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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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使我昏了過去。

和想象中的不一樣,身邊大概是柔軟的被褥,往上摸大約是金絲鮫紗床帳。安靜的房間裏,點著幽幽沈香。

我慢慢地睜開眼,睜大一點,再睜大一點……眼前依舊是模糊一片。

揉揉眼,摸索著找到了水壺,沿著茶杯到了點水喝。

沈寂之中忽然有人輕輕抱住了我:“周堇”

我緊張身子松弛下來,抿口茶水:“華夷”

“嗯”她捏捏我的肩膀,轉到我對面,我只能看到她小小的輪廓:“你眼睛怎麽了?”

“大概是遺傳的,我母親也有眼疾,本來可以憑靠醫術過完寥寥此生,可惜中途發生了些事”我揉著幹澀的眼,用茶水的熱氣滋潤。

她半天不做聲,過了好久才道:“對不住……”

聽得出她真心的愧疚,我安撫般地笑笑:“沒關系,人嘛,磕磕碰碰總是有的,記得我三歲的時候,也瞎過一次,那時我嚇得不得了,對著荷塘楞是不願意走,最後還是我母親把我抱了回去,過上幾天就好了”

她靜靜坐在那裏,沒有說話。

我笑道:“所以你不用擔心,婚禮上我還是能夠應付”

“我說過我擔心了嗎?”她騰地站起來,竟帶著哭腔:“你們都是這樣,都會諷刺我!”

我站起來,望著她的方向:“華夷……”

“對!”她哭喊著:“又是這個表情!我不用你們可憐,我的確什麽也不知道,但是為什麽不告訴我?你們告訴我,我就不用現在那麽痛苦……因為穆哥是樓蘭的人,那麽他就是我的敵人了?……我父親何時變得那麽陌生啊,我朝夕相處了八年的穆哥,他竟然要我暗中殺了他,阿堇,阿堇,你在哪裏?”

她一邊擦著淚,一邊撲進我懷中:“阿堇,我好怕好怕,這幾天我一直在做一個夢,夢裏我拿著一把鮮血淋漓的匕首,一旁是我父親,一旁是穆哥哥,他們都笑著要我殺掉對方,我就要自刎。為什麽一定要這樣呢?我希望我們都好好活著,好好活著啊……”

淚水濡濕了我一大片的衣服,在她語序不清的哭訴中,我似乎感受到了身為皇家人深深的無奈。

偏偏人是多情的。

肩負天下蒼生,無法將愛分給每一個百姓的皇帝,怎能不無情?

只因多情無用武之地,在政治上只能作為犧牲品,史書上更不會記載你為皇家付出了怎樣痛心的努力。

代代如此,我撫著已睡熟的她,我們只能服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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庭院之外是茂密的樟樹林,它們經歷了亙古歲月的洗禮,已經繁盛得像朵夏季的雲蓋住了一半的院子。所以就算是在這麽悶熱的三伏天,在陰涼的林蔭下,我和華夷閑適地下起了棋。盡管,我們倆的棋技都爛的成渣……

華夷捏起一粒白子,自得道:“你看這棋子多麽像我嫩白的皮膚啊~真是什麽棋配什麽人~”

我無言堵住了她的棋眼:“嗯,的確是這樣”

華夷笑容一僵,隨即不尋常地笑了笑:“周堇,你是土生土長的漢人嗎?”

我瞧她一眼:“當然”

“我記得你們漢人有個很厲害的先生,是很有主見的人,可惜你們周朝的天子卻並不喜歡他,這是為什麽?”

我略略思量:“因為周朝之前,群雄並起,每一個英雄都有膽量都有統一天下的決心。但是先生卻叫他們坐以待斃,你覺得他們能夠忍受辛苦建立的國家因為一言而被他人竊奪麽?”

她淡淡的笑漸漸消失:“可是先生說的不對?”

“不是”我看著她眼中亮起的火光,低下了眼:“先生說得很對,但是不順皇意,僅此而已”

她的眼裏,燭光微滅:“但是,對的道理總有人信的不是嗎?”

我點點頭:“對”

似乎得到了安慰,她笑容燦爛:“謝謝你周堇”

我拈著棋子的手微微一頓,才下子。

一個月,我在這算是古老的房子裏呆了一個月,才知道這裏所處周朝邊疆的一個小城郊外。

歸功於找了我半個月的雲鶴,他闖進林子裏的時候發現了我暗自留下的繡鞋。循著一些蛛絲馬跡才找到了我。

聽他說爹爹已經回去,我失蹤的消息大半是傳到母親那了。

我有些惴惴不安:“那母親豈不是……”

“請郡主放心”雲鶴皺眉道:“周大人自會細細斟酌”

我楞了一瞬,笑道:“你是說,爹爹說我嫁給單於了還是失蹤了”

他面無表情:“無論哪種說辭,並不是都好,郡主應該比我更明白”

明白?我冷笑:“你們這是當我才幾歲呢”

雲鶴沒有回答我的話,身子像清風一樣退到陰暗之中——庭院之外。

離去前,他耳語道:“半個月後,郡主處理完了事情,周大人讓我接你回家”

我看著他離去的方向,心裏不知是什麽滋味。

而今天,半個月的期約,雲鶴要來稟行了。

這一天,有個大事,那就是蒙古和樓蘭的大戰,這一戰將決定樓蘭的生存、穆哥的帝位還有,華夷的選擇。

她是支持穆哥還是和單於共存亡?或許她想一輩子都安逸在這裏,一輩子也不做選擇。

其實她的選擇又算得了什麽,在他們的人生大海中,只是一芥之舟,阻擋不了他們朝著對岸的太陽前進。

因為人在某些方面來說,真是太渺小了。

但對於華夷來說,即使是以卵擊石,她也要試一試:“華夷,我今日想要出去,你能陪我嗎?”

“好”

舍命陪君子吧。

話音剛落,樟樹林輕輕晃了晃。

作者有話要說:

☆、穆哥之死

蒙蘭之戰,戰場在狼河邊上,我和華夷奔赴那裏時,卻發現原來清澈的小河已經枯竭,一邊是疲憊的蒙古人,一邊是摩拳擦掌的樓蘭士兵。對於樓蘭人來說,這場戰役是生死之戰。而對於蒙古人來說,只是收服一個小地盤。

青翠的草地上,戰火狼藉了這片土地。我們周折輾轉幾番才在樓蘭方的主帥蓬裏找到穆哥。

他筆挺的背背對著我們,身上沈重的金鎧血銹斑斑,像一個軀殼僅僅只是套在他的身上。不過幾日,他就已經那麽瘦。

華夷眼裏湧出淚水,卻硬生生地逼了回去:“……穆哥”

他沒有回頭,背影像一只孤獨的雄鷹。

華夷咬唇道:“你能回頭讓我看一眼嗎?……”

“你走吧”他沙啞的聲音響起:“這裏不是你該來的地方”

“不要!”她又開始賴皮了:“你在哪我就在哪!”

“即使是我親手殺掉你父親的時候嗎?”他側過臉,隱在暗中的臉頰有完美的弧線,此刻卻顯得有些可怕:“如果你跟著我,我一定會在你面前親手殺掉單於,你的痛苦正是我覆仇的回報”

我抱住顫抖的華夷,冷聲道:“不要對她這麽殘酷,穆哥,我知道你想說的不是這個,你應該告訴她,你心裏真實的想法”

他轉過頭,似乎沒有想到我會來。

我緊緊盯著他的眼睛,希望他能給我們一個答覆。

時間在我們的對峙中漸漸流逝,當帳外的吵鬧聲驟然響起。他終於嘆了口氣,走到華夷面前扶了一把她的肩:“等我回來”

風聲灌進帳篷裏,一下子又恢覆平靜。

她撫著肩膀,沒有表情地說:“周堇,我希望的和平能夠來到嗎?”

我輕聲安慰:“能,一定能”

…………

我點了幫助入睡的檀香,對榻上的華夷笑道:“你睡一覺吧,等穆哥回來了,我會叫你”

她安心的看著我,閉上了眼睛,聲音裏有難得的快逸:“嗯……”

我看著她漸漸睡著,便走出了帳篷。

雲鶴憑空出現似的出現在眼前,我見了他,急忙道:“快帶我去狼河!”

他捉住我的肩,飛快地朝前跑去,在不同的帳篷間像鳥一樣穿梭。

我攥著衣袖,耳旁響起了父親在一個月前對我說的話,他說:“阿堇,你後悔跟我來嗎?……好,既然事情已做到一半便不可半途而廢。你記著,要好好看住華夷公主,等爹爹來接你。要是那位公主在蒙蘭大戰中毅然選擇蒙古,那麽你就殺了她。要是她選擇了樓蘭,你就潛入樓蘭政內。要是爹爹沒有回來,你就嫁給穆鷹吧……阿堇,相信爹爹,爹爹一定回來接你……”

然而爹爹來的時候並沒有帶領軍隊,他也沒有帶領軍隊的打算。

那就是說,樓蘭以為會有周朝援助的夢不僅是一場空,而且會有滅亡的危機。

而皇舅的本意是除掉樓蘭!

為什麽要除掉樓蘭?!我咬緊唇,眉頭緊皺……腦中忽然靈臺一亮,難道說……唇亡齒寒?對啊,我頹然一笑,掌握了蒙古弱點的樓蘭不會傻到什麽都告訴周朝,但是周朝也並不會缺那一點小機會。蒙古對於已經足夠強大的周朝來說,就像它對樓蘭的輕視。

原來如此啊,心中頓然升起騰騰郁火。我們都被耍了!

天邊一線火紅的光漸漸明朗,隨著雲鶴的速度越來越快,前方的打殺聲也愈來愈烈。

漫天的火光下,滿地的鮮血與屍體與絢麗的晚霞相映血紅。我掙出雲鶴的保護,在混亂的兵戈相對中尋找穆哥的影子,我得告訴他,這一切都是夢想的假象!我得在他戰倒之前讓他回到華夷身邊,就算是到那個小小的庭院躲著也好,只要不再有戰爭,就什麽都好!

雲鶴從後面趕來,拉著我的手朝另一個方向跑去,他得手上提著一把閃著漂亮鋒芒的劍,此時劍端竟凝了厚重的黑血。

不知跑了多久,我終於見到了穆哥,他單膝跪地,臉上濺滿了紅色的液體。他一手撐著同樣遍是血紅的長戩,盯著那些圍住他的蒙兵的眼神,冰冷地令人不寒而栗。

我虧得他竟在這種時候,還對我笑得出來。

他吃力地站起身體,僅有的力量只能砍傷一個兵,可是他爆發的力量一下子便砍死了幾個兵卒,剩下的人顫抖著雙腿,害怕地不敢前進。

我知道,這個時候讓雲鶴出手,他就是違抗皇命,同時我爹爹就會擔下背叛的罪名。

如此無能為力……我眼前一片模糊,卻不知道下一步應該怎麽辦。只能看著他一次次地跪下,又一次又一次地站起,他是不甘心的,十年前,樓蘭被迫臣服。如今,他因覆仇歸來,卻再次失敗。但他為樓蘭而戰,為自己而戰,他又是心甘情願的。

晚霞如期而至,穆哥終於力盡。他依舊以劍撐地,但還可以對我笑的眼睛輕輕闔上了。他猶如矗立在草原上英雄的墓碑,警醒著每一個人,身上應該肩負的使命。

他堅韌不屈的精神感染了四周的蒙兵,也許也因為他以前是十九王子,並且政績赫赫……那些蒙兵蒙著臉停了下來。

我立馬沖上去,蹲在他身旁,輕輕扶起他的頭,用袖子擦凈他臉上的血跡,讓他好受些。

他顫抖著擡起手,搭在我的肩膀上,桃花眼裏滿是調侃的笑意:“哭什麽?”

我狠狠擦了把淚:“笑你傻,笑我笨,笑華夷蠢!”

他撲哧一笑,嘴角勾起好看的弧度:“你是笨,但我不傻”

看著他笑,我的淚水就忍不住滿面:“說什麽我只是個孩子,真正是孩子的不是你嗎?樓蘭一滅,你定不能獨活,為什麽一定要獨自承擔這一切呢?要是足夠聰明,就應該重新獲得單於的信任,任重而道遠這才是你會做的事,為什麽你偏要走死路呢?!……”

他撫著我的肩忽然失去的力量,滑下來輕輕握住我的手,閉上眼,柔聲道:“說你笨還真笨,因為,你不是問我了嗎……你問我華夷該怎麽辦?那天我想了一夜……我不想通過她獲得單於的信任,那樣要是我真的登上了單於的位子,我也一定不會安心……周堇,你能答應我一件事嗎?”

我拼命地點頭:“能!”

他的聲音輕的好似嘆息:“請你帶走華夷……我明白你和她都是負命之身……”

我抱住他的身子,晚風吹過我和他的發絲,心裏是一陣淒涼。他的身體漸漸失去了溫度,但是我卻不願離開,和我一樣的還有肅穆而立的蒙古兵,他們低垂著頭,眼淚像清寂的狼河一樣靜靜流淌。

樓蘭戰敗了,他們敬愛的十九王子死在了他們面前,一時間,根本不知道是要歡呼還是哭泣。

他們此時的眼淚,若是看在穆哥眼裏一定像草原無垠的藍天一樣,同樣純粹同樣美麗。

我坐在原地很久很久,在晶瑩的狼河前,我為他洗凈了臉頰,露出了他清瘦的面龐。

他為了使蒙古糧盡兵亡,截了狼河的上游。但是他沒有撐到蒙古大敗,因為他原先的打算裏是有周朝的援兵支撐,要是有周朝援兵,那麽一切都將不同了……

我捶捶酸痛的雙腿,推開了躺著穆哥的竹筏,河水蕩漾著輕柔的波紋,他安靜的表情好像只是深眠。

狼河下游是樓蘭的必經之路,聽說樓蘭兩岸,有絕美魅惑的曼陀羅花,每一朵都盛開著絢爛的血紅色,就像穆哥的一生——生於戰火,逝於戰火。

直到穆哥的竹筏再也看不見,我才準備離開。然而我剛一轉身,便見到一團火紅的影子——她被風撕扯著單薄的紗衣,長長的黑發似乎暴怒而飛,她的拳頭緊緊握著一方帕子,眼睛死死地盯著我方才望著的方向。

這個人是華夷。

我早該想到她會來:“華夷,我們回去吧”

她怔怔地望過來,嘴角扯了一下:“你看我,笑得好不好看?”

我鼻子微酸:“什麽?”

她忽然彎起了眼睛,像笑又不像笑:“他說我這樣笑,他就會很開心,因為特像太陽,他心情抑郁的時候,看著看著就笑了。所以他來,我笑,他走了,我也要笑。他心情不好的時候很多,所以我的心情一定要比他好上幾千倍,幾萬倍。這樣,至少在我的面前,可以開心一點,你看,現在雖然他走了,他也是開心地走,是嗎?”

我第一次無法安慰她。

她笑著走到狼河蹲下,將手中的帕子漂在河上,看著它如同穆哥一樣逐漸消失。

她的表情十分寧靜,沒有哭也沒有鬧。後來,她說,哭鬧都是給親密的人看的,要是親密的人都不在了,那麽哭鬧就像小孩子在無故發脾氣。

失去穆哥的那段日子,華夷寧願呆在樓蘭被單於以叛君之罪逮捕,也不願和我一起去周朝。

我可以等她願意為止,但是從家裏傳來母親病危的消息令我不得不趕緊回去。自從她的周身失去了光明,我就是她最大的依賴,我們說好再不離開對方,可是我先背叛了我們的約定。

和雲鶴躲過蒙古追兵,一度進入西域腹地。眼前是初次來到邊疆時最渴望見到的景色,古人就有詩人為之做出了最貼切的評價:大漠孤煙直,長河落日圓。

也有人為之淡淡感傷:即今河畔冰開日,正是長安花落時。

我看到的是激戰後的寧靜,和草原的風不一樣。這裏的狂野、凜冽,挾著沙礫,吹得人的臉火辣辣的疼。但即使如此,每次停下腳步回首看四周,都會被月牙般的層層沙丘和那之後的橙紅落日或是前方的嫻靜月亮所心驚而感嘆。

大約是我們行到固原時,再次回首,終於等到了一身紅衣的華夷。她說穆哥喜歡紅色,所以她要一直穿著。

血麗的紅衣像一朵膨脹的浮雲,她的長發漆黑似墨。

她奔到我面前,擦了擦汗水,看著我的眼睛亮的猶如雨後晴天裏晶盈盈的狼河,充滿了堅定。她露出一抹爽朗的笑:“阿堇,我要和你一起回家”

我笑著回望:“好”

“但是在此之前……”她跳下馬,走到雲鶴面前,一下子抽出了他的劍,將手突然將它緊緊握住!鮮紅的閃著幽芒的血液從她與劍鋒中如流水一樣滑下劍刃與她的手臂,她從腰間拿出那天一模一樣的酒壺,將受傷的手覆在了上面。幾條流淌在壺外的血液跳動著細碎的光芒。

她轉頭笑道:“阿堇,你也來”

我瞇著眼接過劍,似乎明白了她的含義。

混入了我和她血液的酒水,對著燦爛的夕陽,我們每人一大口定下了血誓之盟。

生生世世,這次不會再錯。

作者有話要說:

☆、進入太學

一切塵埃落定。

面前小蠻的身影有些疲憊,但她沒有回頭:“阿堇,你知道我為什麽要改名為小蠻嗎?”

我順著她問:“為什麽?”

“因為你們漢人都叫蒙古人為蠻夷吧?之前穆哥說過他很喜歡蒙古人的那股沖勁,也喜歡你們先生堅持自己的自信。於是他給我取了華夷這個名字,那時候我還很不喜歡呢……可是,昨天我才知道原來夷字不僅有蠻橫的意思還有平安……”她轉過身,望住我:“阿堇,棚裏的人離我近嗎?”

我忽然覺得有些累:“你覺得呢?”

“近!”她抿著嘴,眼裏光芒萬丈:“我相信他離我很近”

我牽著她的手,堅持我的方向:“小蠻,先去皇舅媽那裏吧”

她緊緊盯著那方帳篷,裏面人依舊笑鬧,她聽著也露出了笑容,終於道:“好”

那天,小蠻錯過了與穆鷹的再會。也在我的堅持下躲過了那場刺殺。

聽說那次蒙人的刺殺抓了幾個剛烈的女子。她們咬舌自盡前眼含熱淚望著西方,一身華美的衣裙燦爛了晚霞,像一朵烈烈開放的薔薇花……

而小蠻並沒有因為穆鷹躲過危機而放下了心,她擔心自己會離他越來越遠。

………………

我伏在皇舅媽的腿上,只要我一擡頭就可以看見他她樸素的發飾下笑吟吟的臉,我突然想起她嫁給皇舅的時候,才十歲。而今年也才二十過七。

我抱著她問:“舅媽,你喜歡舅舅嗎?”

她笑容深邃,歡快道:“當然啊~”

我笑了:“可是舅舅今年喜歡的是梅妃,去年喜歡的是容嬪,好像從來沒有……呢”

她低下頭,硬要問:“沒有什麽?”

我擔憂地在她耳旁道:“沒有喜歡過你呢”

她先是一楞,立馬哈哈大笑:“阿堇,你真是個可愛的小丫頭!”笑完了擦擦笑淚:“阿堇啊,你知道嗎?你皇舅媽呀年輕的時候愛過一個人……”

“什麽叫愛?”

她像吃了癟一樣看了我一眼,拍了一下我的腦袋:“聽我說完!~”說完便露出了甜蜜的笑容:“他呀和你皇舅舅可不一樣了,哪會天天苦著個臉?”說著還做了個苦瓜臉,逗得我笑哈哈的:“他有長又黑的頭發……”

我又打斷她:“我皇舅也有呢”

她笑容漸漸淡了,聲音裏仿佛帶著回憶:“那不一樣……”

我蹦蹦跳跳地出了皇舅媽的長樂宮,如期見到了在前方已等我很久的皇舅舅。

我將手中舅媽的字攤開來,上面赫赫一個”忍“字。皇舅舅見了,眉頭跳了一跳:“這是你舅媽給我的?”

我乖巧地點點頭:“嗯”我指指舅媽的印章:“她又改了筆名呢”

他瞇眼看過去:“忍字當頭一把……刀……”他抿嘴笑了一下,但很快又變成了舅媽所說的苦瓜臉,眼睛卻盯著印章,劃過絲絲溫暖:“淘氣!”

我見機立馬笑道:“皇舅舅,上次的刺客抓到了嗎?”

他看了我一眼:“沒有”

我繼續笑道:“那麽皇舅舅一定是查到了什麽吧?”

他嘴角勾起一絲奇異的笑容:“阿堇想問什麽?”

我撲騰一聲跪下:“請皇舅舅放過小蠻!”

他俯視我,緩緩道:“是你院裏的丫頭”

我頓了頓,寂曠的走廊裏只有我深沈的聲音:“是,她是蒙古人,前身是華夷公主”

我擡頭,皇舅舅的逆光的影子顯得偉大而又不可逼視。

“起來吧”他拍拍我的腦袋,話音裏帶過一絲溫柔:“聽說是你的丫頭,還挺喜歡她,朕已經撤下了命令”

我被他扶起來,擡眼,他正看著我,頭回眼裏有淡淡暖意。

我眼睛一熱,鎮重地低下頭:“謝謝舅舅”

他揉揉我的頭,聲音輕柔:“不用,誰叫我攤上了你這個外甥女?”

我抹抹眼淚,不甘示弱:“是啊是啊,舅舅對我這麽好,我以後一定天天讓皇舅媽給你寫字!”

他眉頭一皺,臉像吃了黃連一樣:“這就不必了”

“怎麽你不喜歡我的字嗎?”夾雜著微微怒氣的聲音驟然響起。

我和皇舅定睛望去——

果然是皇舅媽,她雖然是笑著,卻流露出淡淡寒意:“皇上,看了我的字有何感想?”

皇舅舅皺著眉,似乎很不樂意她的到來,和我剛才看到的皇舅舅完全是兩個樣。他冷冷地吐出一個字:“無”

皇舅媽冷笑一聲:“其實皇上說什麽,臣妾都無所謂!”

皇舅舅緩緩看向她,眼裏有犀利的寒光閃動,他正要說些什麽。可皇舅媽已經截住了他的話意,笑呵呵地攬過我的肩,問我:“阿堇,今年多少歲了?”

我還在竊笑,根本沒想到她的原意,就隨口道:“十二啦”

“十二了呀~”她笑得和藹可親地捏了一把我的肩:“那正好呢,是和你堂哥一起進太學的年紀”她笑著為我擦掉冷汗,接著道:“太學可和你平常進的私塾不一樣哦~那裏的老師對學生會非常溫柔~”

我覺得皇舅媽一定覺得自己在一個十二歲的孩子面前和皇舅舅吵架……十分丟臉……而我向皇舅舅求救的時候,他也因為皇舅媽打斷他而生著悶氣,估計他自出生起就未被人這樣對待過……我想著正要竊笑,結果被皇舅舅瞪了一眼。

於是在五月中旬時,我正式進入太學。

一切都準備好的前一天,我特意問了正在對鏡畫眉的小蠻:“你說,我會學什麽呀?不會是加強版的烈女傳吧?”

小蠻朝鏡子瞪著眼睛,開始畫眼線:“反正你也不烈女,多學學也沒什麽啊”

我氣呼呼的:“人就已經這樣了,化妝就更那樣了”

小蠻一聽,將眉筆重重一擱,捏著劈裏啪啦響的手咬牙切齒道:“你、說、什、麽?!”

…………

問小蠻無果,我還是去問堂哥吧。

有些幽暗的宮殿裏,就只有我和堂哥,我正眼巴巴地等他回話。

他停下正批奏折的朱筆,極似刀刻的眉毛緊緊皺成川字,他看了我一瞬,才道:“小蠻為什麽畫眉?”

我期盼已久的心一下子摔個粉碎,無語:“小蠻已經十三,可是快出嫁的年紀?”想當年,我還未懂事的時候她還調侃過我。

“嗯……”他的眉頭皺得更緊,思量許久,指著我道:“你呢?”

我看了我自己一下,挑眉道:“堂哥,你不會現在都不知道我已經十二,今年秋季正是我的生日吧?”

他懶得理我,只知道思考自己的事:“小蠻的可是在你的後一天?”

我無言望天,失去了和他交談的興致。

但他倔強地看著我……

“好啦,是我的後一天”我重重地嘆了口氣,突然覺得自己好生渺小。

堂哥也驚嘆地吸了口氣,萬幸道:“好在沒有忘記”

看來我決定要離堂哥遠一點了……

最後看了一眼完全不把我放在心上的堂哥,我前腳剛踏出門檻,只聽得堂哥的聲音緩緩響起:“阿妹,太學並不適合你”

“嗯“我沒有回頭,笑道:”為什麽?”

“我聽說你的太傅和別人的不太一樣”

“……?”我心裏微微驚顫:“怎麽個不一樣法?”

身後諾大的宮殿忽然沒有了回聲,我等了一會兒,心急地朝後看去……

看到那番情景,我無奈捂面。

我的堂哥,堂堂周朝大太子……竟然在最後關頭睡著了,也不知是做了什麽美夢,嘴角嗜著甜甜的微笑。

我走過去,為他添了一層暖和的毯子。大概身子漸漸回暖,他滿足地喟嘆——“華……”

我沒聽清,剛要低耳,他卻轉過了頭。

皇室向來不招人喜歡,宮外也有那麽多江湖人物為千金來此一搏。我聽母親說,她一次為病重的皇舅舅半夜熬藥,進入他房裏,卻發現他靠坐在床頭睡著了。聽見動靜,還差點以為她是刺客,那之後母親三個月都沒有理他。

治理天下很辛苦吧?我皺皺眉,為堂哥熄了殿內的燈。

“看緊,不要走神”

“是!”

我看著精神抖擻的禦林衛,心下默嘆。

有多少人真真假假,分辨不清呢?

作者有話要說:

☆、笑話,郡主遲到了便不能學課?

我年過半旬,才進的私塾。那時的先生愛在杏樹下擺一壇,我們一圈學生在壇下聽她講《烈女傳》。趁爹爹不在時,她還會偷偷給我們講《詩經》還有歷代史文。

她說她十分喜愛西域,那裏的大漠、綠洲、民族都是她值得去想象的地方,要是有生之年能夠去到那裏,她一定要躺在燙軟的沙上,迎頭淋下葡萄酒,一睜眼就是美麗的太陽。

西域,是她教我去認識和喜歡。

但是不知何時她消失在了記憶力,就像從沒出現過一樣,風過無痕。

從那之後我再也不能接受其他的先生,我和爹爹說過很多回,他們都比不上一個女子。

爹爹問我是誰。

可我已經忘記了她的名字,後來仔細回憶,並不是我記不起,而是她從未告訴我過。

我常常逃學去宮裏皇舅媽的後院,望著蔚藍天空就是一天。

皇舅媽常常對著提著荊條的爹爹說,你看你,年輕時傷過一個女子的心,如今又來傷害她的孩子。

然後皇舅媽對我說,阿堇啊,你可以現在想什麽就做什麽,但是你一定要有知識。

人不學,不知道啊。

我躲在樹蔭下,被綠油的葉子打散的陽光細碎鋪了一地。

不遠處,一塘荷葉開得正碧。幾朵並蒂不勝涼風的嬌羞,惹了一池□□曼曼。

塘前坐落著風格小雅的小院,母親為了清靜,特意移植了幾棵百年古樹,蓊蓊郁郁地蓋住了整個小院。

母親雖不喜下棋,但還是擺了一方棋盤在下,幾步開外還有用過的茶爐與蒲扇。

烈烈日頭下,蟬鳴嗡嗡。有小丫環從院裏走出,提著一盞孔明燈。掛在枝椏上,大概是預留著晚上用。

孔明燈簡單樸素,唯有燈頂掛著一根艷紅的瓔珞。

看著那亮麗的顏色,我突然想起,母親說過父親喜歡女子穿火一般的紅。當年,母親卻只送給他一根火紅的瓔珞。光鮮亮麗的顏色編織成秀美的同心結,寓意永結同心。不知父親現可還懂?

小丫環又回去,不到一時,她扶著一位纖瘦的夫人走了出來。夫人面色平淡,卻抵不住渾身光華與眼中長日漫漫凝成的寂寞與苦痛。母親的心傷,我都懂。

她忽然間擡頭朝這望來,我心下驚慌,連忙閃躲到樹下。慌了一陣,才猛然意識到,母親是看不見的,但是她能聽。

我小心地探出頭來,塘前哪還有母親的身影?

我失落地嘆口氣,不知是不是母親故意躲我?

“嘆氣做什麽?”

突如其來的男音響在上頭,我朝上看去,卻發現左旁有人影。我朝左望去——一個男子靠坐在纖細的枝椏上,但依舊悠然自得,仿佛樹枝不會斷,他也不會擔心。後來我才知道,這就是小館茶樓裏津津樂道的江湖功夫。

我望著他,斑駁的陽光下,他的面貌不甚清晰,但是一雙瀲瀲冷光的桃花眼,我一眼可辨。

他一笑多情:“好久不見”

“你也是”我盯著他腰間的玉墜,輕輕一笑:“來找華夷嗎”

他看著我沒有正面回答:“你知道我是誰?”

我搖搖頭:“沒有想到”

他笑了:“嗯,沒有想到,當年你爹讓你做的,我完成了一半?”

我藏在袖中的手有些顫抖:“你知道?”

他仿佛有些驚訝,嘴角卻是壞笑著的:“我為什麽不知道?”

我望了一下四周,抿了下唇:“那你知不知道,我爹爹曾要我殺掉華夷?”

他楞了一瞬,隨即笑得奇異:“你猜到了什麽?或是你和我一樣又想隱瞞什麽?”

我壓抑住抖動的呼吸,擡頭笑道:“你不說,我也不說”

這樣,華夷就永遠不會知道,我曾經也和單於一樣,一樣……我抓緊衣袖,不敢想下去。

他居高臨下地看著我,眼裏劃過一絲挪諭:“你忽略了一件事”

我皺皺眉:“什麽?”

他笑得冷淡:“以後告訴你,在此之前“他瞇起眼:”讓我見華夷一面”

“好”

明亮的陽光下,他腰間的玉墜發著絕美的玉光。

擷芳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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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學設在東宮左側,堂哥每日處理完朝政,可以很快到達太學。

可是我的院子和東宮簡直是一個天南一個地北,皇舅舅還美名其曰:鍛煉。

我和小蠻以十米加速度沖向太學,此時太學門口已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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