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玉每逢百年便來地府入一次新輪回。不同於天庭的“天上一天，人間一年。”，在地府，人間是多少天，地府便多少天。

而今已經八千年過去，九玉為了從上仙飛升至仙帝，要歷九九八十一道劫。八十一道劫便是八十一世輪回，如今已經是他最後一世輪回了。

九玉來到地府，此時他身上的仙氣與淺藍色的仙格之光已經不容忽視，愈發強烈。陰差們甚至無法近身，否則便會灰飛煙滅。只有同列仙班的閻非可以靠近，他拱手一拜，“小仙恭賀仙座，即將仙階晉升，恭喜恭喜啊！”

九玉盯著他一身玄色長袍，挑眉一笑，“你這一身墨黑，本座可委實承受不起這恭喜。”

閻非幹笑兩聲，“這是小仙的工作服，所以……”

“拉到吧，本座瞧你不工作時穿的也鮮艷不到哪去。”九玉打斷他。

閻非拱手再拜，“如此……實在是小仙之過錯，還請仙座寬諒。”

九玉擺擺手，一屁股坐在閻非的冥王座上，將四下差吏們的目光視作無物，端起桌上的茶盞喝了一口茶道，“本座這數千年輪回，多多虧了閣下照拂，才得以順利進行。”

閻非受寵若驚般，“仙座言重了，小仙不過分內之責。”

九玉放下茶盞，托腮看他，“本座一會再入重生門，就是要回天庭了，日後恐怕再無相見的機會。”

閻非：“小仙定會尋機會去探望仙座。”

“探望？”九玉大笑起來，“你如何探望？當誰不知道萬年前天庭那點事似的。”

閻非頓覺自己說錯了話，可也無亡羊補牢的機會，只好順了話頭道，“萬年前……小仙記性短，已經忘記了。如今只想在地府專心司冥王一職，管理生死輪回之事。”

九玉笑地開懷，“一個想專心做冥王，不問天庭，一個想安心做天帝，不問地府。你們這是真打算……”他躊躇了一會，想起人間一句話來，用了上去，“……相忘於江湖？”

閻非嘴角抽搐，“小仙之言，句句出自肺腑。”

“好一個肺腑之言。”九玉拍手叫好，“原本打算將你藏於袖中帶進天庭，圓你一個萬年夙願，也算是替本座還了這千年來的一點情分。既然你如此不識數，本座也不勉強了。”

說罷他站起身，就要往重生門走去。

“仙座且慢……”身後忽然傳來極猶豫的一聲，“仙座真能……帶小仙進天庭？”

九玉緩緩轉身，“本座何時騙過人？”

距離上一次進天庭，真的是好久了，久的只能用上萬年這樣一個不確切的數字去形容。

閻非被九玉藏於袖中，走進了南天門，接著又走過一道道回廊，最終進了那熟悉的淩霄寶殿，見到了那因熟悉之極反而透出幾分陌生的人。

“九玉拜見天帝。”九玉跪下行了一禮。

天帝坐在至高無上的寶座上，面色清清泠泠，“仙君不必多禮，起來吧。”

九玉站了起來，朝天帝道，“九玉此次下凡，共入八十一道輪回，在人間共待了八千年。劫數一過，九玉便速速回庭了。”

天帝道，“仙君本不必如此匆忙，人間一年，天上不過一日，從你離去，至今也不過二十多年罷了。”

九玉淡淡一笑，拱手道，“天帝說的是，是九玉心急了。”

於他袖中的閻非，聽了此言，不由得生出一陣感慨，大抵自己於他，也不過一個離開三十多年的人罷，甚至談不上什麽思念與惦記。

萬年，那種苦只有自己才曉得其中的利害。

九玉與天帝敘完舊，將升仙階一事定了日子時辰，便讓他回去休息了。

九玉回了廣元殿，剛要把閻非拿出來，各路神仙忽至，前來送禮拜賀他升階之喜。他不得不一一招待了，待人群漸去，已經是暮□□臨。

九玉沐了浴，換了身幹凈衣裳準備入睡。入睡之前，忽然猛的一睜眼，閻非！

閻非在他忙著應付各路神仙時，就離開了他的袖子。他被法術縮了身形，變成豆丁般大小的人。這樣也好，在偌大的天庭中晃悠時，也不必擔心會被發現了。

東華殿內，天帝正坐在書案前覽閱書卷。書案臨著窗，窗是打開的，一抹月暉清清皎皎，暈染了一室靜謐。

閻非從窗中爬入，結果窗欞太高，下來時狠狠跌了一跤。好在自己身量小，摔出的聲音也小。案前靜靜閱書之人依舊靜靜閱書，睫毛也不曾顫動半分。

閻非暗松了一口氣，爬起來後悄悄走到案上一個矗著的紫砂筆筒後，從筆筒身後探出頭來看他。

如此仰視的角度，那人的容貌被放大了許多，也更加清晰了。神仙最大的好處便是，可以青春永駐。不論是萬年前，還是萬年後，天帝容華的樣貌依舊是他初見時的模樣，眉眼口鼻的輪廓早已被他刻進了心裏的，但遠不及此刻真實見到來的真切。

容華不知看了多久的書，閻非也不知看了多久的容華。

直到他忽然閉卷熄燈，站起身來，離開了案前。閻非連忙跟上，一路快跑最後及時攀住了他的腳後跟，跟著他來到了殿後的庭院中。

一股熱氣忽然騰騰地冒上來，閻非被燙的厲害，下意識松了手，跑到一處草叢中待著，身遭才算好了些。

庭院中原是有一處熱泉池，供天帝沐浴而用。這樣的熱泉溫度對常人來說並無大礙，但對於身量只有玉米粒大小的閻非來說，可算是火山噴發一般了。

閻非只能躲在草叢中看他，看他一件件褪了衣裳，露出男子精瘦白皙的身體。然後擡足，一寸寸沒入熱泉中。

閻非忽然覺得鼻下一熱，用手一抹，唔，流鼻血了……

大抵是這溫度太高，所以自己的火氣也旺盛了許多。

他忙著用袖子擦鼻血，忽然聽到熱泉中，一道清泠冷淡的聲音傳來，“還不變回人形，你等著被烤焦麽？”

被發現了？閻非四下探探，確認周遭埋伏著的，真的只有自己。

容華原本闔上的眼睛微微睜開，正對上那草叢中潛伏的小人，“出來。”

閻非認栽，乖乖走了出來，變回了常人大小。

“小仙閻非，拜見天帝。”他跪下來行了一禮。

天帝看著他，眼色清冷，“此時倒想起禮數了。”

閻非汗哉，跪著不敢說話。

“是九玉帶你回來的罷？”

閻非不敢點頭，亦不做聲。

容華用手捧了些水，淋在肩頭上，“他剛升仙階，就弄了這一遭，這九九八十一道劫，他是想白歷麽？”

閻非連忙磕頭認錯，“天帝莫怪仙座，是小仙求他如此。此事與他無關，天帝若怪，就怪小仙吧。”

“你求他？”容華看了看他，“你為何求他帶你來天庭？”

閻非沈默，低著頭不敢做聲。

“擡起頭來。”容華道。

閻非依然低頭，“天帝在沐浴，小仙……小仙不可直視。”

容華輕嗤一聲，“方才看的，還少麽？”

閻非額上的冷汗瞬間滴落，伸手抹了一把，慢慢擡起了頭。卻在剛觸及他水面上的肌膚時，又即刻垂下了眼。

容華看了看他，忽然開口，“你走吧。”

閻非一楞，擡起眼來看著他，怔忪地不知該說些什麽。

容華續道，“朕可以裝作你沒有來過，否則按天規處置，你上萬年的苦勞也不夠罰的。”

閻非喉間窒了一窒，跪下磕頭，“……是。”

他站起身，轉身離開時，想說小仙日後不會再來叨擾天帝清靜，但最終還是閉了嘴，什麽也沒說。

為了不擾人耳目，出了東華殿後閻非又變成了玉米粒般的小人，駕著小雲來到南天門。南天門外一池回凡水，投入水中便可回到他的地府。自此，他做的冥王，他做他的天帝，永生永世，兩不相見。

閻非蹲在水池前，望著池中透徹的水映出的凡間山巒與雲霧，一再遲疑拖延。卻也不知道，這有個什麽意思。

忽然間，身後傳來大門關閉的聲音，原是南天門禁門的時辰到了。兩扇刻著雲紋的大門緩緩合上，中間的縫隙越來越小，最終嚴絲合縫。

閻非望著那閉合的大門，心說現下想下凡也不成了。他在那嚴絲合縫前的最後一刻，鉆進了門內。

此刻只有看守南天門的天兵嚴肅地站著，閻非瞧了瞧他們，轉身駕著小雲離開了。

既然留了下來，不去看容華還有什麽意思。

眼下，他應該已經沐浴結束，準備安睡了吧。

閻非又來到東華殿，那扇青窗依舊敞開著。這一次，他學聰明了，沒有爬進去，而是駕雲飄了進去，直飄到容華床前。

軟玉的床榻上，容華闔著雙眼，微微側身躺著，呼吸均勻而沈穩，想必是睡得很熟了。

他的臥房裏一向不許人打擾，四下清寂。閻非變回了原形，蹲在他床前，慢慢端詳著他的睡顏。

距離上一次，上一次這般看著他入睡，是隔了多久呢？

不是上萬年前，是上萬年前的上輩子，還是上上輩子？

閻非剛想替自己哀嘆一聲，忽然想起會吵醒他，就立即止住了，生生悶進肚子裏。

他忽然聞到一陣異香，是很熟悉的香味。轉頭去尋香源，才看到床頭不遠，一樽香爐矗著，香味便是從那裏飄出來的。

這味道，真的很熟悉。熟悉地即使隔了幾世與幾萬年，閻非還是想了起來關於這味道的一點淵源。

那是兩個人還在凡間時，夜夜同床而眠。容華彼時不叫容華，叫謝留白，閻非也不叫閻非，叫白蘊禮。留白患有頭風的頑疾，每到夜晚總不能安睡，蘊禮是太醫院的學生，通曉藥理，便為他調制了一種香料，每晚在他床頭燃燒，有助力安眠的功效。

所以，容華也有頭風的毛病麽？

閻非暗自揣度，正要擡頭細看他，忽見他不知何時已經掙開雙眼，正直直看著他。

完了！閻非心頭頓時大悲，這下子真是萬年苦勞也不夠罰的，說不準連陰差也沒得做了。

他正在心裏措辭該如何解釋這一切，卻忽然被人伸手撈上了床，一個天翻地覆，他已被壓在了身下。

容華目色如氤氳著一片水霧，細細盯著他看，手指在他臉上輕轉回環，忽而開口，“夢境也如此真實麽……”

閻非沈默不語，任他將唇印在他臉頰，唇上，然後緩緩向下。衣帶被挑開，衣裳盡落，飄至床下。□□相對的一剎，容華將吻落在他鎖骨上，“左右是夢罷了，我放肆一回又如何？”

交融的瞬間，閻非眼角濕潤，聽見他喉中壓抑的一聲，“阿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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