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森寒冷的冥府。

忘情川畔，奈何橋邊，地上橫倒著一棵燒焦的古樹，呈黑的輪廓隱約還能推想得出,它曾經佇立在這奈何橋旁，粗壯挺拔、枝繁葉茂的身影。

焚血燼似血的紅影倚坐在樹冠的旁支上。

風拂影動，衣袂翩然，晚霞般紅艷的血衣輕輕的飛揚。

紅霧般的眸子，略有所思的遠眺著渺綿的忘情川上，那片寬闊的碧水荷潭，不曉得在想些什麽？

那潭荷自從那日冥王冥妃離去之後，碧葉如昔，卻少了粉嫩嬌艷，點綴葉間的花朵，恍如失了靈氣，失了花魂，從此未再開放過。

他擡起杯中的忘川水，舉在唇邊細細的啜了一口，紅眸略略一瞇，低沈的暗語：“淡而無味，卻是最好的忘情聖品，可惜啊可惜，對我無用。”

他傾斜地微擡手。

“滴答、滴答……”

涓涓忘情川水，從杯裏傾出，流洩了一地。

焚血燼靜靜的坐在枯樹上看著杯中水，淌盡最後一滴，然後無意識的擡頭，頭頂的天空，黑沈而陰郁，如積壓許久的怨念，似不散的冤魂，充斥在這幽冥之上。

現在的冥府，才與世人想像中的種種相符，森冷可怖、無情亦無義。

身後－－

一聲低柔略冷的聲音像夜雨般輕輕的飄過來。

“我有個問題想問你。”說話的女子如夜般美麗，蒼白的面容，宛如皎潔的月華時刻籠罩其龐面，朦朧中有種觸不到的冷傲。

焚血燼不予理睬，指端輕輕地在杯口上游移，好似只要他的表情有任何細小的波動，這小小的杯子就會應聲碎裂，當然包括身後的她。

“我弄不明白，你幫那些惡鬼奪取了冥界，卻把他們困在冥府，這一個月來，不讓他們踏出冥界半步，更不能涉及人界，傷害任何人，你究竟想做什麽？”

聞言，他輕輕側頭斜睨著夜霧般的流霜，沈靜的開口：“時間未到。”

“可是”流霜深吸一口氣，無比失常接著激動道：“你若這樣執意的管押他們，他們要不了多久必會反抗。”

“反抗？”焚血燼抿緊嘴唇，神情沒有一絲波瀾，低低說：“下場必會是死路一條。”他輕輕瞟她，冷漠的斷言。

隨著話在她腦海中落下，他手中的杯也無聲的迸裂成無數細碎的白色粉末，似碎雪般從他掌心隨風四散開來。

一股肅殺之氣猛地從他身上襲來，她身子微僵，差點站不住腳，卻固執的望著他，望入那雙沒有情緒的紅眸，那雙瞳仁類似於猛獸獵殺前逼人的血紅，卻尋不到任何的溫度。在他的神魂中，所有的悲歡都已死去太久太久，久得也許連這雙眸子的主人都已忘記了歲月的變遷，忘記了過往的悲喜。

沈夜般的黑紗悠悠飛揚，流霜不死心的逼問：“你不是要看見所有人，都比你痛苦才罷手嗎？那為什麽不放他們去人界，殺光所有你覺得惡心、深惡痛絕的人類，再把他們的魂魄全部鎖在地獄深處，讓他們永世不得超生，這樣就不會再有人類，不會再有六道輪回。”

她倏然有所醒悟的瞅著他，無波的黑眸突放奇異的光芒，仿佛有千億的星辰跌落在她的眼裏。

“難道……你已放下仇恨，決定饒恕他人。”流霜的眉宇間，有了淺淺笑意的流光：“是不是也決定寬恕你自己？”

好半晌，焚血燼才似聽懂了她的話，紅眸倏地一沈，濃眉緊皺，眼裏有跳動的火焰，似那最詭異瑰麗的紋樣。

“仇恨，幾千年的輾轉，我被恨意燒灼得體無完膚，能這麽快的饒恕嗎？”逐漸高昂的語調卻洩漏出壓抑不住的澎湃怒意，一股逼人的氣勢從他周身散發出來，影響所及，連他脖頸上的絲絲旋繞的白色細帶隨著他溢出的字句輕輕的顫抖著，滲出點點血紅。

無法愈合的傷口時時提醒著，他等著某個時刻的來臨，等得望眼欲穿。

流霜輕咬著唇，僵直著身子，雙手在身側輕輕的顫抖。

有太多的罪人，因一念之差，走入了萬劫不覆，例如他和她，哪怕走出了地獄深處又如何，永遠也走不出自己心中用悔恨打造的牢獄，永生難以逃脫。那是罪，洗刷不凈的罪，用盡一切方法，都洗不掉的罪，烙入神魂的罪，就連自己都無法釋懷、無法原諒的罪。

他回頭打量著她，幽幽的開口低問。“若能有轉世投胎的機會，你下世還願為人嗎？”

她皺眉，靜靜凝視著他，搞不清為何有此怪異的問題。

深黯的黑眸浮現出不置信的光，久久，她悠悠開口：“有嗎？還有這個可能嗎？重新為人的機會。”當她舉刀，毀滅了自己的良知，屠殺婦孺弱小的那一刻，當她手捧著心愛人血淋淋的心臟，悲哀的詢問為什麽裏面住的不是自己，詢問著種種山盟海誓為何被他棄之於天地的哪一秒開始，她就再未癡想過還可以重為人，重新恢覆幹幹凈凈，沒有沾染半點血腥、沒被任何人染指過的身子。

他註視著她，用低冷的聲音又詢問了一遍：“若有這種機會，你願意嗎？”

流霜搖了搖頭，臉上有無奈而悲涼的笑意：“我從未想過。”

焚血燼的聲音落在她的腦海裏，寂靜又格外的清晰。

“可是，我有想過。”

“是嗎？”淺淺的笑意綻在流霜冷妍的臉龐，她拂了拂鬢邊的黑紗，她的聲音，格外的輕柔的問道：“那來生你可曾想過要做什麽樣的人？”

不知為什麽？今天的他話格外的說，多到幾千年都未曾與她說過這麽多的話，就像對朋友述說著對未來的憧憬和希翼，這份格外不同，讓她欣喜得神魂俱動，淡淡的笑容輕輕的染在嘴角，諦聽著他的話，生怕遺漏只言片語。

他的目光悠遠，眉宇間有種深沈的憂傷，有如深夜彌散在空中的濃霧：“我想回到那片紅葉林，到那裏去當最前排最紅艷的那棵樹，因為我知道若浮一定在那兒等我，若她沒在那的話，就換我在那兒等她，等到她來為止，然後對她說聲對不起，我來晚了。”

吹來的風將他紅衣輕輕的揚起，她的心也隨之輕輕翻絞，慢慢的，一陣痛楚，油然而生，在她的眼中靜止。

“你……”極為緩慢的，她逐漸明白他的意思，明白他今天的不同，淺淺的笑容凍結在臉上，變得憂傷。

她嘴唇動了動，卻沒有說話。雙手緩慢的舉起，環抱著自己冰冷的雙臂，那已沒有溫度的身軀，似跌入最深最冷的急流中，沖得身體一陣一陣的刺痛。

她深深吸氣，臉上露出苦澀的笑容，長長的黑紗，衣袂拂著地面，像一朵朵黑色的花兒寂寞淒艷地在冥界飄搖著，慢慢越過焚血燼的身子，飄向遠方。

流霜人如風一般的消失。

但是聲音遠遠傳了過來，如在耳畔地回答他的問題。

“若有來生……我還願意做回人……這次……我要做個平凡的好人……然後找個……願意真正愛我……到老的人……平平淡淡……一生一世……”

遠方，荷潭裏。

光輪狀純白的光耀眼的騰起，環裹著層層碧荷，亭亭玉立的花蕾瞬間從綠葉與綠葉之間的縫隙中，探出長莖，神奇的含苞，迅速的綻放開來。

風在喜悅的躁動，水在悠揚的輕吟，冥界的天空豁然明亮了，忘情川的水變得豐沛，黑色的大地，漸漸展現了蓬勃生機。蓮花清雅的香味四溢在冥界每個角落，細細的流光在熏風中閃閃流淌。

隨著冥王的覺醒，冥界也隨之蘇醒。

焚血燼低頭，一團黑色的光從他懷裏幽幽幻出，他嘴角微勾，一抹似有似無的笑容掛在嘴邊，有種襲人心魄的寒冷，眉宇間露出高深莫側和興味盎然的神情。

“他醒了。”

胸前的黑光聽到這句話，幽然亮了起來。

“別忘了，你答應過我的事，也別忘了，問盡天地，誰負你最多，你付出了這麽多，卻落得殘魂俱消，難道你不恨極怒極？！”

黑光恍然哀傷得震動了一下，然後有如春江上的薄冰，徒然迸碎成點點的珠淚。

冥天……

她恨啊……

恨他自始自終沒有真正愛過她……

作者有話要說： 常常在想，能夠做一個平淡的人，有個相愛的人，真好。

其實我很喜歡紅衣的焚血燼，越寫越喜歡這個可憐的男人，想愛卻不得不把愛推得遠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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