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班結束的時間很快就來到了。克拉克聽見醫院裏的醫務人員們都在忙著和上夜班的同事們交接工作。他一直認真在聽, 從未有過的認真。

十分鐘之後，他終於肯面對現實了。

不是他漏聽了佩姬的動靜, 而是佩姬根本就沒和人交接工作。她仍舊坐在她辦公室的電腦前翻看報告, 她甚至有空回頭和值夜班的同事問好。

但她沒有離開醫院的打算, 縱使大家都很困惑她為什麽還不回家, 她都沒有要起身的意思。

克拉克坐不住了。

這麽等下去，不是個辦法。布魯斯和戴安娜說得對，他需要行動，立刻行動。

克拉克站起身來，乘著大家在交班，沒什麽人註意他的時候，克拉克輕輕松松地去了醫生辦公室的樓層。

上樓的時候，他遇見了一個面生的護士。克拉克神色自若地沖對方點了點頭，算是問候。大約是被克拉克這種自在的姿態給糊弄住了, 對方鬼使神差地也沖他點了點頭, 便也沒多問地同克拉克擦肩而過。

克拉克上了辦公室樓層就碰見了克裏斯汀。

克裏斯汀不像剛才那個護士那樣好糊弄, 在看見克拉克的第一時間，她就謹慎地停下了腳步：“你是？”

“佩姬在麽？”

克裏斯汀將克拉克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番，她覺得眼前的這個男人有點眼熟, 但一時半會兒卻想不起來了。克裏斯汀皺著眉頭，警惕不減半分：“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

克拉克抱歉地沖克裏斯汀笑了笑, 然後伸出手：“克拉克·肯特。”

“哦~~~”克裏斯汀拉長了語調應了一聲，然後輕輕握住了克拉克的手，接著很快又松開了。她掛著一絲揶揄的笑, 盯著克拉克的眼睛：“你就是克拉克·肯特啊。我是說看著有點眼熟。怎麽？和佩姬吵架了？”

克裏斯汀，克拉克記得。當初佩姬被割耳魔襲擊的時候，他在醫院和這個聰慧的女醫生見過幾次面。他當然也記得佩姬告訴他的那些關於克裏斯汀和斯特蘭奇之間的八卦。

克拉克深吸一口氣，探後垮下肩膀道：“有點……誤會。”

克裏斯汀眼帶笑意地看著克拉克，半晌，她輕聲道：“她待會兒可能會去樓下的實驗室。要不，你在那裏埋伏她？”

“埋伏？”

克裏斯汀點了點頭：“夜班醫生們有可能隨時回辦公室。你不想談話談到一半被打擾吧？”

克拉克深呼吸了一下，然後沖克裏斯汀道了謝。便按照克裏斯汀出的主意，下樓到實驗室旁的儲物間裏候著了。

克裏斯汀沒有騙人，不過十幾分鐘的時間，佩姬就從樓上辦公室出來，一邊打著電話一邊往實驗室裏走去。

電話的內容克拉克聽得很清楚。

佩姬正在和大洋彼端的華生討論醫學問題。佩姬已經不關註創傷外科很久了，但這會兒和華生在電話裏聊起創傷外科的發展情況，仍舊顯得自在極了。與其說這是一通學術電話，倒不如說是兩個朋友之間久未聯系後的交流。

佩姬似乎是真打算做實驗，她進了實驗室後，沒聊兩句就掛了電話。

克拉克從側邊的房間裏走了出來，一直走到實驗室的門口。

隔著門上的玻璃，克拉克瞧見佩姬認真的側臉。

一開始他覺得有點難以想象，佩姬既然在這個時候，真的認認真真在做研究。但隨後，克拉克又突然意識到，這不就是佩姬慣用的手段麽？遇到沒辦法解決的問題，就一頭紮進醫學論文裏，仿佛她沒有遇見任何問題。

克拉克輕輕推開了門，然後曲起手指，輕輕地叩了叩門。

佩姬嚇了一跳。

在看清來者後，佩姬有點埋怨地瞪了克拉克一眼。但她什麽話都沒有說，又回頭搗鼓手上的東西。

“佩姬……”

佩姬沒擡頭：“有什麽事回頭再說。”

“是靈光乍現麽？”

“什麽？”

克拉克迎著佩姬有點疑惑的目光，很認真地道：“我說你忙著研究的原因是靈光乍現麽？如果是那樣，我現在就先離開。但如果……你只是想逃避我的話……佩姬，我想我們該談談。”

佩姬用一種陌生的眼神看了克拉克許久，最後忍不住翻了個白眼：“即使有什麽靈光乍現，被你這麽一攪和，什麽都沒了。”

克拉克表現出少有的強硬：“但那並不是靈光乍現。”

佩姬沒有看克拉克，她盯著地板上的一粒紙屑，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佩姬。”克拉克的語氣裏有一種嚴肅，仿佛他今天沒打算用溫柔的態度挽回佩姬。

佩姬深吸了一口氣，終於以冷靜的心態正視了克拉克的雙眼：“行吧。你想說什麽，現在就說罷。”

突然決定正面迎戰的佩姬讓克拉克慌了一秒，但也只有一秒。克拉克很清楚，此刻他和佩姬面對的問題，興許在將來還是重現無數次，如果佩姬不能理解這一點，或者他不能說服佩姬理解這一點。那等待他們的將是反反覆覆地爭執和置氣。

“我很抱歉佩姬。但我並不後悔。”克拉克看見佩姬有點嘲諷地挑了一下眉，但他這一回，沒有慫，“我知道你在生氣我未經你允許就和他們設計將你送到平行世界去。我也知道自己這麽做有不對的地方，不僅僅是我，覆仇者們還有戴安娜也都曾對這個決定有過猶疑。”

佩姬翹了翹嘴角：“但不包括，布魯斯·韋恩。我猜猜，他給了你勇氣，還打消了大家的疑慮。”

“佩姬，我並不是因為布魯斯才下定決心的。讓我下定決心的是你。”克拉克盯著佩姬，眼神裏是前所未有的嚴肅，“我不能失去你，我不能讓你身陷險境。我知道你肯定會質問我為什麽不事先和你商量。因為我知道你不會同意，你不會認同我這個決定。”

佩姬抿著嘴唇，呼吸變得有些急促。她不得不移開視線免得自己一個情緒激動就落下眼淚。佩姬盯著一旁的離心機冷靜了好一會兒才道：“就是這樣？沒別的了？”

“當然不是。”克拉克的語氣柔和了一點，“當然還有別的。只是你早就知道了。”

佩姬沒有接話，仍舊盯著那臺離心機。

“我愛你，佩姬。遠勝這宇宙的一切。”

佩姬終於回過了頭，但卻緊皺了眉頭：“你說完了麽？說完了就輪到我的專場了。”

克拉克垂了一下眼，沒了剛才的氣勢。

出乎意料的，佩姬沒有大吼，也沒有發脾氣。她只是隨手拿起桌子上的血壓計和聽診器，拉了個凳子走到克拉克跟前：“坐下，胳膊伸出來。”

“佩姬？”

“少廢話。”

佩姬的回答幹凈利落，態度堅決，但卻沒有一星半點兒鬧情緒的樣子。克拉克有點不解地伸出手臂後，佩姬利索地替他挽起衣袖，然後綁上了血壓儀。

她低著頭，似乎只是在給一個普通病人體檢一般。

佩姬神色專註，兩眼一直盯著那條水銀柱。

在測試完了血壓之後，她又擡手從櫃子上拿了一袋一次性的針管。

袋子都拆開了，佩姬似乎才想起這種地球制品，根本沒辦法戳破克拉克的皮膚和血管。

那根尖銳的針，成了壓垮佩姬的最後一根稻草。

她的手停了下來，僵了兩秒鐘之後，她突然大發脾氣地將東西狠狠地扔在了地上。

克拉克嚇了一跳，他驚覺自己對此刻佩姬的心態竟然無從揣測。

佩姬回身走到桌邊坐下，她抱住自己的頭，像是一個想不出論文題目的研究生那樣可憐。

“佩姬……”克拉克慢慢上前，一時有點猶豫要不要抱住此刻的佩姬。

佩姬並沒有讓克拉克糾結太久，她在察覺到克拉克靠近的時候，便放下了自己的手臂，端端正正地坐好，仿佛剛才什麽都沒有發生。

實驗室裏的氣氛變得十分詭異。

克拉克試探性地將手放在了佩姬的肩頭。

“我沒有生你的氣……”佩姬的聲音細細的，仿佛是在說夢話，“我也沒有生覆仇者的氣。”

克拉克輕輕捏了捏佩姬的肩膀，發現她渾身都繃得很緊，仿佛她不願意接受任何安慰。

“我甚至沒有生布魯斯的氣。我憑什麽生氣？他說得又沒錯。”佩姬癟了癟嘴，“我又不是傻子，難道我自己想不到？難道我不知道和敵人正面對抗有多危險？拜托，薩諾斯又不是第一個企圖占領地球的外星人了。我是沒和外星人打過架，但我不是沒見過外星人的土包子。”

克拉克輕輕笑了一下，試圖緩和一下氣氛：“你可沒少和我打架。”

佩姬對克拉克這份貼心的幽默視而不見：“所以說，我怎麽可能會生你們的氣。我又不是自己心裏沒數。什麽事我能做到，什麽事我做不到，難道我還沒你們清楚？”

克拉克的眉頭皺了起來：“佩姬？”

“但我真的很生氣。”佩姬的臉因為痛苦而皺了起來，“我很生自己的氣，克拉克。我曾經失去過你一次，所以我不想再失去你了。可是你瞧瞧，我能幹些什麽？別說和你們並肩作戰，我連事後，想做做我擅長的事，替你檢查一下身體狀況都做不到。”

克拉克感覺到掌心下的佩姬在發抖，他忍不住抱住了她：“你不會失去我。我保證。”

“不，克拉克。我生氣是因為……”佩姬自責地別過頭，“我竟然以為做超級英雄的愛人是一件簡單的事。我竟然……從未想過努力。”

克拉克蹲了下來，他蹲在佩姬的腳邊，拉著她的手。遠遠看上去像是一條可愛的金毛犬。

“不，佩姬。已經很好了，非常好。你不……”

“別告訴我不需要努力，克拉克。”佩姬嚴肅地看著克拉克，“如果你能理解我有多愛你，就別說出這樣的話來。”

克拉克一時無語，只能緊緊地握著佩姬的手。

在兩人的身側，平躺著的，是無法預測的未來和宇宙。

克拉克低下頭想了片刻，然後擡頭望著佩姬的臉：“那你打算怎麽做？我該怎麽做？”

佩姬靜靜地看了克拉克許久，然後露出一個笑容來：“我猜，我們只能一起接受這一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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