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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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總是要經歷些事才能長大,經過一個一個人,身上打上這些人的印記,然後成為現在的自己。

沈餘舟當年固然混蛋,但七八年過去,晨曄還挺感謝他最後說分手的幹脆。果斷分手其實沒什麽不好,他們兩人之間早就無可挽回。

他當年參不透,寧願鈍刀子割肉,沈餘舟那致命一刀落下來,不管是基於什麽動機,最後的結果,對晨曄來說,只是兩個字——解脫。

世界那麽大,非得在一棵歪脖子樹上掛著茍延殘喘,這也真是年少輕狂時才能做出來的事。

而晨曄早已不是二十歲上下的晨曄,他甚至還慶幸另外一件事——當年分手半個月之後,他腦子一熱再次到C城打算繼續纏著沈餘舟年少輕狂,沈餘舟躲著他。

往事已矣,因此,得知沈餘舟有覆合念想的第二天早上,晨曄出了小區,看見這人車就停在門口,也沒什麽不自在。

大冷天清早,沈餘舟駕駛座窗全落下了,眼神對上他的,就一直沒放開。

顯然是讓他上車。

晨曄被行了十來步的註目禮,繞過去,拉開車門上了副駕座,“這麽早?”

沈餘舟發動車子,一手從旁邊拎出個早餐紙袋給他,“不早了。”

說早是指沈餘舟出現的時間,不早則是相對晨曄上班時間是九點,眼下已經八點半,路上車還不知道會不會堵著。晨曄沒矯情,接過早餐扯開袋子,拿出一個餐包放嘴裏咬了口,“你吃了嗎?”

沈餘舟看著前頭的路,“吃過,涼了沒?”

晨曄一手握住豆漿的紙杯,“熱著。”剛才在外頭吹了冷風,熱乎乎的東西捂手心裏很舒服。

車廂裏也暖融融的,沈餘舟開車的樣子很專註,專註而沈默,像是沒說點什麽的打算。他這一大清早在門口等著接人送上班還帶著送早餐,看起來還真是要打持久戰。

晨曄不急不慢地填飽肚子,包裝紙和紙杯都收進袋子裏,眼看著自己公司快到了,問身邊的男人:“晚上有時間?”

沈餘舟薄削的唇揚起一絲笑,“有,你想去哪?”

想去哪不重要,有些話大清早說出來讓人一整天都晦氣,這才是重點。於是晨曄讓他隨便選個地方,沈餘舟也不是婆婆媽媽的人,一口應下,下午六點準時打了晨曄的電話。

晨曄人紮書堆裏正為一家食品企業的LOGO構思,要雅致有底蘊,還得跟得上時代,地方志和人家企業文化簿子都翻爛了,腦子裏才剛有些頭緒。

電話一來才想起晚上還有約,只好收拾東西備著夜裏回去加班,想著明天早晨得把方案初步構思拿出來,又拿不準這頓飯把話說清楚得用多久,手接連拍了幾下自己的額頭,早知道得有今天這一出,前些日子他就不該跟沈餘舟滾到床上。

但更麻煩的還在後面,晨曄下樓上車,沈餘舟對他笑著說:“看你離鄉背井的可憐,今天帶你去個好地方。”

晨曄也笑了笑,無非就是吃本幫菜,來C城這麽久,偶爾鄉情發作的時候他自己也會去吃家鄉菜,本地有名的本幫菜差不多家家他都去過,只是不知道沈餘舟今天要去的是哪。不過不管是哪家,這心思花在今天還真是不必要。

可車越往前開,他就心悸得厲害,從主幹道繞到小路,再往前走,繁華的商業街後面就是舊城區,以前他來過很多次,可他已經很久不來了。

車從一條小道經過,前面高大挺拔的大廈像是籠著這片年代小樓頭上巨大的陰影。

晨曄心裏發慌,但想著也就一頓飯的事兒,待會兒車停下,他在外頭應該也就兩分鐘不到的功夫,於是就這樣泰然自若地一直安靜到下車。

可是事情就是這樣湊巧,車停在一間酒店門口,晨曄腳踏出去不久,風都沒吹幾口,正準備一頭紮進店裏,突然“啪”一聲,有什麽砸在他肩上,同時女人哭喊聲朝著他撲面而來,“你怎麽還活著!?……”

晨曄頓時伸手架住了朝他撲過來的老婦人,“阿姨……”

沈餘舟也驚得不輕,上前要替他把人拉開,“這是幹什麽?”

老婦人鉚足了力氣對著晨曄又打又踹,真是要往死裏打的架勢,痛哭流涕,“你這個禍害,我以前還想把你當家裏人,你害慘了我兒子……”

一個老人當街揪住一個年輕男人打,場面別提多混亂,街兩邊人都朝這邊看,晨曄被老婦人拉住死死不放,用力制住她的手,對沈餘舟說:“你先走。”

沈餘舟說:“我報警。”

被老婦人一腳踢在膝蓋上,晨曄吃痛地吸一口氣,“別,你拿我電話,密碼是我生日前加零,打給卓胥,告訴他他媽媽在這兒。”

沈餘舟楞了楞,看著華發淩亂,涕泗交流的老人,這是卓胥的母親?

電話打出去沒多久,這位別人口中被晨曄玩弄過的頂級忠犬備胎來了,在此之前,他母親一直對晨曄邊哭邊嘶喊著車軲轆話,內容只有一個,她以前想把晨曄當家裏人,可晨曄害慘了她兒子。

看著卓胥帶走他媽,晨曄跟他僅止於眼神交流,沈餘舟在旁邊看著。

晨曄是被一袋子雞尖鴨脖子砸中的,肩膀上大片的油汙,街上一條都是圍觀的人,這頓飯在這兒是吃不下去了。

重新回到車上,沈餘舟沒問事情的因由,卓胥的媽擺明是碰巧撞見晨曄,但看見就打,其中緣由……算了。

而晨曄也沒有解釋的打算,這一通鬧換誰都興致高不起來,他對沈餘舟笑笑,幾分無奈地說:“送我回家吧。”

沈餘舟嗯了聲,車往晨曄家小區方向直奔而去,“叫點什麽回去吃?”

晨曄本來沒什麽心情,有些事就更不想再拖著,望著華燈初上的馬路,他對沈餘舟忍俊不禁地答非所問:“CI項目組的幾個妹子簡直有毒,見我跟你打過幾次交道,腐女神經一發作就私下YY咱倆配對,今天趕巧還被我聽到了。”

沈餘舟說:“哦?”

晨曄釋然一笑:“可不是嗎?居然這種過去八百年的事兒就能看出來,”眼神朝沈餘舟遞過去,“師兄,咱倆以後得擺清楚點,要不陸阿姨也得誤會了。”

言外之意:我跟你只是過去,也沒想過以後跟你在一起。反正沈餘舟沒當面明說過,這是晨曄能想到的最留情面的撇清方式。

他指望沈餘舟借坡下驢,可是倏忽間車猛地向右打輪,晨曄被一股極大的力道聳著猛地一個搖晃,車插進路邊綠化帶旁的一塊空地,等他坐穩時已經停住了。

前面隔著綠地就是湖,沈餘舟眼神就朝那像是被霓虹燈潑過油彩的湖面看著,“你什麽意思?”

晨曄沒料到他這樣不留餘地,原本心裏頭就亂,這會兒更不想開口了。

沈餘舟臉又轉向他,“你恨我?”

他也不想再遮掩,“恨過。”

“你現在還恨。”沈餘舟很固執。

晨曄對上沈餘舟的眼睛,“談不上。”

沈餘舟一臉頹然地望著他,“晨曄,那你為什麽不肯給我們一個機會?當年是我對不起你,但現在我人就在這兒,可以任你打任你罵,我想補償你。”

晨曄有些好笑,真自大,怎麽就認定“晨曄和沈餘舟覆合”這件事,對他來說算得上補償?

結果更自大的還在後面,他沒出聲,沈餘舟又說:“上次是Stanley找你麻煩,這次是卓胥的母親,下次又是誰?我在等著你拿我出氣,你就是想下刀子也可以沖我來,犯錯的是我,怎麽因果循環都是我們兩個人的事,你就寧願拿我的錯誤折騰自己也折騰別人,就一直這樣飄下去?”

晨曄一怔,“拿你的錯誤折騰自己折騰別人?我飄著?”

他聽見沈餘舟回答,擲地有聲:“這些年你難道不是?”

晨曄頓時瞠目結舌,不是……沈餘舟到底給他套了個什麽人設?當年不過就是一次失戀,七八年過去了,他還沈溺在被沈餘舟辜負的陰影裏無可自拔,並且從此一蹶不振、身如飄萍、游戲人間報覆社會到現在?

簡直哭笑不得,他自問是個再世俗再現實不過的人,夢滅了就醒,人沒了就找下一個,還是認真地找,沈餘舟從哪給他找了這一個狗血得清新脫俗的情癡人設?

晨曄這會兒真笑了,因為完全忍不住,“師兄,你對我有些誤會。”

沈餘舟沒說話,神色執拗,眼神灼灼。

晨曄瞧著他這副立志拯救失足青年的樣兒,開玩笑的心思都沒了。

慢悠悠地換了個姿勢,向後靠著椅背,望向車窗外被各色燈光映得灰蒙蒙的夜空,他眼神又瞟到沈餘舟身上,“好吧,就跟你說說我這些年怎麽過的。”

怎麽走出來的呢?有些東西真是不破不立。

感覺到沈餘舟的目光專註地落在他身上,晨曄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才開口。

剖白自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但眼下容不得他含蓄了,晨曄很直白地說:“最開始我倒真是像你說的一樣,拿你的錯誤懲罰自己也折騰別人,那年最後我去找你,你把我丟車後面,我還沒清醒,到三月還想著回頭去攪和你和郁尋安。”

他對沈餘舟笑了笑,話說開一半當真就沒那麽局促了。

“知道我想的什麽辦法嗎?還是把你騙到賓館勾引你上床,毀掉一段感情太容易,你只要沒管住自己,你和郁尋安之間就埋了顆定時炸彈,就算當時不分手,以後也好不了。”

而只要和他單獨待在一個屋子裏,沈餘舟管不住自己的可能性太大了。這話說起來欺負人,於是晨曄略過。

晦暗中沈餘舟的聲音聽起來很沈,“你為什麽沒來?”

晨曄卻再次答非所問,眼神空茫地望著車頂,“剛分手那段,我自己過得挺混,在班上宿舍裏就是個人憎狗厭的狀態。”

他當時多囂張呢,他心情不好,但凡宿舍裏有點什麽不合他意的響動,手裏東西就砸過去,為此還跟人打過架。什麽曠課、流連夜店徹夜不歸簡直是那時候的家常便飯,他沒了沈餘舟,其他人對他來說也不重要了。

晨曄覺得自己但是就像是陰溝裏的泥,不過他也爛得挺坦然,他覺得感情是個艹蛋的東西,聽見班上女生討論霸總偶像劇都要嘲諷幾句,真的,人憎狗厭這四個字半點沒冤枉那時候的他,開始周圍的人只是驚訝於他的變化,後來,就真是對他嗤之以鼻了。

敏感地察覺到沈餘舟呼吸聲明顯重了些,晨曄伸手拍拍他的手以示安撫,他說這些還真不是想讓沈餘舟難受。

但沈餘舟再開口時聲音還是有些艱澀,“後來呢?”

晨曄笑了下,目光依然望著車頂,但感覺好像可以透過那層薄薄的鐵仰望頭頂無邊無際的蒼穹,半點陰霾都沒有的蒼穹。

他嘆了口氣,“可是有一個傻子沒厭棄我,還勸了我好多次,三月,我們班去安徽寫生,我其實來這兒的火車票都買好了,被他撞見,又來多嘴,被我罵走了。”

當時那個大男孩拉住他的胳膊,“你去那幹什麽?”他嘴裏叼著一根煙,混不吝地笑著說:“你不是知道我和那誰的事兒嗎?我去讓他快活啊。”為了那人不再煩他,他還把自己的桃色計劃毫無羞慚地說了一遍。想到這裏,晨曄嘴角忍不住彎得更厲害,這一次的開始不算美好,但足以讓人緬懷。

車裏很安靜,沈餘舟像是被按了消音鍵似的,只是墨黑的瞳仁在黑暗中幽光浮動。

晨曄顧不上他是什麽反應了,繼續說道:“可是,臨出發前的那天是三月二十八,那個傻子啊,自己晚飯沒吃,跑到鎮上買了個蛋糕。”

“寫生你們也去過,都是大堂吃飯,全班都在。他當著全班的面把蛋糕拆開,說那天是我的生日。其他同學看不慣我是真的,但善良也是真的,沒一個掃壽星的面子……那個傻子帶著他們告訴我,他們都還喜歡我。”

那個傻子給晨曄點了二十一支蠟燭,滿滿一屋子的人,他帶著自己的一個直男朋友和一個親近的女同學先別別扭扭地大聲喊出來:“晨曄——我喜歡你——”

開始只是他們三個,一聲一聲,接著,起哄似的,每一次都會多幾個聲音,最後滿堂三十多個孩子齊聲叫。

晨曄,我喜歡你,我們都喜歡你……

所以你別放棄你自己。

即使很多人都不明白他發生了什麽,但同窗的善意彌足珍貴,晨曄當時淚流滿面、泣不成聲。

他那時候毫不顧惜地把自己放在懸崖邊上,想跟沈餘舟不死不休,可就是那個被他罵了好多次的傻子,一手把他拖回去了。他們做了好幾年的朋友,後來又變成戀人……

晨曄用手背搭著眼睛,車裏一片沈寂,沈餘舟也好半天沒說話。

不知道過了多久,聽見沈餘舟說:“那個人是……”

“是卓胥,”晨曄說。

他早就走出來了,可沈餘舟好像還真被當年的他纏出了妄想癥。

晨曄放下手臂,直視身邊男人英俊的面龐,“所以沒什麽折騰別人折騰自己,師兄,我不知道你道聽途說了什麽,我對卓胥是認真的,跟你在一起的時候我的確拒絕過他,但後來我愛他是認真的,之後分手更是不得已,我們都是認真的。”

作者有話要說: 受的人設才是真現實,真沒什麽狗血的當年被辜負、然後一直愛恨交織永志不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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