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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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曄的態度已經表達得再清楚不過,但沈餘舟站著沒動。

浴室墻角那一塊就像是被他圈成了禁地,晨曄站在原處不願過去。

僵持也不過幾秒鐘,沈餘舟果斷一手拎起凳子,往晨曄身後一塞,“來。”

語氣很溫和,但姿態固執。

晨曄默默註視他一會兒,最終,還是坐了下來,就這樣看著沈餘舟,脫鞋脫襪卷褲腳,動作一氣呵成,盆放到他腳下,他把光著的腳放進去。

沈餘舟蹲下,撩起袖子,寬大的手掌捂住他的腳背。

晨曄突然覺得有些好笑,“真的用不著。”

有些事,以前發生是自然而然,可是中間隔了那麽久,如此有細節的重覆當年,認真想想,好像真沒什麽必要。

但沈餘舟手心在溫水裏觸及那雙腳從皮膚下,從骨頭縫裏透出來的寒意,似有些心疼地說:“還是涼。”

這一晚他們還是做了,沈餘舟很沈默,似乎是要把全部能支持生理功能的精力都集中在一起,再強行打入身下人的身體。

晨曄很久沒有過這樣高強度的性愛,也沒繃著,對自己的欲望表現得很坦然。

他們的身體一直契合,這不是沈餘舟一個人的感受。

晨曄喘著叫著,最後一聲師兄,高潮過後聲線軟得貓似的,沈餘舟一個激靈,哆嗦著射了出來,而後低頭狠狠地吻他。

漫漫冬夜,沈餘舟做了三次,就像他曾經對晨曄說的,每晚把晨曄壓在床上的時候,他都恨不得一直做愛到天亮。

可次日天光大亮時,沈餘舟醒來,晨曄已經不在床上了,穿好衣服,推門出去,屋子裏有滋滋煎炒的聲音,熱乎乎的煙火氣。

沈餘舟循聲到廚房,晨曄身上圍著個圍裙,手裏抄著鍋鏟,轉頭看他,“起了,煎蛋你吃雙面還是單面?”

沈餘舟突然就覺得這幅畫面有些新奇,畢竟晨曄一直是個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少爺。

他走過去,從身後把晨曄抱住,“都行。”越過懷中人的肩看一眼鍋裏,黃是黃,白是白,好像還真是那麽回事。

晨曄由他抱著,把蛋鏟進盤裏盛著,又拿了雙筷子在旁邊還沒滾起來的面鍋裏攪和攪和。

如斯畫面還真有些歲月靜好的意思,沈餘舟覺得晨曄好像依然並不能拒絕他,只是似乎還有些怨氣。

頭擱上晨曄的肩膀,“春節快到了,你怎麽安排的,回家?”

既然他們還是在一起,就還能寄希望於時間來解決問題。

鍋裏水裊裊散出熱氣,晨曄搖一下頭,“不回,我媽現在人在國外,應該年關也趕不回上海。”

不回去就好安排了,沈餘舟想著他可以帶著晨曄出去度個假,這是他們學生時代一直想做的事,無奈從臨著畢業到自己創業,那幾年他是真抽不出功夫,他以前想做但沒做到的一切,現在都想統統補回來。或者還可以把家裏老太太也帶上,晨曄很合他媽媽的眼緣,老太太要是知道他們覆合還指不定高興成什麽樣。

想想都覺得人生圓滿,沈餘舟心情瞬時跟窗外的暖陽一樣明媚。

於是他戲謔地說,“嗯,想好了不回去就行,別又走到一半飛機票和錢包全丟了,半路折回來。”

晨曄攪面條的動作立刻就停住,片刻,很輕地笑了聲。

鍋裏水汩汩騰出的熱氣,面熟了。

他側頭看沈餘舟,“好了,把碗遞給我。”

沈餘舟說的飛機票和錢包全弄丟,又是晨曄當年癡癡狂狂的一段公案。

那一年寒假前,沈餘舟他們這一屆本專業畢業生課程改革,眼看期末又加了一門課,還是大作業定成績,全班都為這門課忙得頭疼腦熱。晨曄他們年級先過了考試周,最後一門考完那天,天落了雪。

那時正是他們的熱戀期,如今連沈餘舟也不得不承認那是他們當年最好的時光。

晨曄本來是打算多留幾天陪沈餘舟的,但他媽媽維持一貫的強勢,讓人給他買好飛機票,強令他當晚務必到家。

歸期猝不及防的提前,本來的不舍越發不舍,晨曄知道沈餘舟忙,很懂事地堅持沒讓他送。出門的時候一副強裝堅強談笑風生的樣,沈餘舟罵了他一聲沒良心的小東西。

從學校到機場路程一去一來三個小時,沈餘舟自己在房間畫了一個多鐘頭的圖,也頗有些人去樓空的寂寥。但也沒讓他寂寥多久,聽見外邊有開關門的聲音。還沒等他走出去,晨曄已經到了房間門口。

本來已經在歸家路上的人又回來了,沈餘舟心裏一個咯噔,“怎麽了?”

晨曄紅著眼睛說:“機票和錢包都丟了。”

他身份證一向放在錢包裏,看樣子就是這些天都走不成了。

沈餘舟心疼他委屈的樣兒,當然舍不得責備,把人抱著哄了一會兒,“也好,留這兒多陪陪我。”

晨曄終於轉憂為喜。

那時候火車票還沒完全實名,沈餘舟是個務實的人,想著春運火車票難買,立刻抓起錢包抽出幾張票子塞晨曄手上,“先用著,”接著穿衣服準備出門,“我去給你把火車票先訂了。”

看著他要破費,晨曄才說實話,“不要,我有錢。”

他一聽就知道小東西又搞事情了,定定看著晨曄。

晨曄眼睛不自在地遛向一邊,從包裏把錢夾掏出來,“我也沒說不是自己丟的啊……”

嗯,丟錢包,從口袋裏丟到了包裏,機票晨曄倒是真撕了,為了留下來多和他待幾天。

晨曄對他的感情一直很緊張,一刻也離不開的那種緊張,曾緊張得讓他甘之如飴,那是他們,最好的時光。

……

沈餘舟的工作無所謂周末,早飯吃完就離開了晨曄家,接著他要親自去臨市查看一項工程進度,白天巡現場,晚上那邊準備了飯局招待,再返程時已經是周日早上。

想著周日整天沒什麽安排,車開進市區的時候他掏出手機打了個打電話給晨曄。

晨曄說:“我剛出門,準備出去打球。”

沈餘舟在學校時也算是運動健將,對幾樣大球運動的喜愛到現在都沒放下,“什麽球?”

晨曄說:“羽毛球。”

沈餘舟說:“在哪學?我介紹陪練給你?”

晨曄似是笑了下,“不用,我就隨便放松放松,去的是萬華酒店後面的一家。”

沈餘舟說:“玩的愉快。”

電話掛斷,交待司機,“去萬華酒店。”

他本意是想給晨曄一個驚喜,萬沒想到這個“驚喜”給了自己。

沈餘舟辦了張卡,選了套球拍,跟著陪練進去。

周末,大場館這邊滿滿的人,利落的拍擊聲中,白色的羽毛球場上來回地飛,他眼神掃了一圈,沒有晨曄。

工作人員帶著他一直往前,“那邊是VIP區。”

沈餘舟估計晨曄就在裏邊了,穿過走廊,進了小場,這邊每塊場地都有隔斷隔開,貼著走廊是落地玻璃墻,墻上有簾,不過幾乎每間都沒放下,裏頭有什麽人從外邊能一覽無餘。

走廊行到一半,前邊一間,他看見晨曄坐在墻邊的條凳上,應該還沒開始打球,下邊是運動褲,上半身羽絨外套還沒脫。

他對旁邊的人說:“我看到朋友了。”

工作人員說:“行,需要什麽您再叫我。”

支走人,沈餘舟再往前去,幾步之後他看見晨曄旁邊還坐著一個年輕男人,看起來有些眼熟,像是在哪見過。

晨曄一下把羽絨服拉鏈拉開,年輕男人本來在說話,眼睛朝晨曄領口瞄著,突然發現什麽伸手抓住晨曄毛衣領子,頭湊過去朝領口裏頭看了看,而後,頓住了,就那樣直直地望著晨曄的眼睛。

晨曄也回視男人,本來的交談也停下,兩個人就這樣四目相對,似有暧昧流於無形。

沈餘舟腳步也停住,腿灌了鉛一樣,但凡有點經歷的GAY都能看出這是炮友才有的氣場。

像是只有瞬間,又像是經歷從洪荒到眼前這麽久,他看見晨曄忽而笑了。

晨曄拉開男人的手,說了句什麽,男人像是終於回神,點了點頭,又揉了揉晨曄的頭發。

沈餘舟沒再耽擱,果斷往前,繞過玻璃墻,站在兩個人面前。

不顧晨曄看見他時的意外,他說:“還沒開始?”眼神梭到另一個男人身上,問晨曄,“這位是?”

年輕男人看著他,滿臉的驚愕,眼神在他和晨曄之間掃了幾個來回,在晨曄開口之前,站起來,伸出手,“沈師兄,好久不見。”

晨曄也站起來了,嘴裏報了個名字,問沈餘舟:“你還記得嗎?”

沈餘舟突然想起來了,難怪眼熟。

這就是當年喜歡晨曄,畫室門口被晨曄對他一聲師兄果斷炮灰的那個,晨曄的同班同學。

沈餘舟很不痛快,心臟像是被什麽灼得生疼,送晨曄回去的路上,一直沒說話。

不是他多心,兩個人之間關系發展到什麽程度,其實明眼人都能看出來,他一直忽略的一個事實,那位炮灰君是C城人,在學校,他就知道他們是老鄉。

他怕自己跟晨曄發難,憋了好久,才忍著滿肚子的酸楚和火氣,極力作出年長情人應有的寬容模樣,問:“你是跟著他來這邊的。”

他一直是個朝前看的人,鮮少後悔,也知道分開幾年晨曄有人,還不止一個,但這個前任活生生站在他面前的時候,他承認,自己承受力有限,他是真的悔了。

沈餘舟等著晨曄否認,但晨曄說:“是他。”

而後就是長久的,死寂一般的沈默,沈餘舟不知道該說些什麽,晨曄看起來也不想多做解釋,仔細想想,似乎他也沒有解釋的必要。

沈餘舟像是吞了一桶滾開的醋,接著他想通了,那位炮灰君比他先出現,晨曄如果能看上那個人早看上了,不會等到他出現,也根本不會有他什麽事兒。

可是就是這麽一個早就出局的人,晨曄居然會為他背井離鄉。

所以,車停在晨曄樓下,晨曄下車,沈餘舟鎖好車門,把鑰匙遞到晨曄手上,一句話突然湧到嗓子眼。

晨曄渾然不覺似的,沖他笑,“我先上去了。”

沈餘舟那句話終於還是沒說出來。

他終究還是怕晨曄難堪,更怕自己連說這句話的立場都沒有。

離開路上,沈餘舟在想一個問題,人一輩子,要犯多少錯,才能明白自己想要什麽。

現實的殘酷在於,大多數錯誤的後果都是不可逆,他和晨曄的錯誤,大概就從他離校開始。

那一年,他畢業了,沈餘舟的目的一直很明確:回家,把他媽的小公司給撐起來。

他媽年輕時也精明幹練,一個能獨自創業的女人,雙商自然差不到哪去,她唯一的軟處就是家裏人,攤上一對把重男輕女演繹到極致的雙親,人又有些愚孝的劣根,自己的生意做著做著成了家族生意,親兄弟吸她的血不說,這血還吸得理直氣壯。

沈餘舟是想做出點事的人,家裏有個小公司可以當殼,他當時要做的,就是扭轉局面,把他兩個舅舅的人和影響力從小公司毫不留情的肢解出去。

他舅是在社會上摸爬滾打混成精的人,沈餘舟新手上路,那段日子就別提過得多難。

因此,那時候他去看晨曄的頻率,最初是兩周一次,後來慢慢變成三周,或者一個月,再後來,沒有定期。

異地戀是個非常折磨人的東西,特別是兩個人所處環境相差太大的時候。

他第一次對晨曄發脾氣,是公司的一個項目經理接到授意,故意拖一個項目的工期,他當時夾在甲方和油滑的工頭就間焦頭爛額,用了強硬的手段,然後局面失控了。

結果是項目經理到公司群起鬧事,最後牽扯到他們長期合作的註冊建築師,一幫老油條對他一個新兵犢子,沈餘舟占不到便宜是自然,他幾乎被架空了。

他自小就是天之驕子,從來沒有跌得這麽慘,晚上通電話時,晨曄又劈裏啪啦說了一段學校的事,那些離他已經很遠的事。

他情緒不高,晨曄說:“別擔心,會好的。”

現實面前,安慰是最空洞的東西,他一時沒忍住就嗆回去,“你說這種話有什麽用呢?”

他其實說完就悔了,電話那頭晨曄好半天沒說話。但他那時候連道歉都沒心情,所幸,晨曄也沒跟他計較。

後來有一個人來,沈餘舟也算是貴人相助,窘境在一次換血中終於暫時緩和。

而此時已經是一個月後,他這才想起來這一陣子好像都是晨曄小心地聯系他,他已經很久沒有主動打過電話給晨曄了。

得了空,沈餘舟周末立刻回了學校,電影裏頭那種情人經久未見,男人抱起情人高興得轉圈的情節他一直覺得矯情,但那次見面,他就是那樣抱著晨曄在深夜火車站避人的暗處,轉了一圈又一圈。

回學校附近晨曄租住的房子,他先要了晨曄一次。

而後,打開包給小東西看他帶的禮物,其中有一盒巧克力,他遞到晨曄手上,“同事出國帶回來的。”

晨曄笑著鬧他,“噫——給你巧克力的同事,男的還是女的?”

他就捏晨曄的鼻子,“男的,就是個伴手禮。”

晨曄掰他的手,“男的也不安全,說不定是個垂涎你的gay呢?說不定,不知道什麽時候你就被人拐走了呢?”

沈餘舟怕他多想,沒敢告訴他這同事還真是gay。

現在想起來,晨曄當時這樣說未必是認真的,可是,他們誰都沒想到,後來,居然會一語成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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