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壓記得，那一日他離開的時候，仿佛聽見了蚩尤略帶哽咽的這句話。

陸壓從不認為自己潛入巫族做錯了，也並不後悔，只是當聽見蚩尤說了這句話時，他的心臟仿佛被突如其來的一股力量遏制住了。

或許，蚩尤是真的喜歡那個失憶了的，掩住了金烏氣息的少年，那個少年他漫長殺戮的生命中增添了一絲亮色。

可是，就像蚩尤所說的，那個少年並非真實存在。蚩尤所愛慕的，到頭來不過是一場虛幻而已。

而當現在，蚩尤身死首落，從此這天地間便再也沒有人會記得那個少年了，連這份虛妄也再也不存在了。

陸壓並不是一個感性之人，然而此時此刻，他卻感到了一陣從心底漫流而出的悲哀。

他忽然有些明白了，為什麽大多數人寧願卑賤地活著，也不願痛快地死去！因為一旦死了，就真的什麽也沒有了。

逐鹿之戰結束了。

伏羲所帶領的人族大獲全勝，戰場傳來的不是獲勝之人的高歌歡慶，而是一陣可怕的沈默。

女媧不知何時落在了陸壓的身旁，她的臉上無悲無喜著，仿佛看到的是一汪平靜的湖面，而不是鮮血遍地的戰場。

陸壓忽然問道：“你這麽做，不怕天道責罰嗎？”

女媧沒有回答他的話，反問了一句，“若換做是你，你會如何？”

戰場之上，伏羲單膝跪地，低著頭，滿身滿臉的鮮血，看不清他的表情。陸壓沈默了一會兒，“亦然。”

是啊，他怎麽可能眼睜睜地看著親人在他眼前死去了，就像當初那樣，哪怕他知道天道是如何安排的，不也是拼了命地去阻止嗎？

女媧返身回了戰場。

而當她出現在伏羲面前時，也換了一副模樣。身受重傷，衩裙布滿了鮮血，靜靜地閉著眼躺在一堆屍體之中。

陸壓看到當伏羲見到這一幕的那一瞬間臉上不可置信的神色，他踉蹌著跑了過去，伸手小心翼翼地碰了一下女媧的鼻息，接著他將女媧的屍體緊緊抱在了懷中，口中沒有呼嚎，表情沒有悲痛，只有從眼睛裏不停溢出的淚水。

這一刻，仿佛這片戰場都成了墨染的黑白之色，寂靜地令人心慌。

陸壓嘆了口氣，“為何這樣做？”

女媧的真身已站在了他身旁，在戰場上屍體的不過是她的一個障眼法而已。

“人族最大的敵人已經消失了，大哥他不再有任何威脅，我便也該走了。”

陸壓忽然有些不那麽厭惡女媧了。誠然，她是妖族，卻成了人族的聖母娘娘，此為背族。她成了人族聖母，卻能看著無數人類慘死在她眼前而無動於衷，此為背信。然而，即便她背族背信，有一個人她卻始終都關心愛護著，哪怕她明白為此她違背了天道！

陸壓覺得女媧大抵是投錯胎了，她更像是一個人，而不是一個聖人。

陸壓沒有回紫霄宮，他潛藏在了一個規模較小的人類部落之中。吃著人類的飲食，喝著溪邊流水，日落而作，日出而休。當金烏太久了，他幾乎忘了他曾經是一個人。這樣的生活，簡單而又忙綠，也很充實。至少，他沒有很多的時間去想鴻鈞。

陸壓不知道自己是怎麽了，明明他和鴻鈞之間沒有了任何隔閡，一切都清清楚楚了，他可以很確定地說，鴻鈞現在是他的男朋友了。

可是，心底為什麽會有一絲絲不安呢？！

只是因為鴻鈞那個有些意味深長的笑容嗎？

陸壓不想像個多愁善感的小姑娘那樣胡思亂想，但是無論如何他都沒法講那絲不安壓下，只好暫時選擇了躲避。

逐鹿之戰雖然結束了，然而戰爭卻遠遠沒有結束。外部敵人沒有了，但內部依然有些爭鬥。伏羲的部落雖然是人類最大的部落，卻也並不是每一個部落都服從他的。伏羲還需要東征西討，繼續征戰。

陸壓特意挑了一個與世無爭的小部落，每日裏部落都會傳來外界的消息。原始人民雖條件簡陋，但是大媳婦小姑娘該有的八卦之心卻一點也不少，能連續幾日對一個八卦話題聊得津津有味。

托她們的福，陸壓不用出去也能知道外面的情況。比如今日伏羲又收服了哪個部落，又有哪些姑娘被獻去當了妾室啦，等等。

陸壓覺得這樣的生活蠻好的，只除了一點，人類的壽命太短，他為了不暴露自己，只能在待了十年之後，便離開了。

而此時，伏羲統一人類的戰爭也停下了步伐。

他老了，已無力征戰了。

值得慶幸的是，人類的部落基本上完成了統一。

伏羲將下一任接班人交給了他的得力手下顓頊，便放心地離開了。

陸壓很閑，便特意來圍觀了一下，他瞧著一臉風流相的顓頊，不知道伏羲怎麽想的。

不過，反正不關他的事就是了。

事後，當巫族百足而死不僵，九鳳和刑天前來報仇之時，陸壓親眼目睹了九鳳是如何落入了顓頊的情網，而顓頊也詐婚傷了九鳳之後，他終於知道了，還是一切命中註定！

九鳳被重傷，刑天大怒之下也被顓頊設計傷了，巫族終於不再成氣候了。

顓頊之後，依次為帝嚳，唐堯，虞舜，夏禹，陸壓全程圍觀了一番五帝治世，發覺他們還都挺勤勤懇懇的，任勞任怨地處理著大事小事。

而當歷史進入夏朝，封神之戰也終於快要開始了。

人間三百多年，於天上，不過一年而已。

時間總能給任何問題最好的答案。看多了那麽多的朝代更替，那麽多的生生死死，陸壓忽然覺得自己的那點糾結有些可笑了。

只是一點不安而已，他何必要逃避呢？

即使他的不安是真實的，那又如何呢？洪荒時期，誰的力量還能越過鴻鈞嗎？即使他要做任何事，哪怕是廢了天道，那也未必不可能！

鴻鈞或許是對他有所隱瞞，但是感覺是不會騙人的。鴻鈞對他的溫柔，絕不是裝出來的。陸壓自認他這點看人的眼光還是有的。

既然如此，他又有什麽可不安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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