了兩秒鐘，不堪忍受，又滑進了被窩裏，跨腿纏到了他的腰上，“那讓我親你。”

這下周弋徹底醒了，“不去公司了？”

“今天才算出完差，不用打卡。”邱杪板正他的身體，手撫平他臉上的睡痕，又抓亂他的頭發。

周弋擡手理了理蓋在他們身上的被子，眼看著邱杪溫軟的身體貼在自己身上，摟著他的腰，若有似無地笑著，“怎麽一大早就這麽精神？”

邱杪難以掩飾自己的雀躍。他趴在周弋的胸口，說話時下頜總要磕到他單薄的肌肉和皮膚上。“想先吃早餐。”他一邊說著，一邊支起了雙腿以空出他們身體間的空隙，握住周弋已經頂到他下腹上的東西。

周弋由此悶哼了一聲，皺起了眉頭。他握著邱杪清瘦的手臂，上面有精致的肌理線條。摸著這些線條，周弋的手心漸漸熱了起來。

看到周弋癡迷得漸漸失神的雙眼，邱杪的心跳亂了節奏。他迫不及待、難以按捺，深吸了一口氣便俯身用濕漉漉的舌頭挑開了周弋的嘴唇，和他癡纏在一起。

“唔……”當周弋也握住他早就希翼良久的身體，邱杪的精神先一步逼近了興奮的臨界。“噓——”他癡狂地向下吮｀吸啃咬，發出不知是說給誰聽的勸誡，拆掉了周弋幫他套弄的手，按住他的雙肩。

邱杪在或明或暗的光火間扶住周弋，張嘴含了進去。周弋放在他肩上的手僵了僵，繼而抓住了他的肩膀。

被窩裏的熱氣像一個火爐，要燒盡他們。

臨近中午前，邱杪打好了書面報告，親自送到了設計部總工的辦公室，並且和他面對面討論了近一個小時。起初總工覺得這不是一個大項目，沒必要多談，但拗不過邱杪堅決的態度，最終決定還是按照邱杪原定的設計來建。

資金仍然是一個問題，邱杪拿著蓋了章的同意書到建設部門，在那裏忙到了下班時間。

工作上不順心的事情時常有，這不是第一遭，也不會是最後一遭。但是每到了要回家的時候，這些對邱杪來說也不算什麽了。

周弋在家訂好了食材。他們一起做晚飯，一起泡了個澡，又要過完平靜的一天。

晚上周弋還是在書房裏工作，不怎麽過問邱杪做些什麽。

“周弋，周弋！”邱杪急急忙忙地叫著。

周弋回頭見到他端著一只碗快步走進書房，雙手抖得厲害，立即起身接過了那只碗。

是紅豆湯，裏面加了陳皮、蓮子和百合。但周弋拿在手裏並未覺得燙手，心裏正狐疑，擡眼已經見到邱杪抽了一張紙巾把手擦幹凈——原來是溢出的湯燙手上了。

“我看看。”周弋拉過他的手對著光線看了看，倒是沒燙得很嚴重，有些紅罷了。“用薄荷膏擦一擦吧。”

邱杪點點頭，往外邊去了。

周弋舀了舀碗裏的紅豆湯，沒過多久，瞧見邱杪又折了回來，將薄荷膏遞給他，燙紅的手也伸到了自己面前。

“跟三歲小孩兒似的。”周弋擰開藥膏的蓋子，拉過了邱杪的手。

邱杪滿不在乎於他的嘲笑，只顧讓他幫忙擦。

在周弋細心地將藥膏均勻抹在他燙紅的手指和手背上時，他饒有興致地看起周弋寫的東西來。

“《孔懷》要寫完了啊！”邱杪驚喜地發現他在寫最後一場。

周弋聳肩，擦完藥，在他手背上輕輕親了一下，“好了。”

“謝謝。”邱杪從旁邊拉過另一張轉椅來坐。

周弋雙手放回鍵盤上，遲遲不動。

“怎麽了？”邱杪看他重新收回手，猶豫了一下，問，“要不我先出去？”

“沒關系。一時間忘記罷了，喝完這碗湯應該就會想起來了。”周弋端起碗，問，“怎麽又煮了？”

邱杪笑道，“這就是昨晚剩的，只有這一碗了。我加了蓮子和百合，還有陳皮，好喝嗎？”

周弋吃著，讚許地點了點頭。

他吃得慢，邱杪在一邊坐著，陪他聊了一會兒天。時間畢竟太晚，邱杪定定坐了太久，周弋的聲音又太安靜和溫柔，聽得他困意襲來，忍不住打了呵欠。

“困了就先睡吧。”周弋把空碗放回桌上。

邱杪猶豫著，問，“你還要很晚嗎？”

“嗯，我今晚得寫完，發給導演。”周弋勸道，“先睡吧，明天還要上班。”

他只好點頭，出門時順道把碗拿出去了。

邱杪洗漱完畢後，再度從臥室裏走出來，站在書房門口望了望周弋。確定他一時半會兒是不能睡，邱杪自己爬上了床。

墻角的夜燈光線昏暗又溫暖，他盯著看了片刻，就合上沈重的眼皮睡著了。

周弋究竟是什麽時候寫完劇本，回房睡覺的，邱杪不知道。

他的動作太輕，導致邱杪渾然不覺。

邱杪半夜翻了個身，碰到周弋的手才知道他睡在了自己身邊。他迷迷糊糊地拉住了周弋的手，低頭往他肩頭輕輕蹭了一下。

周弋想必沒睡太深，側過身子把邱杪抱到了懷裏。

番外《另一種結局》【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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