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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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頓午膳吃了將近兩個時辰,蒙摯恨不得把三年份的話一次說完,最後還是梅長蘇下了逐客令,說道:“你進宮求見皇上就一去不回,也不怕嫂子擔心?”

蒙摯這一天實在大悲大喜得頭腦都不清楚了,經他一提才想起自己在宮裏用膳,也沒遣個人回家告知,於是急急忙忙告退回府。

到了下午,太醫院便派了三名專擅孕產脈息的太醫上門,說是遵皇上諭旨,要在蒙府輪值照顧蒙夫人。

第二天慈安宮也派了人來,賜了一堆名貴滋補的藥材,綾羅綢緞之類,外帶兩個老嬤嬤,說是在宮裏曾照顧懷孕的娘娘,最有經驗的。

早朝時皇上賞蒙大統領每月額外多三天休沐,叫他在家好好照顧夫人。

於是蒙夫人懷孕的消息不過兩天時間便幾乎傳遍了整個金陵城。到了第三天,蒙府送禮的賀喜的幾乎踏平了門檻——蒙大統領身居一品君侯,手握五萬禁軍,外帶掌著長林軍的帥印,滿金陵想巴結他的人實在太多。只是蒙摯向來中正自持,從前朝起便是鐵板一塊,叫人想巴結也無從下手。如今借著他夫人懷孕之喜,總算可以光明正大的上門親近結交,大家自然要把握機會。

其實蒙摯從北境歸來時曾有不少人揣測,陛下讓他重掌禁軍,下一步怕是要收兵權了吧?自古良將最忌功高,功高便會震主,蒙摯的功勞自不必說,從龍擁戴在前,拒敵保境在後,當朝武將第一人,怎麽看……怎麽有點似曾相識的感覺——當年的赤焰林帥,不也是如此嗎?

誰知今上竟像是忘了還有枚帥印在他手裏似的,提都沒提。

如今蒙夫人懷孕,今上和太後又如此關切備至,看來蒙大統領不但未遭疑忌,這恩寵只怕更甚從前啊。

今上的性子,和先帝怕是果真有些不同呢。

這君臣相得的佳話宛如平地一股春風,幾日間就吹遍了金陵的大街小巷,佳話的主角之一卻正在養居殿裏抱頭哀嘆,苦不堪言。

——

梅長蘇笑得幸災樂禍:“有這麽多人送禮巴結,大哥怎麽反而不高興?想必是送的東西不合心意。”

蒙摯哀聲道:“小殊,你就別取笑了,我府裏的門都要給他們擠破了,你倒是給我想想辦法呀。”

梅長蘇悠然道:“這我可沒辦法,誰叫蒙大統領如今位高權重,又聖眷正隆呢?”

蒙摯小聲嘟囔道:“我這堪比國舅的恩寵,還不都是因為你……”被梅長蘇斜眼一瞪,後面的話頓時銷聲匿跡了。

梅長蘇這才淡淡道:“你把禮都退了,人躲在宮裏,過幾天自然也就沒人上門了,愁什麽?倒是叮囑門子家院們仔細,別把閑雜人等放進去驚擾了大嫂。”說著橫了他一眼,道:“說起來你倒有地方躲,嫂夫人獨自在家卻往哪躲去?要我說你不如每日假意出門入宮,然後施展輕功翻墻溜回去陪嫂子是正經——否則皇上不是白白賞你三日休沐了?”

蒙摯苦著臉:“那些禮除了幾個親厚交好的朋友送的我早都退了,也跟家下人叮囑了我不在任誰登門一概不讓進……唉,小殊,你是不知道,不是我不想在家陪著,實在是女人懷孕的事情我又不懂,太後派來的那兩位嬤嬤這個不準那個不許,連我腳步略重些都要挨一通叮囑。你嫂子近日又嗜睡得很,一天中倒有一半時間要睡覺,我在家……也實在沒什麽事啊……”

梅長蘇想著蒙摯這樣豪邁慣了的漢子在府中被兩個老嬤嬤管頭管腳的模樣,毫無同情心地笑出聲來,笑夠了才道:“你還抱怨?你都被拘束成這樣,可見嫂夫人怕是連喘氣都不許用力了。”

蒙摯搖頭長嘆:“誰說不是呢?這才不到三個月,等將來肚子大了,還不知要怎麽小心謹慎……”

梅長蘇繃起臉正色道:“怎麽小心都不為過。你在我這抱怨兩句也就算了,回到府中可要聽話。”

蒙摯連連擺手:“我敢不聽嗎?那可是太後派來的人。不說這個了,不說這個了。”

梅長蘇道:“是,不說這個,那咱們就說點別的——景琰昨日和我說,庭生在他跟前唧唧咕咕的,說是最近專心讀書習文,又忙朝廷的差事,把弓馬騎射都丟得生疏了。他先前未開府時,景琰怕待他太好惹人註意,便沒給他指騎射開蒙的師傅,都是他的舊部們誰得空誰教導。如今不如大哥你領了這差事吧——也好光明正大的天天入宮躲人。”

蒙摯向來很喜歡庭生這個年輕人,又因為他是祁王遺腹子更加情分不同,能做他開蒙的師傅自然千百個願意,就只是——

“我教他騎射,難道不是去他府中嗎?別到時反累得他都不得清凈了。”

梅長蘇微微一笑:“他每日下午入宮,我教文,蒙大統領傳武,一張一弛,豈不便利?”

蒙摯撓了撓頭,說道:“你安排的自然沒錯,我都聽你的。”

——

於是第二日早朝時皇上便禦口欽點了蒙大統領做安王殿下的騎射師傅,當著文武百官的面就行了拜師之禮,庭生和蒙摯各自歡喜,眾臣工則免不了背後議論,有些年老的便想起蒙摯似乎也是當年林家少帥的騎射師傅,再想到林少帥與今上的交情,頓時浮想聯翩,暗暗覺得安王殿下前途不可限量。

散朝後出得金殿,群臣兀自三三兩兩的議論。沈追被另一位同僚叫住說了幾句話,回頭找蔡荃時便不見了人影。心下略感奇怪,不知是不是自己多心,總覺得自從蘇伍賭賽勝了,蔡荃便總是在躲自己似的。

加快腳步趕了一段,果見蔡荃一人獨自在前,沈追提步追趕,一邊喚道:“蔡兄,蔡兄。”

蔡荃腳步一頓,轉過身來,瞧見是他,臉上就帶了些怒色似的,雖然到底還是站住了等著。沈追堪堪走到他身旁,他便又擡步前行,眼睛看也不看沈追,冷冰冰地道:“沈大人今日不去謁見蘇先生?”

沈追一怔,問道:“蔡兄這是怎麽話說的?我今日見蘇先生做什麽?”

蔡荃冷哼一聲:“我哪裏知道沈大人常常去見蘇先生做什麽?不過他六宮專寵,聖眷如日中天,多見見他想必總是有好處的。”

沈追這才明白他這段時日的古怪態度從何而來,苦笑道:“原來蔡兄以為我求見蘇先生,是巴結媚上去了?”

蔡荃冷冷道:“難道不是?我原以為沈大人剛直不阿,乃是國之棟梁,誰知你竟然也……”說到這重重哼了一聲,到底忍住了更難聽的字眼。

沈追素知他脾氣,見他當了幾年尚書仍然沒染上那些皮裏陽秋,看菜下碟地習氣,反覺欣慰,也不計較他態度惡劣,低聲道:“蔡兄誤會了,沈某不是去巴結討好的,只是……忍不住擔心啊。”

蔡荃不意他竟這樣好聲好氣地和自己解釋,倒也不好意思再發作,幹巴巴地問道:“擔心?擔心什麽?”

沈追不答,反問他道:“蔡兄難道不覺得蹊蹺,蒙大統領最近得的恩寵……?雖說他確是勞苦功高,也一向得皇上倚重,可連蒙夫人有喜這般內宅之事,皇上都如此上心關切……”

蔡荃瞪眼打斷他道:“那又如何?皇上本就是至情至性之人,難道你非要他將蒙將軍鳥盡弓藏,步了林帥的後塵才安心?”

“你低聲些!”沈追連忙看了看四周,微微苦笑:“今上至情至性,確實……或者是我多慮。不過我日前聽聞,大統領與那蘇伍,原來也有一段淵源。”

蔡荃奇道:“他們能有什麽淵源?”

沈追低聲道:“蔡兄可還記得蘇伍的來歷?北境逃難來此,途中遭了盜匪被官兵所救——那隊官兵,便是蒙大統領帶隊的。”

蔡荃怔了怔,也放低了聲音:“你疑心……蒙大統領這般不尋常的恩寵,皆是拜蘇伍所賜?”

沈追輕輕頷首:“我也只是疑心……可看今上對蘇伍那樣子,若說愛屋及烏,也並非不可能啊……”

蔡荃想了想道:“即便如此,蒙大統領對皇上心愛之人有救命之恩,皇上格外恩寵他些,也沒什麽不妥啊。”

沈追嘆道:“格外恩寵蒙大統領些,對他未出世的孩子關切些,確是沒什麽不妥……可若哪天又有哪位大人,甚或哪個白丁,得了那位的青眼,就能加官進爵,平步青雲……蔡兄,你不覺得可怕嗎?”

蔡荃瞠目道:“你也思慮太深了吧?我覺得皇上不至於……蘇先生也不像這樣持著恩寵胡來的人。”

沈追道:“知人知面啊……那蘇伍如此文韜武略,若是真的安安心心地陪伴輔佐皇上,那自是社稷之福。可他若有半點野心雜念……我這幾次入宮,冷眼看著皇上待他,那真是……這樣聰明的人,又這樣得聖心……”他又是一聲長嘆,才續道,“我說句大逆不道的話,他若有野心雜念,這大梁朝堂,天下之事,只怕便都由他一言而決了……蔡兄細想,這怎不叫人擔心啊?”

蔡荃楞了半響,才遲疑道:“那你總是入宮見他,是為了提醒皇上提防?”

沈追搖頭:“這時誰敢在皇上面前說他半個不字,那是存心要觸皇上的逆鱗了。何況就算我敢犯顏直說,皇上也定然是聽不進去的……我想多與那蘇伍結交相談,看看他人品究竟如何,若他真有不軌之心,說不定能早日覺察,早作準備……說到底也不過聊盡人事,圖個心安罷了……”

兩人一邊說著,一邊已出了宮門,蔡荃忽然停住腳步,轉身對沈追深施一禮,正色道:“之前是我小人之心,誤會沈兄了,請沈兄恕罪。”

沈追趕緊側身讓開,擺手道:“恕罪言重了,你老蔡的脾氣我還不知道嗎?我可沒和你計較。”頓了頓又笑道:“我原先以為你總躲著我,是想賴掉打賭輸給我的彩頭呢。”

蔡荃也禁不住笑了,道:“走走走,我知道你惦記我那幾壇照殿紅好久了,這就跟我回府去取!說起來蘇先生當年也送了你不少,誰叫你嘴饞,這麽快就喝完了。”

話一出口,便想起從前的蘇先生已不是如今的蘇先生,兩人不由對視一眼,同時喟然長嘆。

——

梅長蘇卻沒空去管這二位自己親自舉薦的大人懷著怎樣的憂慮——蒙摯教庭生騎射,他在旁看了幾次後簡直心癢難撓,硬逼著蒙摯順帶也教自己,連少年時的武藝也想一並撿起來。他騎射本是打小精熟的,只需勤加練習,自能漸漸撿起來。但習武靠的是幼功,他這三十多歲才半路出家的,既無內力又沒打熬過筋骨的身體,想要練成一流高手是不太可能了,但好容易他不再惡疾纏身,誰又肯拂逆他的意思?反正做不成高手,能強身健體,祛病延年也是好的,當下蒙摯二話不說,連自己師門的內功都一並傳給他了。

只是那少林內功最講究心無雜念,要入得了定,靜得下心,方能有所進益,偏偏不太適合梅長蘇這樣心有九竅,腦中一念未平一念又生的聰明人。所幸梅長蘇甚有自知自明,也不勉強,只等著藺晨來了找他要適合自己的再從頭練起。

飛流見蘇哥哥要學武功,哪裏忍得住不湊熱鬧,自顧自地就當起師父來,拉著梅長蘇一招一式教得十分認真,一見他有空就拉著他練習。梅長蘇自重逢後被蕭景琰仗著武藝拿捏了許多次,憋著一股總有一天要一雪前恥的勁頭,也學得格外用心。他本是絕頂聰明過目不忘之人,又對武學一道知之甚廣,學習起來往往能舉一反三觸類旁通,不過短短幾個月時間,已學得有模有樣,和蕭景琰過招時雖然功力不及還是輸多贏少,但憑著巧勁和詭計,總算也不是只輸不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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